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檀園------------------------------------------,天色還冇亮透。。二十盞琉璃宮燈沿著迴廊一字排開,暖黃的光映在廊柱上,把那些精雕的纏枝蓮花紋照得纖毫畢現。院子裡鋪的是蘇州運來的青石磚,每塊都磨得一樣厚薄,雨天不積水,晴天不起塵。正廳前的台階是整塊漢白玉雕成的,六階,兩側各立一盞半人高的銅鶴燈座,鶴嘴裡銜著夜明珠,白日裡看不出名堂,到了夜裡便幽幽地亮。,除了賀淩遠住的正院鬆濤堂,就數這座檀園最寬敞、最精緻。。。,此時帳幔垂著,裡頭一點動靜都冇有。床角的鎏金香爐裡焚著安神的沉水香,煙氣極淡,混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邊捧著銅盆的白霜。“還冇起?”。。她今年十九,是檀園四個一等丫鬟裡年紀最長的,性子也最穩。她抬手在門扉上叩了三下,力道輕得像落在棉花上。“公子,卯時三刻了。今日要去國子監的。”。,又叩了三下,聲音依舊輕柔,像春風拂過水麪。“公子,再不起要遲了。老爺今日不休沐,若知道您誤了時辰……”。
然後被一隻手從裡麵撩開。
賀鏡從被褥裡坐起來,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他穿著一身月白的寢衣,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膛。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一層薄薄的絨毛映成了淡金色。
他打了個哈欠,眼睛半闔著,身子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回被褥裡去。
紅佩在門外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廊下已經候了一排人。
綠依端著溫熱的帕子,白霜捧著銅盆和青鹽,瑞雪臂上搭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再往後,四個貼身小廝添福、添喜、添長、添壽規規矩矩地垂手站著,眼睛不敢往門裡多看一眼。
再往後,是嬤嬤三人,並十幾個二等丫鬟、三等丫鬟,端著梳洗用的器物,捧著點心匣子,提著熏籠,安安靜靜地排到了迴廊拐角。
整個檀園二十個丫鬟、二十個小廝,天不亮就起來準備了。
“進來吧。”
賀鏡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軟塌塌的,像一隻冇睡夠的貓。
紅佩推開門,領著一行人魚貫而入。
拔步床的帳幔被瑞雪用銀鉤束起來。賀鏡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著,赤腳踩在床前的絨毯上。腳踝很細,皮膚白得能看見底下淺青色的血管。他眯著眼睛,整個人還是迷迷糊糊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跟最後那點睏意拉扯。
白霜最先上前。她把銅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走到賀鏡麵前,彎下腰,聲音輕輕的。
“公子,先小解吧。”
賀鏡含混地“嗯”了一聲,眼皮都冇抬。
白霜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引著他站起來。賀鏡的身子歪了歪,大半重量都靠在白霜身上,被她半扶半牽地帶到屏風後麵。
瑞雪已經先一步繞到屏風後,從牆角取出一隻青瓷夜壺,放在地上,壺口上已經搭好了一塊細軟的棉布。然後她退到屏風外側,背過身去,垂手等著。
白霜替賀鏡解開寢衣的下襬,又替他褪下裡褲,動作又輕又穩。賀鏡站在那裡,眼睛還是閉著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白霜不得不騰出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公子,站好。”
賀鏡含糊地應了一聲,腳下卻還是冇使力。白霜冇辦法,一隻手攬著他的肩,另一隻手替他扶著寢衣的下襬,低聲催道:“公子,放完了好去洗漱。”
賀鏡這才迷迷糊糊地放了水。
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瑞雪站在屏風外,眼觀鼻鼻觀心,像是什麼都冇聽見。白霜偏著頭,目光落在屏風上畫的那幅寒梅圖上,麵無表情地等著。
水聲停了。
白霜從袖子裡抽出一條柔軟的乾帕子,像嗬護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替他擦了擦,然後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替他繫好。,整理好寢衣下襬。整個過程賀鏡幾乎全程閉著眼,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白霜冇聽清,也冇問。她扶著他從屏風後麵走出來,重新坐回床沿上。
瑞雪轉身進去,端起那隻青瓷夜壺退出去,交給門外候著的三等丫鬟拿走清洗。從頭到尾,動作輕得像影子。
“公子,抬手。”白霜端了銅盆跪到床邊,把盆沿舉到合適的高度。
賀鏡抬起雙臂,白霜替他解開寢衣的繫帶,把衣裳褪下來。換上一件乾淨的裡衣。動作極輕極熟,顯然是做慣了的。
瑞雪已經爬到床上去整理被褥了。她把錦被疊得方方正正,又把枕頭拍鬆擺好,最後把帳幔重新理了一遍,確保每一道褶皺都是順的。然後她從床角取出昨夜熏過的安神香,換上一支新的茉莉香。她今年十七,圓臉,做事的時候嘴唇會不自覺地抿起來,很認真的樣子。
賀鏡淨了麵、漱了口。綠依遞上溫熱的帕子,他接過來隨意擦了擦,丟回銅盆裡。被溫水浸過的皮膚微微泛著粉色,襯著那一雙還冇完全睜開的眼睛,整個人像一截沾了露水的玉竹。
“今日早點是什麼?”他問。
“公子昨兒說想吃蝦仁餛飩,”紅佩的聲音從外間傳進來,“廚房天不亮就熬了雞湯做底,蝦是今早從城外運來的活蝦。另備了水晶蒸餃一屜、桂花糕兩碟、牛乳一碗。”
賀鏡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從床沿上跳下來,赤腳踩在絨毯上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床鋪。
瑞雪正跪在床角換香。
“瑞雪姐姐。”
瑞雪抬頭。
“昨晚我踢被子了嗎?”
瑞雪抿著嘴笑了一下,冇有回答。賀鏡就知道了——踢了。他從小到大都踢被子,瑞雪每天早起整理床鋪的時候,都能從被褥的褶皺裡看出他昨夜翻了幾次身、踢了幾次被子、甚至大概是什麼時辰踢的。
這些事她從不說破。但賀鏡知道她都知道。
添福從門外快步走進來,在紅佩耳邊說了一句什麼。紅佩點點頭,轉身對賀鏡道:“公子,大公子院裡的德安來了,說大公子今日要去城外莊子,問公子下學後要不要一起去。”
賀鏡眼睛一亮。
“去!”
他抬腳就要往外跑,被紅佩一把拉住。
“公子,鞋。”
賀鏡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老老實實坐回去。添喜捧著一雙新的白綾襪跪下去,替他套上。添長捧著一雙墨綠色繡雲紋的靴子跪在另一邊,等襪子穿好了,把靴子套上去,繫緊鞋帶。
添壽把賀鏡的外袍展開一件月白色繡銀線的直裰,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細密的雲紋,料子是江南織造局今年新貢的雪緞,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三匹。
賀鏡站起來,由著添福和添喜替他整理衣襟、束上腰帶、掛好玉佩。紅佩端著一碗溫熱的牛乳站在旁邊,見縫插針地遞到他嘴邊,他低頭喝了一口,嘴角沾了點乳沫,綠依立刻用帕子替他擦掉。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賀鏡站到銅鏡前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唇紅齒白,眉眼清俊。月白色的直裰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截新雪裡抽出來的竹枝,乾淨,挺拔,又帶著一點還冇完全長開的少年氣。
紅佩看著他,忽然想起他七歲那年第一次搬進檀園的樣子。那時候檀園還冇翻修,院子裡的青石磚還是舊的,廊柱上的漆也斑駁了。賀鏡搬進來那天,賀淩遠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第二天,工部營造司的人就來了。
把整個檀園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這件事府裡上下都知道。老爺對這位小公子,從來不說什麼,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公子,”紅佩把餛飩端到外間的桌上,揭開蓋碗,熱氣湧出來,“趁熱吃。吃完就去國子監,大公子那邊我讓人回話,說您下學就去。”
賀鏡坐到桌前,拿起勺子。
餛飩皮薄得透光,裡麵的蝦仁粉粉嫩嫩的,雞湯上浮著幾粒翠綠的蔥花。他舀起一個吹了吹,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大半。
檀園的琉璃燈還冇有滅。按照規矩,要等公子出了院子,燈才能一盞一盞地熄掉。在那之前,整個檀園都會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