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呂尚與劉充虛應故事時,卻不知他方纔旌旗導路,前呼後擁,引兵入城,威風凜凜的一麵,全然落在了道旁一邋遢道人眼中。
邋遢道人嘖嘖而讚,道:“好殺氣,好煞氣,”
“嘿,果真是上好的材料,這才幾年就成了氣候,若非因果太重,憑這身根骨,再有我用心調教,何愁冇大成就!”
這道人身材高大,麵上泥垢厚積,鬚髮紐結,身上道袍破舊有汙,看著極潦倒落魄,但一雙眼睛卻盎然有神,其間透著一抹靈光。
其人雖是立足販夫走卒之中,卻自有一股卓爾不群之態。
“嗯,”
道人撫須,望著州府方向,眼底精光更甚,喃喃道:“要不要,再去尋他,耍他一耍?道左相逢,也是有緣,不管善緣,亦或孽緣,都是一份緣,”
“而且,這小子竟將我堂堂元始密傳,飛仙證道之法,練成了人道武學,雖然這麼練,也不能說是練錯了,各有各的道,但他的道是不是太偏了?”
道人想了想,抬手搓了搓臉上結著的泥痂,指縫間落下黑灰,低聲道:“不過,真是個聰明的娃兒,能在那裡麵悟出人仙大道,也算是他的機緣,”
“就是不知,時過境遷,他可還有當初的道心道性?”
“可還記得,我當初與他說的,修行不易,道阻且長,且行且珍惜,”
一念至此,道人晃了晃腰間掛著的紅葫蘆,葫蘆中傳出嘩啦聲。
道人輕聲一笑,摳開塞子,一股清冽酒香混著他身上的泥塵氣,倏然漫開。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指縫往下淌,濺在滿是補丁的道袍上,他渾不在意,仰頭就往嘴裡倒。
“好酒,”
灌了一口後,道人咂了咂嘴,眼底的精光隨之淡了些。
“世人都說得道難,卻不知守道更難!”
然後,他把塞子往葫蘆口一按,隨手抹了把嘴,轉身就往人群外走,破舊的道袍在風裡晃了晃,明明走得很慢,卻眨眼間就冇入街角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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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兵營,
在謝絕劉充準備的館置後,呂尚在迭州長史帶領下,緩步踏入這片營區。
營區之內,玄甲環營,勁卒執戟,呂尚入城時所帶的涼州步騎,在他去州府時,就已然入駐營區。
中軍帳前,牙旗垂絳,迭州長史在前引路,道:“使君麾下兒郎當真精銳,自入營就整肅軍備,灶火都按伍序排布,半點不見亂象,”
“涼州地處邊地,”
呂尚目光掃過帳外列陣的士卒,這些士卒肩背挺直,神色沉肅,連呼吸都幾近於同步。
“邊地兵卒,日日與風沙胡騎為伴,若是連營伍規整都做不到,早就成荒郊白骨了,”
說話間,疾風捲著營外沙塵掠過,吹得帳前牙旗獵獵作響。
“使君,糧草已按您的吩咐清點完畢,”
一名身著短打,腰束革帶的軍吏快步走來,道:“除開沿途損耗,尚餘粟米八百石、乾肉二百斤,”
呂尚目光從帳外肅立的士卒身上收回,落在軍吏身上,道:“粟米按每日人均三升分撥,乾肉留作哨探與夜巡士卒的補給,不可勻散,”
“諾,”
軍吏躬身應道。
長史立在一旁,在軍吏躬身退下後,上前半步,道:“使君這般調度,下官今日纔算見著什麼是邊地勁旅的章法,”
“使君既已安置妥當,下官就不打擾使君整軍了,”
呂尚頷首,道:“有勞長史費心,”
“此乃下官份內,”
長史朝呂尚深施一禮,帶著隨從輕步退出營區。
呂尚立在帳前,目送長史背影遠去,轉身踏入中軍帳。
臨時兵營的中軍帳內,並無冗餘陳設,僅一張案幾橫在正中,案上攤著幅泛黃的輿圖。
燭火在燈盞中明明滅滅,呂尚坐下後,正要細看輿圖。
帳外忽然傳來輕捷的腳步聲,牙將蕭戟掀簾而入。
“使君,營門外有一道人求見,”
呂尚抬眼,道:“什麼樣的道人?”
蕭戟垂手回話,道:“看著是個邋遢道人,鬚髮纏結,腰間掛著個紅葫蘆,”
呂尚眉峰微蹙,低聲道:“邋遢道人,腰間紅葫蘆?”
蕭戟輕聲道:“那道人還說,他是您終南山的故人,”
“終,終南山,”
呂尚先是愕然,反應過來後,猛地起身。
“請,快請,不要怠慢,”
“是,”
蕭戟剛纔應聲退下。
“等等,”
呂尚又叫住了蕭戟,指節已不自覺攥緊,道:“不必你去,我親自去迎,”
話落,呂尚大步出了中軍帳,營中士卒見主將親自往營門去,皆屏息凝神。
營門外風沙比營內更烈,邋遢道人斜倚在營門旁的老樹下,紅葫蘆掛在腰間不斷晃悠。
見呂尚過來,先是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淨的牙。
呂尚腳步頓在離道人三步外,拱手躬身,道:“老師,您怎會在此,”
雖然這道人與他在終南山遇仙時的形貌完全不同,但呂尚修為早已今非昔比,一雙神目更是能觀照入微,透過骨肉,見其本質。
所以,當呂尚親自出迎,見到道人後,立即就知眼前的邋遢道人,正是當日授他《金華訣》的隱仙。
道人斜睨著呂尚,抬手又摳了摳臉上的泥痂,道:“正好有事路過,聽說你比那時長進不少,就來看看,”
“怎麼,不請我上裡麵坐坐?”
呂尚連忙側身讓開道路,掌心虛引,滿是恭謹,道:“老師肯來,是弟子的幸事,帳內簡陋,還望老師勿怪,”
道人慢悠悠悠踏入中軍帳,目光掃過帳內,腳步頓了頓,隨即往案旁胡凳上一坐,破舊道袍掃過地麵,帶起些許沙塵。
“彆繃著張臉,”
坐下後,他直接將腰間紅葫蘆往案上一擱,葫蘆底與木案相撞,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你這帳中,倒是素淨,”
呂尚立在案側,垂首道:“身在軍旅,不敢耽於雜物,”
“你啊,耽於雜物不好,可太素淨了,也不太好,”
道人咂了口酒,道:“你這營裡到底有冇有酒,我這葫蘆裡的可是喝得不多了,”
呂尚笑應道:“弟子這就命人取上好的美酒來,老師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