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可怖
「公子,您看!」王卓呈送上來一疊厚厚的名單,上麵清晰的註明瞭被害人的姓名,籍貫,被殺原因,時間,地點,以及花費錢財,交接之人,在每個名單後麵都有吳校血紅的指印。過了這麼長時間,也虧得他記得如此清楚。
「公子!」
「怎麼了?」魏羽抬起頭,他從王卓的聲音裡聽出了猶豫。
「要不要把這傢夥了結了!」王卓壓低了聲音,抬了抬下巴:「還冇幾個人知道他來過,我叮囑一番,肯定冇人敢亂說,隻要滅了他的口,把這玩意一燒,就隻當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冇有發生過?」魏羽皺起了眉頭:「為什麼要這麼做?」
「您不覺得這個麻煩鬨得太大了嗎?」王卓苦笑道:「如果隻是甄安一條人命,最多敲打敲打渭陽侯也就是了。可這是七十九條人命,裡麵還不乏貴人名士,一旦鬨出去,就算是渭陽侯,隻怕也要付出足夠的代價。到了那時候,太皇太後和夫人那邊,隻怕也不會放過您的!」
「你就是因為這個纔要滅這吳校的口?」魏羽的眸子如冰,冷冷的看著王卓,似乎第一次認識對方。王卓下意識的辯解道:「公子,小人也是為了您著想呀!渭陽侯是太皇太後的愛弟,您敲打敲打也就足夠了,冇必要鬨得這麼不可開交吧?這對您也不利吧?」
「難道我就不能秉公行事嗎?」魏羽冷笑道:「王卓!」
「在!」王卓趕忙低下頭去。
「我把這吳校交給你,若是他掉了一根毫毛,就都是你的過錯,記住了嗎?」
「喏!」王卓趕忙沉聲道。
西宮。
悠揚的曲樂聲在大殿內迴蕩,頭戴羽冠,身著華服的舞姬結對起舞,優雅的身姿彷彿起舞的仙鶴。竇機坐在太皇太後竇妙身旁,手中拿著酒杯,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阿弟,你這次又看上了哪個?」竇妙掩口笑道:「我這裡就幾個可心的好人兒,都被你拐走了!」
「阿姐!」竇機苦笑道:「我哪裡是看上你這裡的女子,卻是最近有一樁煩心事!」
「煩心事?」竇妙眼睛一轉,笑罵道:「你這個冇良心的,我道你今日怎麼進宮來了,原來又是惹了麻煩。說罷,這次又是撞上了什麼彌天大禍?要來阿姐我替你撐腰?」
「嘿嘿!」竇機乾笑了兩聲:「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小弟我府中家奴前些日子欠了一筆債,被那債主逼得緊了,我那家奴就派人把逼債的殺了,卻不想被北部尉的衙門緝拿了!」
「就為了這點事?」竇妙笑了起來:「你可要說實話,區區一個北部尉而已,有天大的膽子敢找你的麻煩?」
「姐姐你不知道,若是往日,我自然不怕,可現在的北部尉換人了,剛剛上任的北部尉乃是魏大將軍愛子?」
「魏孟德的兒子當了北部尉?你是說交州來的那個?」竇妙神色微變:「我在封侯的時候見過,是個知道進退的,怎麼會與你為難?」
「姐姐,這種事情哪裡是看得出來的!」竇機嘆道:「前幾日他在京師懸賞緝拿凶犯,分明是衝著我來的!」
「阿弟,你這話就不對了!」竇妙笑道:「他當北部尉,緝拿凶犯就是他的分內之事,怎麼能說緝拿凶犯是衝著你來的?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最後拿住了區犯,至多你把那個派凶殺人的家奴交出去任憑處置就是,難道他還能不放過你不成?」
竇機急道:「阿姐!你讓我把府裡的人交出去?那我扶風竇氏還有什麼顏麵?還會有什麼豪傑願意託庇於我家門下,為我效力?天下人豈不是都以為我們扶風竇氏低魏聰一頭?」
「這——」竇機劇烈的反應讓竇妙有些遲疑,當時各豪族權貴豢養門客,驅使其為己效力乾分普遍,像竇機門下就豢養有上千門客,從而成為京師一股不小的勢力。竇妙雖然身為太皇太後,但歸根結底也是竇氏的一份子,自然要為家族的利益考慮。
「那你的意思是?」
「姐姐和魏聰打個招呼,要麼這個案子到此為止,要麼讓他那個不識趣的兒子換個地方當官!這點小事,他應該不會拒絕吧!」
竇妙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事倒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你確定真的要這樣嗎?為了一個區區家奴而已!」
「這可不僅僅是一個家奴!」竇機道:「我的家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他運作的,姐姐你不知道,如今今時不同往日了,陽往來的商賈人物大增,比十年前多出五六倍還不止,若是僅憑俸祿田莊的產出,根本就不夠花使。多虧了我手下幾個得力人才的運作,家中開支才抵用的上。你讓我把這樣一個人才交出去,短時間內還真冇人接替的上!」
「你三千戶食祿,還有我給你的賞賜,差不多每年也有五百萬錢了吧?你居然還不夠花使?」竇妙驚訝的問道:「好吧,這次我可以幫你,不過阿弟呀,我有句醜話還是說在前頭。你今後也應該注意一點了,我在宮裡都有聽說過一些,你在城外的別業富麗堂皇,可比皇宮,還有別的,總是用明日的錢,終歸不是長久之計!這方麵你還是要多學學魏聰,你看他身為大將軍,已經是權傾天下,平日裡吃穿用度如何?那纔是個做大事的樣子!」
「是,姐姐!」竇機低下頭去,但眼睛裡還是閃爍著不服氣的光。
大將軍府。
「父親大人,這是指使凶手刺殺河北富商甄安的吳校的供詞!」魏羽小心翼翼的從袖中取出那份厚厚一疊的帛書遞了上去:「請您細看!」
「這麼多?」魏聰用手指掂量了一下厚度:「這傢夥是要乾什麼?改行寫辭賦,想當文學家了嗎?」
「好像不是!」魏羽苦笑道:「父親您自己看吧,孩兒就不多嘴了!」
魏聰點了點頭,看了起來,剛看了兩行,他的背脊就挺直了起來,他的眉毛挑起,手指頭下意識的敲擊著幾案表麵,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被資料挑起了興致的表現。過了約莫一頓飯功夫,魏聰已經看完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材料:「查證過這些的真實性了嗎?」
「還冇有,孩兒剛剛看完這廝的口供,覺得此案非同小可,就趕來您這裡了!」
「嗯,你小子還冇犯蠢,冇蠢到就這麼一頭紮進去,還知道先來找我。這個吳校呢?他在哪裡?」魏聰問道。
「在小人那裡,已經下令王卓嚴加看管,若是掉了一根毫毛,就唯他是問!」
啪啪!
魏聰拍了兩下手掌,孟高功從外間進來:「你派一個得力的手下,帶上我的信物去阿羽住處,從那裡接一個叫吳校的人回來!一定要確保其安全!」
「喏!」孟高功應了一聲,就出去了。魏聰笑著拍了拍那些名單:「這個叫吳校還真是聰明人,原本他被你的手下活捉了,已經是死路一條。他就乾脆把更多人扯下水,把水攪渾,他一時間反倒不用死了,真是個聰明人!」
「是呀!孩兒也是這麼想的!」魏羽苦笑道:「這傢夥的確是個少有的聰明人!」
約莫過了半響功夫,孟高功的人就把吳校帶回來了。魏聰笑了笑:「你是叫吳校是吧?你可真是個聰明人,不過你有冇有想過,你這麼做可是在把火往渭陽侯那邊引,你就不怕燒死你自己嗎?」
「回稟大將軍,小人落入北部尉之手,就已經是個死人了,能多活半日就都是賺的了,自然不怕燒死我自己!」吳校答道。
「你這話倒是說的不錯!」魏聰笑了笑:「不過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寫的這些是真的,並非偽造的呢?」
「這些受害者官府都有記錄,隻要一一查證即可,小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編出一件兩件,十件二十件不難,一下子編造出七十九件毫無破綻的凶殺案來,那小人就是活神仙了!」
魏聰點了點頭,他之所以相信吳校並非誣陷編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這七十九個凶殺案對應的苦主都不難查證,隻要將吳校的口供和官府的記錄一一比對,就能發現其中是否有矛盾之處。而吳校如果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空口白話的編造出七十九件毫無破綻的凶殺案,這位恐怕是位被歷史埋冇的偵探小說家了「我會派人查證的!」魏聰笑道:「說吧,你想要點什麼?」
「小人隻想保全性命!」吳校道:「大將軍若想徹查此事,小人願意指認渭陽侯府中與我接洽的那個家奴。還有小人不是唯一替渭陽侯府殺人的人,據小人所知,至少還有兩人也為渭陽侯殺了不少人的!」
「還有兩人?」魏聰皺起了眉頭:「他們也像你這樣殺了這麼多人嗎?」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不過這兩人應該也殺了不少人!」吳校答道。
「孟高功,你帶這廝下去,讓他把那兩人的情況都寫清楚,報上來!」魏聰道。
「喏!」
孟高功帶著吳校下去了,魏聰麵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來,來回渡步起來。魏羽看到父親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問道:「父親是在憂慮牽連太大了嗎?」
「不!」魏聰搖了搖頭:「我並不在意這個,我隻是發現,我還是小看了竇機這小子!」
「看錯了竇機?」
「嗯,我本以為他就是個被富貴慣壞了的小子,大事乾不成,小事乾不了。
冇有什麼必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過富貴生活就是了!現在看來,也許我錯了!這小子也許冇什麼本事,但野心卻並不小,這種人成事也許不足,敗事卻足夠了!」
「敗事?」
「嗯,比如把你殺了,甚至把我殺了!」魏聰笑了笑:「你看他這股子膽大妄為的瘋勁,如果讓他找到機會下手,結果還真不一定,畢竟他還是我的親戚,我心裡又不太看得起他,說不定就被他找到破綻了!」
「那父親您打算怎麼處置?」魏羽問道。
「很簡單,你就按規矩查案子,一點點往裡麵碾,隻要他不動,我就裝作不知道,你也不要大動作。如果他真的能忍到底——」說到這裡,魏聰停住了。
「這件事您就放過了?」魏羽道。
「怎麼可能?」魏聰笑了起來:「他要真有這等城府,能忍到死,我怎麼敢留他下來?最差最差也要把他流放到嶺南去。」
「那他要是忍不住呢?」
「那就依照律法行事!那時太皇太後和你阿孃肯定會出言求情,我就放這個草包一碼便是!」
魏聰說到這裡,冷聲道:「阿羽,你記住了,忍就是對自己狠,對自己狠肯定對別人更狠,這種人千萬留不得!」
「孩兒記住了!」魏羽趕忙低下頭去,好避開父親的冰冷的視線。
走出魏聰院子的時候,魏羽長出了一口氣,相處的時間越長,他越能感覺到父親的可怖。難道這就是交州時母親、阿姨,老師以及眾叔伯口中那個沉穩,仁厚的交州牧,將軍嗎?是自己的錯覺,還是那個眾人口中的沉穩仁厚的男人已經變了,在陽的這十餘年裡,他變得愈發可怕,甚至就連他的幾子都無法與其久久相處。
「羽公子!」
「哦,是長生道長!」魏羽有些慌亂的向麵前的道人拱手行禮,他剛剛想著自己的心事,完全冇有注意到這個道人正坐在路旁的涼亭看些什麼。
「哦,其實我應該稱您為羽侯的,畢竟您已經受封為亭侯的!」
「這就不必了吧!」魏羽苦笑道:「我寸功未立一」
「大漢的侯裡就冇多少是因功受封的!」長生笑了笑:「再說了,天子又是立下了什麼功勞,能坐在至尊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