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奕凋墨 第十章 勢力傾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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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閣的門板被貼上封條時,蘇無墨正在學堂教蒙班的學生寫契約文書。青黑色的官印在粉牆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未愈的傷疤,幾個衙役正粗魯地驅趕著挑布的客人,為首的女捕頭腰佩長刀,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都給我滾開!蘇家妖言惑眾,私傳禁術,這鋪子被查封了,誰再靠近,按通黨論處!”女捕頭的嗓門洪亮,震得窗欞都在發抖。
周先生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還攥著半截被撕爛的《算術歌》:“家主,不好了!衙役說……說您教的都是歪門邪道,還說您私藏仙人法器,要抓您去問話呢!”
蘇無墨放下手中的狼毫,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影。他認得那女捕頭,是廣陵城主麾下的得力乾將,姓趙,出了名的鐵麵無私,可此刻她腰間掛著的玉佩,蘇無墨前幾日纔在城西張員外家見過——那是張家獨女求親時,送的定親信物。
“趙捕頭好大的威風。”蘇無墨緩步走出學堂,白髮在日頭下泛著冷光,紫眸掃過那些搬運布料的衙役,“查封商鋪得有文書吧?是知府大人的手諭,還是城主的令牌?”
趙捕頭被他看得心頭髮怵,強自鎮定地掏出一卷公文:“奉城主令!蘇家傳播‘鬼神非實’‘人定勝天’等妖言,蠱惑民心,特查封所有產業,待查明後再讓處置!”
“妖言?”蘇無墨接過公文,指尖劃過上麵的朱印,忽然笑了,“我教孩子數數算賬,告訴他們生病要喝藥,這叫妖言?那城裡的藥鋪賣藥,算不算傳播妖術?學堂教《論語》,算不算蠱惑民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看熱鬨的人耳中。人群裡頓時起了騷動,有人喊道:“蘇當家的說得對!我家小子在學堂學會了算賬,再也不怕被黑心商家坑了!”“就是!憑什麼查封錦繡閣?我看是有人眼紅蘇家生意好!”
趙捕頭的臉色沉了下來,厲聲道:“誰敢煽動民意?通通抓起來!”
這話卻讓騷動更甚。蘇家學堂管午飯,錦繡閣的布料質優價廉,這半年來早已籠絡了不少人心。幾個常來買布的婦人擋在衙役身前,叉著腰罵道:“你們這些官差,拿了張家的好處就來欺負人?當我們好欺負嗎?”
蘇無墨冷眼旁觀著這場鬨劇。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蘇家改革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城西的張家世代經營綢緞,被錦繡閣搶了生意;城北的李家開著私塾,因蘇家學堂免費而生源驟減;就連官府裡的某些人,也因為他繞開了中間環節,少了不少油水。
“趙捕頭,”蘇無墨忽然提高聲音,“我知道是誰讓你來的。但你回去告訴張家和李家,想動蘇家,得掂量掂量自已的分量。”他從袖中掏出個信封,塞到趙捕頭手裡,“這是錦繡閣上個月的稅款明細,一分不少,你可以交給城主過目。至於其他的……”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低,“我聽說趙捕頭的夫郎最近病了,城西的回春堂有位老大夫,專治疑難雜症,這是藥錢。”
信封裡的銀票硌得趙捕頭手心發燙。她捏著信封,看著眼前白頭紫眸的少年,忽然覺得這人比傳聞中更可怕——他不僅懂民心,還把她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我……我會如實稟報城主。”趙捕頭的語氣軟了下來,揮手讓衙役停手,“封條先貼著,但東西不準動,等城主定奪。”
這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蘇無墨卻知道,這隻是開始。傍晚時分,學堂的先生悄悄來報,說李家已經聯合了其他幾個家族,準備在族老會上彈劾他,說他“私通修仙者,意圖不軌”。
“家主,要不……咱們先避避風頭?”劉管家急得團團轉,“我聽說城主最忌諱這些神神叨叨的事,要是真信了他們的話……”
“避?”蘇無墨正在清點庫房,將那些寫著現代知識的手稿塞進木箱,“避到哪裡去?長安?還是蘇州?隻要蘇家還在廣陵,他們就不會放過我們。”他忽然轉身,對劉管家道,“備份厚禮,我要去見城主。”
廣陵城主府坐落在城中心,朱漆大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比蘇府的氣派得多。通報的侍衛進去冇多久,就有個穿綠袍的女官出來,引著蘇無墨往裡走。
“城主正在後花園賞花,讓您直接過去。”女官的語氣淡淡的,眼神卻不住地打量蘇無墨的白髮,顯然也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傳聞。
後花園裡種記了牡丹,姹紫嫣紅開得正盛。一個穿緋色官服的女子背對著他,正在修剪花枝,身姿挺拔,即使隻是個背影,也透著股威嚴。
“你就是蘇無墨?”女子轉過身,容貌算不上絕美,卻自有一股清正之氣,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得彷彿能看穿人心。她便是廣陵城主,姓王,是少數憑著政績而非家世坐上這個位置的女官。
“見過城主。”蘇無墨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王城主放下剪刀,指著石桌旁的椅子:“坐。我聽說你辦了個學堂,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還說鬼神都是騙人的?”
“不是騙人,是存疑。”蘇無墨坐下,接過女官遞來的茶,“我教孩子‘眼見為實’,比如打雷是雲層相撞,不是雷公發怒;生病是邪氣入l,不是鬼魅纏身。這些都是有據可查的,算不上妖言。”
“有據可查?”王城主挑眉,“那你說說,人為什麼會生老病死?莊稼為什麼會豐收歉收?這些可不是你那‘算術’能算出來的。”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就像花開花落;莊稼豐收靠的是水土和勞作,不是求神拜佛。”蘇無墨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城主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蘇家的田莊,今年用了新的育種法,畝產比往年多了三成,這就是勞作的結果,與鬼神無關。”
王城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這張嘴,倒是比說書先生還會說。但你要知道,這世上的事,不是都能靠道理說通的。張家和李家在廣陵經營了百年,根基深厚,你動了他們的利益,就等於動了半個官場的利益。”
“我知道。”蘇無墨坦然道,“所以我來,不是求城主偏袒,是想求個公平。他們可以競爭,但不能用陰謀詭計;官府可以查案,但不能憑流言定罪。這是我蘇家的底線。”他從袖中掏出另一封銀票,推到王城主麵前,“這不是賄賂,是蘇家願意捐給官府,用於修繕城牆和救濟災民。隻求城主能秉公處理,彆讓老實人受了委屈。”
王城主看著那銀票,又看看蘇無墨。這少年年紀不大,卻比許多活了半輩子的老狐狸還通透——他知道官府需要什麼,也知道如何拿捏分寸。既不卑不亢,又懂得退讓,這樣的人,確實不該被埋冇。
“你可知張家為何這麼針對你?”王城主忽然問。
“因為錦繡閣的布料,比他們的好,還比他們的便宜。”
“不全是。”王城主端起茶杯,“張家想讓你讓他們的夫郎,你冇答應。”
蘇無墨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倒是忘了這茬,上個月張家確實派人來說過親,被他直接拒了。
“你不願意?”王城主看著他,“張家的女兒是個能乾的,嫁過去對你蘇家有好處。”
“我要的不是依附彆人,是蘇家自已立起來。”蘇無墨的語氣斬釘截鐵,“就像城主您,憑著自已的本事坐上這個位置,而不是靠家世或夫家,不是嗎?”
這句話顯然說到了王城主的心坎裡。她的眼神柔和了些,拿起那封銀票,遞給女官:“把這個交給戶房,記在蘇家的賬上。至於商鋪……”她頓了頓,“查封令可以撤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城主請說。”
“把你的學堂擴大,讓城裡的孩子都能去學。”王城主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期許,“我不管你教的是算術還是道理,隻要能讓孩子們懂事理、明是非,就是好事。至於張家和李家那邊,我會敲打他們,讓他們規矩點。”
蘇無墨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多謝城主成全。”
離開城主府時,天色已暗。街上的封條已經撤了,錦繡閣的夥計正在打掃,見他回來,都鬆了口氣。劉管家迎上來,遞給他一盞燈籠:“家主,成了?”
“成了。”蘇無墨接過燈籠,火光映著他的白髮,“但這隻是暫時的。”
他知道,王城主幫他,不是因為他的道理多動聽,也不是因為那筆捐款,而是因為他身上的“價值”——一個能讓百姓懂事理、能讓莊稼增產的人,對廣陵城是有用的。可一旦這價值消失,或者威脅到更高層的利益,今日的援手,明日就可能變成屠刀。
回到蘇府,蘇無墨徑直去了書房,從暗格裡拿出那本《基礎吐納法》。書頁上的字跡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指尖劃過“築基可禦氣”幾個字,眼神變得格外深邃。
白天在城主府,他能感覺到王城主身上有微弱的氣息流動,顯然也是練過的。這個世界,不僅有修仙者,連官府的高層都可能身懷異術。他這點小聰明和商業手段,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必須儘快築基。”蘇無墨喃喃自語,將吐納法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記載著突破練氣的關鍵——需要一味“凝神草”,能穩固心神,避免走火入魔。
他想起白天在山坳裡見到的修仙者,那隔空禦物的手段,那翻江倒海的威力,心中就燃起一股強烈的渴望。他不想再任人擺佈,不想再看著彆人用權勢和實力壓垮自已,他要變強,強到能護住自已想護的人,強到能讓蘇家真正立足,強到……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蘇無墨將吐納法收好,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凝神草”三個字,旁邊標註著:產地,廣陵城外三十裡的黑風穀;危險程度,高,據說有妖獸出冇。
他知道黑風穀凶險,可他彆無選擇。
這勢力傾軋的滋味,他嘗夠了。從現代的資本圍剿,到這異世的家族打壓,他受夠了這種任人宰割的無力感。
燭光下,蘇無墨的側臉顯得格外冷硬,暗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黑風穀,他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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