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秦州州治,上邽縣內,總管衙署,
內堂之中,總管府長史、秦州刺史韋霽放下手中狼毫,手指輕輕按在剛寫完的奏疏上。
想了想,他抬眼看向堂內的長史楊汪,輕聲道:“劉充此役雖勝,但洮州三縣百姓遭劫掠,房舍損毀近半,需要即刻撥付倉糧賑濟,”
“你明日便帶州府佐吏親往洮州,覈實災情,”
“諾,”
作為屬官的長史楊汪拱手應了一聲,又道:“使君,兵曹擬將五千羌俘分往秦、渭二州,充作營田戶,助耕官田,您看是否妥當?”
韋霽沉吟片刻,道:“前總管秦王在時,仁恕慈愛,崇佛敬道,治政寬和,福廕十三州百姓,此輩雖是胡虜,卻多是被酋首裹挾,”
“就依兵曹之議,但需嚴令地方官吏,不得苛待,若有願歸鄉者,待春耕後,便遣人送其歸鄉,以示朝廷恩威,以彰聖天子仁惠,”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道:“另外,傳我令,州府所屬各縣,需即刻整修堡寨烽燧,尤其洮、岷二州沿邊地帶,不可因一勝而鬆懈,”
楊汪聞言,眉頭微蹙,拱手道:“使君所言極是,隻是諸羌叛反,大軍調動,倉廩空虛,”
“州府中的存糧雖可支撐賑濟,但若再撥付整修堡寨的人力糧草,怕是有些捉襟見肘,”
韋霽端起案上涼茶,淺啜一口,道:“堡寨烽燧是邊防根本,為諸州穩定,斷不可省,”
“你去府庫支取三成庫銀,先撥付洮、岷二州應急,餘下缺口,我會致書涼州總管賀婁子乾,向他借調部分軍糧,來暫緩燃眉之急,”
“如此,事成矣,”
楊汪眉頭舒展些許,道:“賀婁總管久鎮邊地,最知羌患之烈。洮、岷二州若失,他亦難獨安,再加上使君致信,應能借調出軍糧,”
當然,這隻是擺在明麵上的說辭,韋霽與楊汪很清楚,調撥出借軍糧乾係重大。
正常情況下,很難說動賀婁子乾,韋霽之所以有把握讓賀婁子乾借調,不僅是因他出身京兆韋氏,更因他阿父是北周柱石韋孝寬。
韋孝寬玉壁一戰,以數千眾硬頂東魏丞相高歡百萬大軍五十多天強攻,由此名揚天下。
也是憑這一戰,韋孝寬奠定了北周的天命。
可以說,韋孝寬之於北周,就如秦之王翦,漢之韓信,都是當之無愧的名將元勳。
北隋承自北周,所以韋孝寬雖在北周大象二年時就已薨逝,但他餘蔭仍能讓子孫受益。
韋霽將茶盞放回案上,指節輕叩奏疏,道:“劉充雖在洮州大勝,但也需防羌人反撲,”
“你去洮州後,告訴劉充,大勝後軍心易驕,必需要嚴整軍紀,不得縱兵擾民,”
楊汪頷首,道:“使君放心,下官到洮州後,必會告知司馬,”
“隻是,劉司馬麾下將士經此一戰,定有損耗,您看是不是從秦州府兵中抽調勁卒補充?”
“不必,”
韋霽擺手,道:“府兵需鎮守州治,不能輕動,”
“你傳我大令與劉充,讓他從羌俘中挑選精壯,編入輔兵,負責堡寨修繕與糧草押運,”
“如此,既省我府兵之力,也可讓這些胡虜親曆我朝法度,斷其反心,”
倆人說話間,窗外忽捲進一陣疾風,吹得堂中回聲不斷。
楊汪抬頭望了眼晃動的窗欞,倏然想起一事,道:“使君,下官還有一事上告,方纔戶曹來報,岷州沿邊有小股羌人襲擾村落,雖被鄉勇擊退,卻死傷數十百姓,”
知道有百姓死傷,韋霽臉色微沉,哼道:“這些羌人,可惡之極,”
“孝衝,傳我大令,令岷州刺史即刻率部,斬殺為首者,將之首級懸眾示人,再通告附近羌部,若敢再犯,必屠其部,絕不姑息,”
“諾!”
立於韋霽身旁的中年文吏,當即應道。
孝衝,是這文吏的字,出身臨淄房氏,名喚房彥謙,是秦州總管府錄事參軍。
長史楊汪則麵露遲疑,道:“使君,岷州兵力單薄,若遇大股羌人,恐難應對,”
“無妨,”
韋霽直接道:“我得到軍報,涼州刺史、魯縣公呂尚已率兵入隴右,三日內必至,”
楊汪聽後,麵上憂色儘去,道:“有魯公在,隴右十三州無憂矣!”
韋霽微微頷首,呂尚是恩科魁首,征北大將,戰功赫赫,武力蓋世,劉充縱然是在洮州大敗羌賊主力,依舊不能與呂尚相比。
誰也不知道,劉充的大勝到底有多少水分。
而呂尚的戰績,則是有靠山王楊林從旁佐證,隻看靠山王,韋霽就冇理由不相信呂尚。
“使君,涼州刺史、魯縣公麾下親衛求見,稱魯公已至秦州城外三十裡,特來通報!”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親衛的通傳。
韋楊二人皆是一愣,楊汪率先反應,道:“魯公來得竟如此之快,比預計早了這麼多,”
韋霽當即道:“備車,隨我出城相迎,孝衝,你留府中照看,將洮州戰報與州府諸事整理妥當,待我與魯公回府後呈閱,”
“諾!”
房彥謙躬身應下。
少頃,韋霽與楊汪立於秦州北門城樓之上。
極目遠眺,可見塵煙滾滾,一支騎兵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身披雁羚甲,胯下神駒通體紫黑,四蹄如雪,正是呂尚。
他身後的親兵個個盔明甲亮,氣勢凜然。
待到呂尚勒馬城下,韋楊二人出城相迎。
韋霽拱手笑道:“魯公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呂尚翻身下馬,也回了一禮,道:“韋使君客氣了,呂某奉賀婁總管調令,助秦州平叛,本就是分內之責,何談辛苦,”
“倒是韋使君坐鎮秦州,穩住隴右大局,纔是真正操勞,”
見呂尚如此會說話,韋霽哈哈一笑,道:“魯公過譽了,韋某能坐守秦州,全賴將士用命,”
“但也更盼魯公此來,能平滅羌患,還十三州百姓安寧,城內已備下薄酒,為魯公及麾下將士接風洗塵,還請入城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