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月旦評
「數千裡?」那青年張大了嘴巴:「當真?」
「嗯!自然是真的!」士武點了點頭:「數千裡看起來多,但估計這次是走海路,海船晝夜不息,一日走兩百裡也不奇怪,三千裡也就十五日便到了!」
「走海路?」那青年咧開嘴笑道:「不管怎麼樣,這一次我絕對不能錯過了,上一次跟著魏侯北上征討蛾賊那一批人,最後打進了陽,現在爵位,恩賞都有了。論長槍,論弓矢,我也不比他們差!」
「不過這一次領軍的可不是魏侯,而是段穎!」士武冷聲道。
「這有什麼區別嗎?」
「區別?你該不會覺得這段頻能比得上魏侯吧?」
「自然及不上,不過魏侯素來能識人,能選拔良將於行伍之間,這段潁能比魏侯看重,肯定也有其過人之處吧?」
士武看了看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道:「也許你說的冇錯,但這段頻畢竟是涼州人呀!他此番前來,身邊隨員也有四五百人!」
「士兄的意思是,這段頻隻會用自己人?」那青年猶疑的問道,
「也許會,也許不會,你可以自己看嘛!」士武說到這裡,哈哈一笑,便轉身離去,隻留下那個神情恍的青年。
雒陽,南宮,朝堂。
「今天下多亂,盜賊橫行州郡,侵害良民,兩千石不能治!故於各州郡選拔弓馬嫻熟,勇猛知兵法之士為追捕使,大郡百人,小郡五十,緝拿盜賊,由大將軍府統之!」
侍者清亮的嗓音在宏偉的朝堂上迴蕩,大臣們相互交換著眼色,冇人敢出言反對。在場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知道這詔令意味著什麼。相較於宋以後的州官縣官,兩漢時期的郡縣一級的獨立性大得多。各郡都有自己的郡兵,其指揮權在太守手中,雖然中央有徵發各州郡兵的權力,但通常都是戰時的事,和平時期中央是不存在一個大臣有權力直接插手地方軍事力量的。而設立追捕使之後,這個慣例就被打破了,出現了一個大臣可以繞過朝廷,直接將其軍事力量插手各州郡去,這可不是個好的先例。
「臣遵旨!」魏聰恭謹的簾幕後的太皇太後跪拜行禮,他能夠感覺到一道道投射到自己背後的目光,不過他早已經習慣了,接下來他要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引來無數的反對,不過隻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就夠了。
朝議的時間很短,大約隻持續了一刻鐘左右,就結束了。在恭送太皇太後離開後,魏聰就下殿而去。馮小心翼翼的湊近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孟德,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把自己的衛隊增加一些!」
「馮公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刺殺我?」
「顯而易見!」馮低聲道:「以你現在做的事情,怎麼會冇人想刺殺你?說實話,我都有些像辭官回鄉了,省的被你牽連!」
「嗬嗬!」魏聰笑了起來:「馮公真要這麼想的話,可以上書太皇太後嘛。反正你現在也已經當過三公了!」
「還是算了!」馮苦笑著搖了搖頭:「三公可以辭官,萬戶侯可退不了,我已經下不了船了,就算我現在辭官了,你要是完蛋了,新上台的也不會放過我!」
「那馮公就在朝中再堅持兩年,等段潁在南邊打完了仗,回來接你的班!」
「你還是那麼樂觀!」馮苦笑道:「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在各州郡設置追捕使,的確能夠管到各州郡去了,但這也給了反對你的人攻擊的目標。別忘了,當初在鹿穀密謀的人裡可是有不少關東士族之人,他們在地方州郡可是有很強力量的,這可不是區區百騎能夠對付的!」
「那也總比像現在這樣什麼事都捂著的好!」魏聰笑了笑:「事情鬨大了,才能出師有名嘛!
而且我也不會一下子把天下州郡都派追捕使的!」
「什麼意思?」
「詔書裡說的很明白了,天下多亂,盜賊橫行,州郡不能治,所以纔派遣追捕使。所以哪裡設置追捕使,哪裡不設置,這完全是由我決定!」魏聰笑道。
「那你打算往哪裡派?」
「豫州的汝南,潁川,兗州的東郡、陳留、東平,徐州的下邳、東海。還有河內的溫縣。」
聽到魏聰提到的這幾個地名,馮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原因很簡單,魏聰說的幾個郡是當時關東地區經濟文化最繁榮,世家大族勢力最為強盛的地方,如果打一個比方,這簡直是往一鍋熱油裡潑冷水,魏聰你這是故意的吧?
「嗬嗬,馮公以為我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魏聰笑道。
「老朽還是想想怎麼寫告老書吧?」馮苦笑道。
「不要這麼悲觀嘛!」魏聰笑道:「馮公你也是半生戎馬了,怎麼臨老反而膽怯了?」
「半生戎馬打的是羌人,鮮卑、武陵蠻和盜賊!這次打的可是汝穎高士,百年之後,青史之上聲名狼藉的滋味可不好受!」
「想不到馮公還這麼在意自己的名聲!」魏聰停住腳步:「你知道嗎?隻要我創立的功績足夠大,就算後世史家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給我留下幾筆的。」
汝南平輿。
從陽來的軍隊伴隨著清晨的暖陽出發了,軍隊從原先的營地豌而出,就好像一條巨大的金屬長河爬出它的巢穴。
騎兵們穿著整齊的鐵劄甲,為了避免鏽跡,他們的申葉上塗抹著漆,在迎麵而來的陽光下明亮閃閃發光,他們的旗幟和披風看上去色彩繽紛,在單調的由地,雜木林和裸露的土堆中隱約閃現。
在騎兵們後麵是長矛手和弓弩手,再後麵則是數十輛四輪馬車,還有馱畜,他們是輻重隊,在這些後麵是一小隊皮盾兵擔任後衛,以確保不會遭到敵人的襲擊。路旁的農夫和經過的商旅紛紛給這支全副武裝的軍隊讓開道路,他們能夠感覺到這支軍隊散發出的殺氣,這和平日裡郡縣裡一年操練兩次的縣兵完全是兩碼事。
錢文騎在一匹紅色的公馬上,他有些頭疼的看著身後的那個青年,他正在馬背上艱難的挪動身體,麵頰抽搐,應該是大腿內側磨破皮了。
「二位公子,要不要先去後麵馬車上歇歇吧?」錢文問道。
「好,好!」竇玄如蒙大赦的趕忙點頭:「多謝了!」
錢文跳下馬,幫助竇玄下馬,幫助其一一拐的走到馬車旁,待其上車後:「您再堅持堅持,
我去傳大夫來!」
「罷了!」竇玄咧著嘴吸了口涼氣:「這裡距離平輿還有多遠?」
「平輿,應該還有個把時辰吧?」
「行軍快一些,中午前趕到平輿!」
「應該問題不大!」
「那好,到時候讓軍隊繞過平輿?」竇玄問道:「我輕車簡從進城就好了!」
「這是為何?」錢文問道。
「你冇聽說過月旦評嗎?」竇玄的眼晴裡閃著興奮的光:「許氏兄弟就是平輿人呀!若是這麼大張旗鼓,隻怕會引起非議!」
「不知道!」錢文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我隻受命將公子您安全送到這裡,如果有人敢於抗命,將其彈壓下去就是了!」
「好吧,我都忘記了,你隻是個兵家而已!」竇玄失望的擺了擺手:「自然不會知道這些!」
錢文聽出了竇玄語氣中的鄙夷,不過他冇有生氣,畢竟對方是竇氏之人,自然看不上自己這樣一個武人,不過他想起出發前的叮囑,還是勸說道:「公子,您不要忘記了您這次來汝南的使命!」
「當然記得,不就是緝拿盜賊嗎?」竇玄冷哼了一聲:「真不知道一個縣尉就能做的事情,為何要我來。若非知道是來平輿,能見到許氏兄弟,我才懶得離開陽呢!」
錢文低下頭,以避免自己臉上的怒氣被對方看到,他小心的關上車門,翻身上馬,喝道:「全軍加快步伐,目標平輿縣城!」
每個月的初一對於平輿來說都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城中哪怕是尋常發的販夫走卒也會得意的向外來的人提到本地的許、許靖從兄弟會在當天和河中沙洲與群賢相聚,命題清議,褒貶時政,對在朝在野之人物予以褒貶品評,由於是每個月的初一舉行,所以世人稱之為月旦評。被評論到之人,無不聲名大噪。而四方名士,多有慕名而來,久而久之,在這河中沙洲附近便形成了一個集市。
這天早上,許劭便如平常一般登舟上沙洲,來到亭中。此時已經來了百餘人,都是汝南以及相鄰州郡的有名士人,他們看到許動,無論年齡是否長於他的,紛紛起身相迎。
「子將兄今日來的比平日還要早些呀!」
「聽說文休(許靖的字)兄前幾日染病,不知身體如何了?」
「聽說本月評價的是一位京師的大人物,不隻是何人,是否可以預先透露一下呀?」
「對,可否透露一下,讓我等心裡能先有個底!」
許動微笑著向發問的人一一點頭,不過他並冇有回答眾人的問題,而是依照平日的習慣,走到亭中自己的位置坐下,閉目養神起來,主持一場清談可也是很耗費心神的事情,今天兄長許靖因為身體還冇全好冇來,沙洲上隻有自己一人,可更要養好氣力。
「子將賢弟!」
許動睜開眼睛,卻是縣吏樊子昭,他本是販賣頭巾的小販,因為許動品評而聲名大噪,得以踏上仕途,隻見他麵露憂慮:「子將賢弟,你聽說了嗎?前幾日陽朝中有詔,令各郡皆設追捕使,
以緝拿盜賊。你若是再這麼品評人物,隻怕會惹來禍患,不如先停一段時間,看看風色吧?」
「那怎麼可以!」許動搖了搖頭:「聽見點風聲就閉口不語,那還是汝南許子將嗎?要是這樣,我寧可死了!」
「這一一」樊子昭頓時語塞,不等他再說些什麼,許已經站起身來:「時間到了,莫要擋我的路!」
樊子昭冇奈何,隻得讓開路。許動徑直走出亭來,外間等候的眾人見狀,趕忙迎了上來。許動向眾人拱了拱手,道:「今日諸位前來,有勞了。來人,將今日的題目亮出來!」
「喏!」身後的奴僕應了一聲,將許動身後蒙在一塊白木板上的蒙布揭開,露出下麵的一行字來:「義利之辯」。
眾人頓時交頭接耳起來,許動說的「義利之辯」是古代中國的一個老話題了,從春秋末期到戰國的諸子百家,乃至兩漢時期的儒家,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當然,許勁這裡肯定不是玩學術討論的,他寫這個是為了接下來品評人物做準備的。
許動在當中的幾案後坐下,咳嗽了一聲,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許指了指那四個字:「先賢關於義利之辨的說法,諸位應該都聽過很多了,今日之所以要列出這四個學來,是因為品評的人物與我大漢甚有功績,這是有利,但其行與義不和。這個人就是段潁段紀明!」
許動話音剛落,眾人便喧譁起來。段潁的名聲,眾人自然都知道,隻是許動平日裡品評的主要是關東名士圈子內,或者汝南鄉黨圈子的,一下子拿出一個涼州人,而且是剛剛平定涼州羌亂的朝廷重臣,著實是很罕見的事情,
「羌亂綿延數十年,奈毒四方,朝廷耗費數十億錢而不得平,段紀明能平定羌亂,有大功於天下,這不光是有利,也是有義!」
「不錯,羌賊可不隻是侵害涼州,益州、三輔、河內,幷州都蒙其害,段公建此功業,自當青史留名!」
「可是我聽說此人素來目無法度,好行詐術,當初為了擊賊竟然偽造詔書,後來平羌時也多有屠殺降虜婦孺之事,此等人豈可為世人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