太監無雙 第100章 開始閱卷
時間如掌中之水,握不住,終流逝。
對於考生而言,六日九夜的煎熬終於過去,春闈徹底結束,貢院沉重的大門再次緩緩開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三千多名舉子如同潮水般湧出,隻是大家進去時的期待與興奮,大多已化為臉上的疲憊,茫然與難以抑製的憤懣。
貢院外的空氣彷彿都帶著火藥味,不少人都是滿腔怒火!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舉子剛出大門,便忍不住揮舞著雙臂,對著同伴高聲抱怨道:“首場不考八股考策論也就罷了!第二場竟考算學!第三場又成了刑名訟獄!這……這哪是科舉取士?這分明是選拔胥吏!”
“是啊!我等十年寒窗,苦讀聖賢書,鑽研八股精義,到頭來竟考這些雜學!這主考官蘇無忌,簡直是在羞辱天下讀書人!”另一人捶胸頓足,臉色鐵青。
“我就知道,太監當主考官就不是什麼好事!眼下果然如此,簡直胡亂行事!我等當聯名上書!告他擅改祖製,擾亂科場!”有人激憤地提議,立刻引來一片附和之聲。群情洶湧,許多自恃八股功底深厚卻在此次考試中感到無所適從的舉子,彷彿找到了情緒的宣泄口。
當然,也有替蘇無忌說話的,其中一名瘦弱書生便忍不住說道:“我倒覺得本次考試內容挺新穎的,而且每道題都直指關節,是為官之道所必須的啊。”
但是這種人太少了,很快便被唾沫星子給淹沒!
“放屁!當官哪需要懂這些!那錢糧問題有錢糧師爺!刑名問題有刑名師爺!我等垂拱而治便可!”
“就是!我等讀聖賢書,教化百姓即可!那些俗事,自有胥吏去乾。與我等何乾!”一名名書生破口大罵道。
然而,就在喧囂即將演變成集體行動之時,一個年紀稍長,麵色沉穩的舉子站了出來,朗聲道:“諸位同年,稍安勿躁!”
眾人目光投向他。那舉子環視一圈,壓低聲音道:“眼下榜單未出,勝負未分。我等在此鬨事,若是衝撞了考官,被扣上個‘擾亂科場’的罪名,輕則革除功名,重則下獄問罪,豈不是自毀前程?萬一……萬一我等之中有人運氣好,恰合了那蘇主考的心意,得以高中,此刻鬨事,豈不是自絕於座師?”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稍霽的臉色,繼續道:“依在下愚見,不如暫且忍耐。待放榜之日,若是我等大多名落孫山,而高中者皆是些不通經義的庸才,那時再行‘公車上書’,證據確鑿,天下響應,方是正道!此刻衝動,徒惹禍端耳!”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不少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舉子冷靜下來。是啊,萬一自己考中了呢?現在鬨事,豈不是把到手的功名往外推?就算自己沒中,等榜單一出,落榜者眾,那時再鬨,聲勢更大,也更占理。
“王兄所言有理!”
“是我等孟浪了!”
“且等放榜再說!”
“哼!老子寒窗苦讀幾十年,若是不錄取我,到時候我把這貢院都掀翻!”
躁動的人群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但那股不滿和怨氣,卻如同暗流,在舉子們中間湧動,積蓄,隻待一個爆發的契機!
……
與此同時,貢院內的考官房間內,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那便是閱卷。
所有的試卷已被收攏、糊名、謄錄完畢,堆放在大堂中央。按照慣例,應由主考官與副主考官共同批閱,商議定奪。
然而,蘇無忌剛宣佈開始閱卷,禮部侍郎李明輔便率先發難。他拂袖而起,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抵觸,冷冷道:“蘇主考,這卷在下閱不了!”
“非是下官推諉。隻是本屆考題……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什麼賦稅策略,算學應用,律法判例,與我等平日所學經義文章相去甚遠,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判優劣。所以這卷,下官批不了!”
國子監祭酒張孟德和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王守澄立刻附和道:
“李大人所言極是!此等題目,標準何在?如何定等?下官亦無從下手。”
“若按經義標準,這些卷子大多離題萬裡;若按實務標準,我等又非胥吏賬房,如何評判?還請蘇主考明示!”
三人抱臂而立,擺明瞭要罷工看笑話。他們料定蘇無忌自己也拿不出像樣的評判標準,屆時要麼他一個人胡亂判卷坐實罪名,要麼就隻能向他們低頭求助。
而就算蘇無忌低頭,他們也隻會裝腔作勢的亂改一通,讓蘇無忌去承擔春闈大亂的罪名!
然而,蘇無忌隻是淡淡一笑,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幕。他輕輕擊掌,幾名西廠番子立刻抬上幾個密封的木箱。
“諸位大人批不了?”蘇無忌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道:“無妨,本官早已備好各題之‘參考答案’與評分細則。”
箱子開啟,裡麵是厚厚一疊裝訂成冊的文書。蘇無忌將其分發給三位副主考及部分可信賴的同考官。
“諸位隻需依樣畫葫蘆,對照參考答案與評分細則,核對應試者卷中之要點,計算之正誤,判罰之依循,酌情給分即可。”
李明輔等人見狀頓時臉色一變,沒想到這蘇無忌出手竟如此老謀深算,連答案都提前準備好了,早有準備!
看來,他這些題還真不是亂來!
蘇無忌看著臉色微變的李明輔等人,語氣轉冷道:“若連這等對照批閱之事都覺為難……那本官隻好奏請太後,調派一些精通文書算學的吏員前來協助了。隻是屆時,諸位大人這‘不諳實務’之名,怕是就要坐實了。”
李明輔三人被噎得麵色一陣青白。他們本想將蘇無忌一軍,卻沒料到對方準備得如此充分,反將他們置於“無能”的境地。
無奈之下,他們隻得悻悻然拿起那所謂的“參考答案”,準備隨便翻翻,再找機會抨擊其荒謬之處。
畢竟,彆的不說,就那三道策論,他們自認為都是無解之題,根本難以解決。
這種積重難返的難題,就是當了幾十年官的他們都難以有頭緒,更何況蘇無忌一個混在後宮,從未處理過政務的太監了!
那簡直是癡人做夢!
然而,這一看之下,三人卻再也移不開眼睛,臉上的不屑與嘲諷漸漸被震驚與凝重所取代。
隻見那策論參考答案上,對於“賦稅日減,民生愈艱”之題,赫然提出了“一條鞭法”之構想,將繁雜的田賦、徭役等合並折銀征收,簡化流程,減少中間盤剝!
更有“攤丁入畝”之策,將丁銀並入田賦,減輕無地少地貧民之負擔……每一條都直指時弊核心,思路清晰,操作性強得讓他們心驚!
幾人都是多年官僚,一眼就看出這辦法老成持重,不是空談!
對於“吏治腐化”之題,答案中提出了嚴密的“考成法”以監督官員政績,明確賞罰;建議“佐貳分治”以分散地方主官權力,相互製衡……這些都是他們聞所未聞,卻又覺得切中要害的良策!
幾人本想找出蘇無忌的漏洞,但仔細看這答案,卻有一種恍然大明白的感覺,隻感覺這些計策確實能行,真是千古奇策!
即便是算學題和律法題,其參考答案也並非簡單給出數字或法條,而是闡述了為何如此計算,如此判決的道理,邏輯嚴謹,令人信服。
他們原以為蘇無忌如此亂搞科舉,到時候肯定會弄出大亂子,選拔一批狗屁不通的人當進士。
但若真按此標準選拔……恐怕還真能選拔出一批通曉實務,具備乾才之人!這蘇無忌,他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這些驚世駭俗卻又鞭辟入裡的策略,他是如何想出來的?
李明輔與張孟德、王守澄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他們原本想看蘇無忌的笑話,此刻卻隱隱覺得,事情的發展,似乎開始偏離他們預設的軌道了。
真要是這麼批改,怕是真能給蘇無忌選出一批人才!
而這些人才若是成了蘇無忌的門生,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要知道太監和文官相互敵對,相互製衡,彼此都有自己的權力界線!
當初的曹德貴也是權傾後宮,但都沒把手伸到前朝!
即使是曆史上的那位九千歲魏公,也隻是靠收買弄了個紙糊的閹黨而已。
可蘇無忌卻硬是要自己收門生,控製朝堂!
真若是給他搞成了,他怕是要權傾朝野,成為自古以來太監第一人了!
不行!
絕不能讓這死太監得逞!
“按老計劃進行!故意選一批文墨不通的上來!”李明輔頓時用眼神給張孟德、王守澄示意!
“諸位,開始閱卷吧。”這時,蘇無忌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幾位大人還請認真一些,等下本官還會讓我東西二廠的文書進行複查。若是複查結果是諸位大人不仔細,濫竽充數的選了一批偏離答案的考生。那可彆怪本官無情了!”蘇無忌威脅道。
“好吧……”李明輔等人聞言隻得歎息一聲,放棄了這個亂來的計劃,老老實實的按答案批改。
不過,他們也沒有徹底認輸。
他們堅信,就算蘇無忌選出了一批通曉事務的人才。但讓那些通曉八股的人落選,絕對也會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