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隱誅
這時眾隨員已經將胡廣抬上馬車,魏聰高聲道:「今日的事情眾人都看到了,爾等若是敢顛倒黑白,將胡廣吐血的事情歸罪到我頭上,進城之後,自然會有人找你們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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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陽城內,司空府。
突然而來的秋雨將院牆化為暗紅色,宛若凝結的血。袁術急匆匆的穿過庭院,來到有護衛保護的牛車旁,隔著窗戶低聲道:「叔父,胡司徒回來了!」
「這麼快?」袁隗驚訝的瞪大了眼睛:「若是我記得冇錯,不是纔出城嗎?魏聰把他趕回來了嗎?」
「冇有!」袁術的麵色有點尷尬,他看了看左右,袁隗咳嗽了一聲:「上車來說吧!」
「喏!」袁術上得車來:「是這麼回事,胡司徒出城後,魏聰親自領著部下出營迎接,禮節也恭敬的很。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胡司徒不知道怎麼了,當著眾人的麵指責魏聰出兵進攻雒陽,搞得生靈塗炭,還說今後史書上估計不好看這些話!」
「哦?」袁隗聞言一愣,他也冇想到胡廣居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給魏聰難堪,顯然這老頭兒已經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了,不過魏聰就這麼容易被激怒?把胡廣趕回來?
「那魏聰怎麼做?動手把胡司徒趕回來了?」
「那怎麼會!」袁術笑道:「您可是太小瞧魏聰了。這傢夥聽了胡司徒的指責後,先是說隻要竇太後和大將軍肯交權給天子,他就願意向天子謝罪。這傢夥可是精的很呢,死死咬住了天子這根弦,就是說他做的這一切都是奉天子詔命行事,隻有天子才能處置他。誰要是指責他,就先去找天子。您說這傢夥厲害不厲害!」
「嗬嗬,口舌之利罷了!」袁隗笑道:「胡司徒學了幾十年的五經,要是連這點口舌之利都鬥不過魏聰才見鬼了!這老兒後來說了啥?」
「叔父您真是猜對了!」袁術翹起了大拇指:「胡司徒根本冇和魏聰爭論有罪冇罪,隻問魏聰可否良心有愧?」
「問得好!」袁隗拊掌笑道:「那魏聰怎麼回答的?還是當場惱羞成怒呢?」
「這——!」袁術苦笑道:「聽當時在場的人說,魏聰反唇相譏,提及胡司徒建和元年故事!」
「建和元年故事?這是何事?」袁隗說到這裡,臉色突然大變:「他還說了什麼?當時胡司徒如何反應的?」
「馬車上的人說自己當時聽得不太清楚,隻聽到什麼食漢祿,救主,長嘆流淚什麼的,至於胡司徒,當時突然口吐鮮血,昏死過去,然後就被抬上馬車,回城了!」
袁隗聽到這裡,哪裡還不知道魏聰提到的建和元年故事是什麼,不由得長嘆道:「好個魏孟德,果然是舌如長戟,都是誅心之論。胡司徒一世名聲,被他幾句話打的粉身碎骨。哎,準備一下,去探望胡司徒!」
「現在去?要不要等一等?現在也不知道胡司徒身體怎麼樣呀?」
「現在去也許還能見最後一麵,再晚些去就來不及了!」袁隗嘆道:「聽了魏聰這番話,胡伯始但凡有半點人心,也不可能苟活在這世間了。」
「啊?」袁術雖然聽不懂叔父的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的跟著袁隗前往司徒府而去。東漢時三公府邸相距不遠,不過半盞茶功夫便到了。袁隗也不用人通傳,起身下車,沉聲對迎上來的管事道:「汝南袁隗,前來拜見胡司徒,望乞一見!」
那守門管事見狀,趕忙一邊讓人開門,一邊對袁隗道:「袁公,我家主人現在——」
「我都知道了!」袁隗嘆了一聲:「我今日便是為了此事來的!」
說話間府門已經開啟,袁隗徑直而入,袁術跟在身後。叔侄二人一路來到後堂一名青衣士人上前迎接,正是胡廣的幼子胡碩。隻見其神色悲慼,對袁隗躬身行禮道:「袁司空,家父今日出城見那魏聰,不知那魏聰說了什麼,激的家父吐了血,回來後便不好了。」
「賢侄不必說了!」袁隗嘆了口氣,拍了兩下胡碩的手臂:「今日之事也隻能說是胡司徒命裡的劫數,他真不應該出城去見魏聰的。罷了,帶我去看看他吧!」
胡碩不敢詢問袁隗詳情,便領著袁隗進了後堂,一進門便聞到藥味和血腥氣,隻見胡廣半躺在錦榻上,背上靠著錦墊,兩個侍女正替他餵藥,而地上和身上蓋著的毯子上滿是血和藥湯,顯然是餵藥湯的時候正好胡廣吐血,灑了一身。
「你們兩個怎麼伺候的?」胡碩見狀大怒,正要叱嗬那兩個侍女,卻被袁隗伸手攔住:「罷了,這也怪不得她們兩個,都退下吧,讓我和胡公單獨待一待!」
「啊?」胡碩愣住了,下意識的向父親投以諮詢的目光。隻見胡廣麵如金紙,神色慘澹,也點了點頭:「照袁公說的做吧!」
「喏!」胡碩應了一聲,帶著那兩個侍女退下,袁術看了叔父一眼,也退出門外。袁隗在榻旁坐下,拿起那碗藥湯,問道:「伯始兄,可還要吃藥?」
「將死之人,還吃這些作甚?」胡廣嘆道:「你既然來了,想必也知道當時的情況了,我現在雖然還有一口氣,但已經是個死人了。魏孟德呀魏孟德,好生厲害,竟然三言兩語就置我於死地,這不是隱誅嗎?」
袁隗嘆了口氣,冇有說話。胡廣說的隱誅是漢代上層政治中的一種特殊名詞,秦漢時官府通常在民眾聚集之處宣佈罪狀和判決,公開行刑,暴屍示眾,這一係列行為被稱為「顯誅」或者「顯戮」。而與之相對的,在當時對待要處死的國家的上層人員,如高級官僚,貴族,宗室,通常會除以隱誅,即不在公開場所宣佈罪狀和判決,公開行刑,暴屍示眾,以區分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予以相應的體麵。而在隱誅中,有明詔賜死的,比如吳王夫差賜劍於伍子胥,秦王賜劍白起;
也有並未明顯下詔賜死,隻是下詔譴責,然後暗示其自殺的。比如在詔書裡麵隻是列出其所犯死刑的逐項罪名,但不提處死之事。這樣受詔之人就知道自己罪不可赦,隨即主動自斃性命。這樣處治表麵上顯示了朝廷的宅心仁厚,給人以罪犯自己絕命謝罪的假象。
如吳楚七國之亂失敗後,膠西王劉卬詣漢軍營壁投降,漢將弓高侯韓穨當「乃出詔書為王讀之。讀之訖,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燕王劉旦謀反被髮覺,「有赦令到,王讀之,曰:『嗟乎!獨赦吏民,不赦我。』」「會天子使使者賜燕王璽書曰:『……今王骨肉至親,敵吾一體,乃與它姓異族謀害社稷,親其所疏,疏其所親,有逆勃之心,無忠愛之義。如使古人有知,當何麵目復奉齊酎見高祖之廟乎!』旦得書,以符璽屬醫工長,謝相二千石:『奉事不謹,死矣。』即以綬自絞。後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
所以兩漢時朝廷和官府對大臣「譴責」是很重的責罰,其結果往往會導致被譴責者自殺,比如李廣,因為失期而被大將軍衛青長史薄責(兩漢時候的一種審問方式,即審問者和被審問者用筆墨的方式問答,又稱對薄),李廣就自殺了。而如果收到天子簿責而未立即自殺者,往往隨後即逮捕入獄被折磨致死,如周亞夫;或棄市處斬,如竇嬰。
有的時候甚至官府都不下詔譴責,而是予以各種暗示,比如漢文帝誅殺薄昭,就是讓朝廷大臣穿著喪服去薄昭門前號哭,結果薄昭不得不自殺。還有天子賜給有大罪的大臣牛酒,因為兩漢時候的慣例,大臣有病,天子要賜給大臣酒十斛,牛一頭,而冇病的大臣天子賜給你牛酒,大臣就必須有病,往往大臣接到牛酒後立刻就會告病,然後過兩天就死了,在史書上你是完全看不出大臣是被天子賜死的。還有「召詣廷尉」、下獄、霧露、憂死、不食死等等,都是隱誅的一種。
眼下魏聰兵圍雒陽,城中人的死活皆繫於他的一念之間,胡廣唯一能保護自己的就是他的聲望和資歷。而現在魏聰已經打破了這保護傘,他又觸怒了魏聰。以兩漢時候的政治慣例,胡廣已經是個死人了,他如果自己自殺,罪隻及一人,如果他不肯自殺,魏聰進城之後,就會上書天子,舊事重提,那時他不但要死,還要死的極其不體麵,家人宗族也會被論罪處刑。所以,現在自殺是唯一的選擇。袁隗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並不出言勸說。
「哎!」胡廣長嘆了一聲:「人過五十不為夭,我如今已經有七十餘,已經算是高壽了。古人雲,壽極則辱,我今日算是明白了。袁公,魏聰鋒芒畢露,竇氏不可持,你須得想想自己的後路了!」
「本初死於彼手,我便是肯屈身於他,他能容我,容下汝南袁氏嗎?」袁隗問道。
「好吧!」胡廣慘笑一聲:「我一個將死之人,倒也用不著為這些事情煩心了,次陽,那邊書櫥旁有一個小瓶子,煩你拿過來給我!」
袁隗起身走到書櫥旁,看到竹簡後藏著一個積滿了灰塵的小銅瓶,他拿起銅瓶遞給胡廣:「是這個嗎?」
胡廣接過銅瓶,嘆道:「這銅瓶裡的毒藥是我當年在南郡為從事時準備的,當時的上官脾氣暴躁,言辭刻薄。我不欲受辱於人,就準備了這瓶毒藥,準備一旦受上官斥責就飲藥自儘。我本以為這瓶毒藥我已經用不上了,想不到呀想不到——」說到這裡,他拔出瓶塞,將裡麵的毒藥一飲而儘,然後便撲倒在床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袁隗長嘆了一聲,將胡廣扶著躺平在榻上,擦去嘴角的黑血,合上圓瞪的雙眼,然後對外間道:「進來吧,胡公仙去了!」
登上牛車,袁隗一直保持著沉默,袁術能夠感覺到叔父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可怕的氣息,他不敢說話,隻是屏住呼吸,坐在車內。
「乘著魏聰還冇有完全包圍雒陽城,你天黑後就出城吧!府裡冇有為官的人也跟你一同離開!」
「啊?」袁術愣住了,他還冇有領會叔父的意思。
「雒陽城裡已經是一個死地,竇氏不是魏聰的對手,我身為朝廷三公,不可能離開,你冇必要留在城中等死!」
「叔父!」袁術一聽急了,還冇等他說話,袁隗就擺了擺手:「時間緊迫,你回去後就準備一下,天黑之前就出發,不要耽擱了!」
「叔父,難道魏聰真的敢攻城?這可是雒都呀!」袁術急道。
「敢?」袁隗笑了笑:「你看看他這幾年來的所作所為,這世上有他不敢做的事情嗎?」
袁術頓時語塞,半響之後他頓了頓腳:「叔父請放心,我回汝南之後,一定立刻募集四方豪傑,聚集兵馬,讓他不敢加害於您?」
「我身為朝廷三公,與竇氏同掌尚書事,如果竇氏倒台,我跟著便是受戮也是應有之事!」袁隗嘆了口氣:「至於魏聰嘛,你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那就這麼算了?」袁術氣道。
「事情冇有這麼簡單,魏聰即便誅滅竇氏,擁立天子親政,後麵的麻煩事也多得很,畢竟他的根基太淺薄了,不要說天下士人,就算張奐和馮緄也不會允許他執掌國柄的!」袁隗搖了搖頭:「不過其鋒芒極銳,你也犯不著當其鋒芒,明白我的意思嗎?」
「叔父是讓我等一等?」
「嗯!差不多就這個意思!」袁隗點了點頭:「他在雒陽帶不了多久,就會被人趕出來,到了那時候再來對付他!」
「侄兒明白了!」此時牛車停住了,袁術下了車,伸手要攙扶袁隗,卻被袁隗甩開:「罷了,你去準備出城吧!我這裡用不著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