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七年,十一月末,
雪落之後,銀裝素裹,姑臧城白茫茫一片。
呂尚立於堂前,望著窗外漫天風雪,身旁案上放著一卷明黃絹帛。
“從三品,上州刺史,”
果然如賀婁子乾所說,天子楊堅真的將涼州擢升為了上州,呂尚也因此進身三品官秩。
北隋官製,三品之上,亦稱貴品,多為中樞要職,或是地方最高官長,地位顯赫之極。
呂尚從正四品到從三品這一小步,雖階品隻是進一階,卻也是真正躋身朝廷核心之內。
畢竟,連備受楊堅恩寵的高熲、虞慶則、楊雄、蘇威等四貴,也隻有高熲、虞慶則是從二品官秩,楊雄、蘇威則是正三品官秩。
呂尚這從三品涼州刺史,分位已是不低了。
與呂尚相比,同是天家外戚,且出身八柱國的李淵,此時亦隻是一個正四品譙州刺史。
而這已是李淵在楊堅一朝所能達到的最高點,終楊堅一朝,李淵都冇能進身貴品之列。
“接來下,應該就是伐陳,”
呂尚望著漫天飛雪,暗自思量,西北已定,中樞再無掣肘。楊堅早有一統南北之心,劍鋒南指,隻待雪消冰融,就要揮師渡江。
“可惜,這定鼎江南的功業,我是趕不上了!”
呂尚可是聽聞,南朝宋、齊、梁、陳,幾代帝王都信佛崇道,時有高僧高道入宮講經。
都說南朝四百八十寺,佛道昌盛,南陳宮中珍藏佛經道典,必然不輸於北隋的秘書省。
呂尚對這些南陳珍藏,自然不可能冇想法。
以他的身份,真要向楊堅求取南陳珍藏,倒也不算難事。
隻是涼州距江南萬裡之遙,兵戈一起,驛路斷絕,縱有旨意,也難實時傳遞。
更兼軍中諸將,多貪金玉財帛,未必會將這些經卷放在心上,怕是兵鋒所至,反倒要損折大半。
“好大的風雪,”
就在呂尚想著心事時,一聲喟歎自身後傳來,呂尚回身,見是李公挺正抖落氅上積雪。
“是啊,好大的風雪,”
回過神來的呂尚,眉頭皺了皺,低聲道。
這麼大的風雪,對權貴來說,或隻是一景,但對普通黔首百姓而言,卻是一道鬼門關。
“大人,這雪再下,城中百姓怕要凍斃不少,”
李公挺見呂尚皺眉,略一思忖,就知道呂尚所想,直接開口道。
呂尚沉聲道:“風大為患,雪大成災,這一場風雪,不知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
一旁的李公挺,道:“下官已命人清點府庫存糧,隻可惜西北剛經羌亂,雖已亂平,但各地錢糧拮據,怕撐不了幾日,”
呂尚淡淡道:“那就開官倉,再傳我令,凡涼州境內士族,捐糧十石者免雜役三月,捐糧五十石者,免本戶徭役一年,”
“捐糧百石以上者,錄入州府賢籍,事後,本官會表奏朝廷,賜以匾額,以賞其善,如此一來,總能解燃眉之急了吧?”
李公挺沉吟片刻,道:“大人仁心,隻是士族之家,多有吝嗇之輩,恐會陽奉陰違,”
呂尚麵色微沉,道:“那就再加一條,凡拒不捐輸者,查實後,除追繳三倍米糧以外,還要罰冇其名下一半私田,充作官田,佃與流民耕種,”
“如此,若是還有陽奉陰違,那隻能說明這些人不知王法利害!”
李公挺心頭一凜,道:“大人英斷,如此恩威並施,涼州士族斷不敢陽奉陰違,”
呂尚語氣沉緩,道:“非是本官苛責,民生多艱,此時正是需要士族出力的時候,關鍵時刻吝於援手,那留他們何用?”
“還有,”
呂尚目光落向窗外雪幕,道:“捐糧的事,你親自督查,尺度自己把握,不要讓底下人藉機盤剝百姓,”
“發現碩鼠,不要手軟,該殺的,殺,可殺可不殺的,也要殺,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震懾人心。”
“是,”
麵對呂尚這番殺氣騰騰的話,李公挺雖有疑慮,但在其注視下,也隻能應下。
呂尚頷首,道:“雪停之後,遣人巡查四野,凡凍斃餓殍,就地掩埋,立木為記,開春後再行祭奠,”
“涼州境內所有藥鋪,凡是驅寒的藥材,儘數作價收歸官用,平價售與百姓,敢有囤積居奇,哄抬市價者,格殺勿論。”
總的來說,就是一個殺字,呂尚知道,大多數的問題,都是人造成的,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涼州士族,”
李公挺走後,呂尚坐在火爐邊,眸中映著跳躍的火光。
過了一會兒,門房在門外通報,道:“使君,倉曹參軍房大人求見。”
呂尚抬眸,道:“讓他進來,”
倉曹參軍房子安推門而入,身上寒雪未消,道:“主公,”
“不用多禮,”
呂尚抬指示意他近前,看了眼他凍得微紅的麵頰,道:“倉曹之事,可還順手?”
房子安躬身回話,語氣沉穩,道:“姑臧縣田賦賬目已覈對大半,隻是有兩處鄉紳名下田畝,與地契所載數目不符,似有隱匿之嫌,”
呂尚眸色漸冷,道:“哦?是哪兩家?”
房子安呈上一冊賬冊,道:“乃是城南張氏與城西魏氏,皆是涼州望族,曆年納賦,都有短缺,”
呂尚瞥了眼賬冊上的名字,冷笑一聲:“望族?他們算什麼望族,不過倆條蛀蟲而已,”
他頓一頓,沉聲道:“此事你且壓下,待雪停之後,我會讓人去查,若屬實,便將他們隱匿的田畝儘數抄冇,充作官田,分給流民,”
房子安心頭一震,連忙應道:“是,”
呂尚問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事?”
“還有一事,”
房子安想了想,道:“子安近日翻閱舊籍,得見前朝賈思勰所著《齊民要術》,”
“其書所載農桑之法,畜牧之方,都是濟世良策,尤以西北旱地耕作,防凍保墒之術,最是貼合涼州實情。”
“若能推廣此書之法,教民墾荒殖穀,興修溝渠,一來可增糧秣,二來能安民心,長遠來看,於涼州穩固大有裨益。”
“齊民要術?”
呂尚眸中微光閃動,道:“賈思勰的書,我也有所耳聞,你既認為這書,對涼州有益,”
“那你就領一些吏員,擇齊民要術的精要之處,編繪成冊,遍發涼州各縣各鄉,”
“我會以官府名義,讓鄉裡擇選懂農事者為勸農官,督責百姓依冊行事,來年秋收之後,凡糧穀增產之家,可免其半年徭役。”
呂尚自是知道齊民要術,前後倆世,哪怕再不學無術,也不可能不知道這部農書。
隻是呂尚冇想到的是,房子安初任倉曹參軍,就注意到了齊民要術的存在。
要知道,此時的齊民要術雖已成書五十多年,卻因前朝喪亂,典籍散佚,並未在北地廣為流傳。
房子安能尋到這部前朝農書,還能認識到其價值,可見其心思之細,眼光之準。
房子安聞言,麵露喜色,道:“主公遠見,此策若行,涼州數年之內,或無饑饉之憂,”
呂尚擺擺手,道:“此事繁瑣,你要看好那些鄉吏,不要讓他們陽奉陰違,把好事辦砸了,”
房子安應道:“主公放心,我定當親往各縣督查,若是有懈怠推諉之吏,即刻拿問,絕不姑息。”
呂尚點了點頭,道:“你辦事,我放心,”
得到了呂尚的支援,房子安麵上一喜,道:“主公信重,子安必肝腦塗地,不負所托,”
房子安退下後,堂內重歸沉寂,爐火劈啪作響,映得呂尚半邊麵頰暖紅。
“齊民要術,”
呂尚看著爐火,伸手撥了撥爐中炭,火星濺起。
“這個孝明,確是個務實之人,”
本來呂尚升任房子安為倉曹參軍,是因為想再涼州六曹之中,安插一個心腹,以此穩固他的刺史大權。
卻不想,房子安初任倉曹參軍,就給了呂尚一個驚喜。
“而且,推廣齊民要術,除了興農事之外,似乎也能對我,有什麼其他不可言說的妙處?”
這是房子安提及齊民要術之後,呂尚心血來潮下的一個念頭,直覺告訴他,推廣齊民要術,不隻是涼州百姓得利,他這個涼州官長也能從中受益。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若非隨著修為日深,呂尚早已能把握身心,不受外擾,其心有所感,必有其因,他也不會將這事放在心上。
既然推廣齊民要術,對呂尚有無法言說的好處,呂尚自不會吝惜人力物力,促成此事。
“農書,農事,難道,是與我的共工血脈有關?”
呂尚想了想,這是他現在所能想到的,能讓他心有所應的唯一原因。
雖然他所學甚雜,但無論人仙武學《太乙金旨》,還是殺伐神通《計都戮神刀》,甚至前段時間在五行山,記在心裡的一個‘唵‘字,都與農無關。
遍數全身,真正能與農事有關的,也就隻有他這一身共工血脈了。
要知道,共工氏源於祝融氏,二者都是薑姓帝胄,是薑姓烈山氏的分支之一。
而烈山氏,又稱神農氏,亦或農神,作為烈山氏的子孫,其血脈在農事上有所神異,也是極有可能的。
咚!
就在呂尚想著個中關竅的時候,一聲沉悶的鐘聲,自城南宏藏寺方向徐徐傳開。
這鐘聲厚重綿長,穿破漫天風雪,落進堂內時,竟帶著幾分禪意。呂尚眸光微動,抬眼望向城南方向,雪霧茫茫,隱約能見寺中佛塔的簷角輪廓。
“宏藏寺的鐘聲,”
聽著這鐘聲,呂尚心頭那點雜念,似被一點一點洗練出來。
恍惚之中,呂尚神思悠悠,彷彿脫離了形骸,隻覺天清地曠,遙見西天之上,瑞氣千條,雲霞萬道。
其間,金蓮朵朵,自空而降,寶幢幡蓋,浮空搖曳,隱隱有梵音縹緲,沁人心脾。
更有諸佛端坐蓮台,菩薩侍立左右,金剛怒目,羅漢含笑,種種妙相,不一而足。
“佛舍利!”
諸般異象交相呈現,呂尚心念不動,低聲自語。
“我怎麼把它給忘了,”
呂尚看著宏藏寺方向,喃喃道:“姑臧宏藏寺,可是藏有本師釋迦牟尼佛的指骨舍利,”
“這可是本師釋迦牟尼的舍利,真正的至寶!”
城南所在,一座七層寶塔異常顯眼,其塔刹直插雲表,日光斜照,塔身流轉紫金光芒。
“唵、嘛、呢、叭、咪、吽,”
這一刻,恍若萬千金箔覆於其上,又似十方佛陀法身隱現其間,大放光明。
看著放光之處,便是呂尚都不免生出貪念。
畢竟,這是本師釋迦摩尼的舍利,作為三界唯一一位能與混元一氣上方大羅天仙相比的西方大覺金仙,南無本師釋迦摩尼的舍利,對於任何一個修行之人,都是無價之寶。
若非佛舍利自有大威力,不是宵小可以強奪的,這佛舍利也不會留在這宏藏寺。
“或許,應該找個日子,上門拜會一下法明禪師,畢竟和禪師也算是有過一麵之緣,當初我證人仙時,禪師還曾贈過一卷大乘經文,”
“憑著這份關係,不求禪師能出借佛舍利,隻希望能在佛舍利之下修煉,試一試成效,”
“前後倆世都將佛舍利傳的神乎其神,我是慕名已久,就是不知真正的佛舍利,有何妙處,”
遙遙看著塔上的舍利之光,呂尚暗自想著。
咚!
鐘聲再響,呂尚不再想其他,自身以似睡非睡之態,沉浸在鐘聲中的佛韻之中。
呂尚雖不認同佛法,但作為一位求道者,對於本師釋迦摩尼卻是發自內心的崇敬。
畢竟,這一位所證的西方大覺金仙,能與混元一氣上方大羅天仙比肩,其成就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哪怕呂尚日後粉碎真空,真的印證了人仙之極,卻也隻是混元一氣上方太乙天仙功果,根本不能與這一位治世之尊相提並論。
除非呂尚能在粉碎真空之上,再進一步,抵達不可思議之境,或能與釋迦摩尼相比。
如此存在留下的舍利,自然有著難以想象的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