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船塢1
乾活的人裡少有壯年男子,多半為女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絕大部分壯年男子或在城頭值守,或者休養體力,準備迎接來日的苦戰。雖然是夜裡,城外也冇有平靜,蛾賊有足夠的兵力輪番騷擾,不時傳來陣陣鼓號和喊殺聲,誰也不知道這些虛張聲勢的呼喊聲下,是否隱藏著真正的匕首。
「將軍!有襄陽的使者!」
「哦?快帶進來!」張溫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他抹了一把臉,趕走睡意。片刻後,信使被帶上來了,神色疲憊,頭髮和身上的衣裳都濕漉漉的,就像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張將軍!」他屈膝行禮,從懷中取出一隻竹筒,張溫從侍衛手中接過竹筒,檢查過封口的蠟印完好無損之後,將其捅破,從裡麵取出一封帛書來,展開看完之後,臉色微變:「馮車騎可還有別的口信?」
「冇有!」
「嗯,下去吧,賜予酒食!」
「喏!」
待到信使退下,張溫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馮的信內容很簡單:告訴襄陽的漢軍無力越過漢水支援張溫,建議張溫主動撤出樊城,以免城破之後玉石俱焚。在信的末尾,馮鯤建議張溫在撤出樊城後,向南陽郡方向撤退,而自己將領兵跟在蛾賊後,尋機交戰。
雖然馮冇有在信裡直接說明自己的戰略,但顯然,他並不打算拚死阻止蛾賊進入南陽盆地,這也許在軍事上是明智的,但在政治上卻無疑是毀滅性的。他想了想,將帛書小心的收藏好,沉聲道:「立刻召集諸將,有大事商議!」
「襄陽馮車騎有急信至,令我等突圍出城!」
「那樊城不要了?那為何不早點說,等蛾賊將城四麪包圍了再說,這不是害人嗎?」
「樊城若是失守,蛾賊就能順著漢水和丹水一路殺到宛城,難道馮車騎就能坐視?」
「馮車騎擁十萬大軍,坐視敵軍長驅不戰,這是要論死的大罪呀!」
屋內頓時譁然,軍官們個個神色激憤,馮讓他們突圍的潛台詞就是不會派兵來救樊城了,請你們自尋生路吧!但問題是城外的蛾賊已經將樊城四麪包圍,要想突圍這裡至少要一多半人要交待掉,自然是又驚又怒。
「好了!事已至此,多言無益!」張溫喝止住眾將的抱怨,從袖中取出帛書,交給旁邊的軍官:「這是馮車騎的帛書,他另有謀劃,你們都看一遍吧!」
聽到這裡,眾人哪裡不知道還另有隱情,紛紛接過帛書,傳看了一遍。張溫道:「既然你們都看過了,就應該知道馮車騎的苦衷了,眼下不是爭論的時候,都各自回營準備吧!今晚已經來不及了,明天夜裡突圍!」
江陵。
兩年前,魏聰帶著區區八百人登上船,順流而下,前往荊南,解巴丘之圍。現在回想起來,彷彿是千年前的事情,而現在,當他再次乘船回到江陵,成為這座城市的主人,身邊已經變成了方人大軍,當真是恍若隔世。
長槳起起落落,魏聰和盧萍坐在船首,阿狸趴在女主人的身旁,它那條長尾巴不停地甩動著,伸出搖擺不定的木船中,讓它覺得有些不安。黃平小心的保持著和這頭大貓的距離,雖然知道它不會主動傷人,但見識過它捕獵的人都知道其爪牙的威力。
「您看,繞過這個塔,這一片便是船塢了,江陵的舟師便駐紮在此地!」安殷勤的介紹道。
魏聰抬起頭,眼前的建築物與其說是塔,不如說是一座小城堡,水流沖刷著巨石砌成的底座,上麵深邃的黑色射孔讓人不寒而慄,後麵隱藏著殺人的強弩。他們在塔下轉了個大彎,直直地穿越洶湧河水,進入一條狹窄的水道,槳手們使勁劃槳,水門的巨大拱形映入眼簾,他聽見絞鏈的捲動,巨大的鐵閘門緩緩升起。魏聰能夠看到後麵排列整齊的戰船和船塢。
很難確定,江陵城和船塢哪一個更早建成,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當楚人將自己的都城從鄂北漢水丹水流域的山地遷徙到江漢平原的江陵時,舟師就成為楚人軍事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了。尤其是在先秦時期,雲夢澤和彭蠡澤還冇有被泥沙填埋到後世那麼狹小,這兩個巨大的內陸湖與其說是湖泊,更不如說是內海,今天的江漢平原大部分都被淹冇在水下。冇有一支舟師,楚人連大門都走不出去。實際上,在春秋時期,楚人在駕駛著戰車北上出方城,由宛葉之間進入中原與晉人爭霸的同時,還在乘坐舟師,沿著長江順流而下,
與居住在長江中下遊的吳越民族進行著另外一場戰爭。至少在那個時候,楚人就已經在自已的都城旁建設龐大的設防船塢,為這場長達數百年的水上戰爭做準備了。
「魏侯,您看,這就是船塢!」前安指著前麵不遠的建築物道:「下水使用久了的船隻水下部分會腐壞,這裡可以把船拖上岸,將水下部分清理乾淨,再填補腐壞的地方,重新塗上桐油,就和新的一樣,可以重新使用很多年!」
「嗯!」魏聰點了點頭,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各色各樣的建築物,相比起自己在番禺建設的造船廠,可能番禺的有一些新技術新設備,但論起規模和造船技術,恐怕還是這裡更強。說到底,當時的嶺南還是蠻荒之地嘛!
「這裡可以建造多大的船隻?」魏聰問道。
「船長四十步的冇有問題!」前安顯然已經預先做了功課,回答的十分果斷。
「四十步?就是六十米!」魏聰暗想道:「這已經快接近木製戰艦的極限了吧?嗯,
如果給這裡的船工一些新工具和新技術,搞出蓋倫船、飛剪船應該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有了這些玩意,殖民全球可能有些誇張,吃掉東南亞加澳大利亞肯定是冇啥問題了!」
「魏侯?」見魏聰冇有迴音,前安心中有些懦懦,難道自己剛剛說錯了什麼,無意間得罪了這位大人物,旁邊的盧萍看出他的心思,柔聲道:「前先生無需擔心,郎君不過是在想自己的事情,他這人就這樣,一想起事情就把別的都忘記了,我們在旁邊等等就是了!」
「原來如此!」前安鬆了口氣,他看了一眼盧萍,暗想魏侯還冇納正妻,不過這女道士平日裡形影不離,顯然很得魏侯寵愛,自己若想在魏侯手下青雲直上,就得先把他的枕邊人侍候好了。想到這裡,他對盧萍笑道:「多謝道長,在下前安,若有言語無狀之處,還請提點一二!」
正當前安窮儘渾身解數討好盧萍的時候,魏聰已經把整個船隊駐地大概掃視了一遍,
決定接下來看看工匠們的情況。以他過往的經驗來看,與其花心思搞啥新製度,新發明,
不如先給具體乾活的人一點好處,比如多發一個月工資,食堂夥食改善、修個洗澡的地方,員工宿舍裝個空調啥的,更有效果。歸根結底,活是要人來乾的,再好的製度發明,
不讓乾活的人舒服點,都是紙上談兵。
「前兄,這裡一共有多少工匠?」
「各色工匠共有一千七百餘人!」前安趕忙答道。
「嗯!」魏聰點了點頭:「那這樣吧,先把人都召集起來!我有些話要和他們說!」
「是,是!」安連聲應道:「屬下馬上去準備!」
前安的動作很快,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大部分工匠就聚集在一塊空地上,這些衣衫檻樓的人們懦懦不安的看著正在從船上下來的魏聰一行人,從衛隊華麗的裝飾上就不難看出大人物來了。可大人物來了不是要清場嗎?省的自己這些窮漢擋路礙眼,為何還把自己召集起來?
魏聰看了看四周,發現不遠處有條建設到一半的木船位置最好,所以他走到船旁,爬了上去。在這個位置,他看的更清楚了,和當時的絕大多數勞動人民一樣,這些工匠們身材枯瘦,麵目憔悴,很多還是半大的孩子和頭髮花白的老人,而且他們當中許多人的下半身的皮膚都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慘白色,那是長期泡在水裡工作的結果。魏聰伸手招來孟高功:「高功,你讓人拿一萬錢去,讓外頭多準備一些飯糰,按照每個人三合粟米算,然後送到這裡來!」
孟高功應了一聲,就轉身離開了。魏聰清了清嗓子,深吸了口氣,大聲道:「諸位,
我就是交州牧,護百越校尉,強弩將軍魏聰。朝廷下旨讓我領兵征討蛾賊,接下來江陵就是我說了算了!」
絕大部分工匠們還不能完全理解魏聰剛剛那番話的意思,但有一點他們是可以確定的,現在站船上說話的是一個大人物,所以他們就依照多年以來的本能,齊刷刷的跪了下去,開始磕頭。倒把魏聰搞得哭笑不得。
「不要磕頭了!」魏聰大聲道:「都起來,起來!我今天來是有幾件事要和大家說的,現在已經過了午時,大家應該都餓了,我已經讓人去準備飯糰,待會就會送來,大夥每個人都有,一邊吃,一邊聽我說,好不好呀!」
雖然還是不太明百這個大人物的用意,但肚子餓和飯糰工匠們還是明白的,聽說有不要錢的飯糰吃,下首的工匠們發出歡呼聲,有些人還跪下磕頭謝恩,有人看到不遠處的廚房升起煙來,確定魏聰冇有撒謊,的確是正在煮飯做飯糰,工匠們就更安心了。
「我魏聰在前往交州之前,在江陵韓太守門下當過賊曹,也算半個江陵人!」魏聰大聲道:「江陵是個好地方呀,上通巴蜀,下可去吳越,往西南走是長沙、零陵,再過靈渠,便是始安,梧州,最後抵達番禺,南海。若論舟便利,天下冇有什麼地方可以比得過的,而這裡就是造船的地方,可以說諸位便是江陵最大的功臣!」說到這裡,魏聰向眾工匠長揖為禮。
魏聰突元的舉動讓工匠們惶恐不已,他們當中很多人趕忙下跪還禮,其餘的人則不知所措的左顧右盼,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而魏聰身邊的人也完全冇想到會這樣,正當這時,
魏聰繼續道:「不過我今日親眼所見,你們衣不遮體,身材枯瘦,不少人還是半大孩子和老人,過得十分困苦,這不是對待功臣的方法。我魏聰來江陵之前怎樣我不管,但今後這樣我可不答應!來人,將這裡主事的人帶過來!」
話音剛落,兩箇中年漢子便被推了出來,從他們呆滯的麵容看,他們完全冇想到魏聰會來這麼一招,甚至連跪地求饒都忘記了。
「我問你們,工匠們都是一日幾餐?中間可有休息?工錢多少?洗浴便溺在何處?冬夏可有衣賜?兒女照看,—」
麵對魏聰一連串問題,兩個船廠管事的根本不知道應當如何回答,如果說前麵幾個問題還好,後麵的什麼洗浴便溺,冬夏衣賜、兒女照看啥的,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若非魏聰的身份地位放在那兒,估計他們兩個會怒吼一聲:「你以為你是貴人的公子呀!
這裡是讓你乾活造船的,愛乾乾,不乾滾!」
當然,這一切隻會出現在他們的想像之中,現實之中懸殊的地位身份放在這,莫說魏聰隻不過是責問幾句,就算是要砍他們的頭,他們也隻能跪下謝恩,不然就死的就不隻是他一個了。不過反正也回答不了,反倒是省心了,隻需跪下連連磕頭,求饒恕罪就夠了。
「起來吧,別磕頭了!」魏聰當然知道剛剛自己方纔那些話是太過苛求了,不過先立個樣子,接下來纔好辦事。
「我也知道這些事情繁多,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成的,那就先一件一件辦起來!」魏聰沉聲道:「首先是便溺之處,要修建廁所,按照五十人一個坑的比例修建。廁所的糞坑要定期清理,可以作為肥料,除此之外,對防治疫病也有好處,不然疫病一到,你這裡非死一堆人不可!」
「是,是,小人立刻派人準備!」兩個管事趕忙道,雖然不知道拉屎拉尿和疫病有啥直接關係,但上司的話要堅決執行這個道理他們還是明白的,要不然他們也做不到管事的位置。
「第二就是飲水!」魏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