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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譚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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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江畋順著海流的軌跡,循著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詭異餘韻,在附近海域仔細搜尋了一圈後,終究還是放棄了深入追擊的打算。畢竟這茫茫大洋之上,辨明方位尚算容易,可在這片陌生而多變的海域裡,想要循著幾不可察的痕跡追緝目標,無異於大海撈針,徒耗氣力罷了。

好在他此行初步的目的已然達成:不僅汲取到了巨鱟船骸核心被擊破、徹底殞命後散溢而出的精純能量,更在這片剛經曆過詭異異變的海域中,收集到了尚未完全消散的遊離量子。這般收獲,總算將他此前催動異能、數次出手所損耗的能量,成倍彌補了回來。

——我是劇情的分割線——

與多羅城的血雨腥風、屍山血海截然不同,夷州東寧府天興城的富庭宮,雖未染硝煙,卻被比戰場更窒息的壓抑與詭譎徹底包裹。這座承載著東海公室百年威儀的宮苑,朱紅宮牆依舊高聳,琉璃瓦在連日陰雨中泛著暗沉的冷光,飛簷上的吻獸被水汽浸得發黑,昔日象征尊貴的鎏金紋飾,此刻也似蒙了一層灰霧,沒了半分張揚,隻剩沉沉的肅穆,無聲訴說著宮牆之內的風雨飄搖。

宮門外的五輪橋邊,往日裡僅作儀仗的甲士,此刻皆是全副披掛,玄色鎧甲被雨水浸得發亮,甲葉碰撞間發出「叮叮」的脆響,卻無半分往日的從容,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緊實,握刀的手臂筋肉泵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宮牆外的每一處動靜——花溪藩伯叛亂的餘波未平,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這座宮城,已是東寧府最後的安穩象征,容不得半分差池。

穿過層層朱門牌樓、迴廊高牆,宮苑之內的景緻早已沒了往日的雅緻。庭院中原本修剪整齊的瓊花、海棠,被連日陰雨打得殘敗不堪,落英鋪滿青石小徑,被泥水浸泡得發脹發黑;池中錦鯉早已不見蹤影,水麵漂浮著殘枝敗葉,渾濁的池水泛著淡淡的腥氣,偶有蛙鳴響起,卻愈發襯得庭院寂寥。

原本車水馬龍、宮人往來不絕的宮道,此刻竟蕭條得隻剩零星幾個內侍與女衛,皆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低聲交談間滿是焦灼,話語未落便匆匆散去,似有處理不完的急務,連駐足片刻都不敢。值守的內侍躬身垂首,步履輕緩如貓,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宮牆內的靜謐,更怕觸怒了此刻執掌全域性的容華夫人,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似踩著薄冰。

富庭宮的核心——通泰殿,此刻燈火通明,燭火跳躍間,將殿內的人影拉得頎長,映在斑駁的宮牆上,忽明忽暗,如鬼魅般晃動。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風雨與喧囂,卻隔不住殿內壓抑的氣息,那氣息混雜著檀香的清冽、草藥的苦澀,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焦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殿中原本鋪著的雲錦地毯,被往來的腳步踩得淩亂,邊緣沾著些許泥水,卻無人顧及打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在殿上那抹端坐的身影之上。容華夫人沈氏端坐於殿中主位之側,一身煙霞色織金宮裝,衣料華貴,針腳細密地繡著纏枝蓮與寶相花紋樣,流光溢彩間儘顯公室威儀;她的容顏雖難掩連日操勞的倦怠與憔悴,眼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柔光,那份由衷的歡喜與欣然,順著眉眼間的笑意悄然流露,衝淡了殿內大半的壓抑。

這份歡喜,明麵上自有緣由——南下廣府許久、音信渺茫的東海世子,終於傳來了明確訊息,且已然整隊,正行在返程的海路上,不日便可抵達東寧府。而私下裡,更有一樁讓她懸心儘解的喜事:她已暗中通過來自太平州的隔空傳念,確認世子妃沈莘及其麾下臣屬、將士,大都安然無恙,且已然成功平定了當地的災異亂象,鎮壓了引發騷動的禍亂源頭。隻需待手下人挖通並清理好,那山崩截斷大島東西的山中大道,世子妃一行,便可不日啟程,返回東寧府與眾人彙合。

容華夫人心中更是無比清楚,隻要擁有名分大義的世子與世子妃這兩位關鍵人物,能夠及時回到夷州的中樞之地,穩住局麵,那麼眼下那些區區在逃的公室叛黨,或是潛藏在暗處的不滿者,不安現狀的勢力、虎視眈眈的外部威脅,乃至朝廷方麵可能存在的乾涉之意,便都不足為懼、也無足道也了。

當然了,作為當下公室後宮中,隱隱地位和輩分最高的女性,亦是公室產業的實際打理人,容華夫人從非隻懂深居宮中,以聲色侍奉邀寵的閨閣婦人。她日常執掌著公室內府的財計與大小經營,更要統籌處理從夷州大島到中土東南沿海,乃至遠及上下新洲(北俱蘆洲),公室名下千頭萬緒的巨大利益與潛在收益的基本盤。

也正因如此,這些年她雖看似退居深宮、極少拋頭露麵,卻絕非無所作為;反倒在世子的名頭加持與暗中支援下,不動聲色地推進了好些革弊振新的大動作,默默穩固著東海公室的根基。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公室內府的兩大經濟支柱:

其一,是海外礦業的貴金屬輸入與鑄幣產業,這是公室掌控財力、穩定夷州幣值的根本;依照大唐的宗藩法度,東海公室雖然沒法如南海宗家一般,在夷州設立債市,以為運作諸多的藩債買賣事務;但卻負責代為征收和彙集,來自遙遠大洋彼岸的上下新洲/北俱蘆洲,數以百計的外藩、臣邦的酌金、貢銀等貴金屬,同時還兼營紅銅、丹砂、鉛、錫、鋅、礬等,提煉過的諸色粗錠。

此外,大唐勢力範圍內流通的金銀寶錢,屬於朝廷三司使院門下的鑄造署專管;隻有遠國大夏可以自行鑄造、或如南海宗家特許發行,一定範圍內的南海小銀寶。而到了東海公室,則是特準東海銘記的開元通寶(銅錢);以為滿足遙遠的廣大新洲之土,日常的貨幣供給和流通不足之虞。堪稱日進巨萬的鑄幣稅。因此,每一筆礦石的運輸、每一批錢幣的鑄造,皆由她親自過問、暗中把控;其二,便是公室通過投資、借貸,直接、間接操控和影響,在東海社麾下巨型貿易網路中,所獲的分紅與抽成流量。這張通過大大小小的巡洄船團,定期的藩貢來朝,以及絡繹往來的民間商旅;構建成一張遠跨萬裡重洋,遍佈海內外的貿易網。上至奇珍異寶、下至民生百貨,往來流轉間利潤豐厚,亦是公室充盈府庫、供養兵卒、支撐各方事務的關鍵財源。

隻是在公室經時日久的運轉之中,也不可避免地積累下重重弊端,滋生出各類營私苟且之事。尤其是現任公室主,年輕時不過是在京宿衛/混日子,既非長子、亦不受寵,是個三不靠的閒散身份,卻幸得「堯舜太後」垂青,在朝廷發兵護送之下,平定了夷州島內的諸子爭亂,才得以登上公室大位。可他登基之後,並未及時清算亂局留下的隱患與弊端,最初幾年雖稍稍展露些許振作之勢,卻很快便沉湎於維持現狀的平庸之中,再無半分革新進取之心。

再加之這些年東海公室與南海宗家日漸疏離,彼此間的聯係愈發淡薄。更因當年為酬賞助戰的官軍,也為清算參與禍亂的諸兄弟黨羽、牽涉其中的藩屬勢力;行事倉促粗暴之間,留下了諸多隱藏的症結,這些問題日積月累,一直積壓至今,從未得到徹底解決。因此,在世子傳出體弱多疾、無法時時視事的傳聞之後,再疊加公室主沉溺享樂、不問政務,東海公室領下的各州各處,便沒少發生小規模的動蕩與零星騷變,雖始終未釀成大患,卻也漸漸侵蝕著公室的根基,讓人心愈發渙散。

因此,當她親手撫養的那個「孩兒」,終於回到她的麵前,並且親手奪回了一切之後;她也「身不由己」的被委以重任,重新梳理和整頓,這些千頭萬緒的公室產業。可亂象叢生之下,問題最大的,還是東海社的隱隱失控——這張曾為公國源源不斷輸送財富的貿易巨網,如今已漸漸有脫韁之勢;除此之外,便是海外貢賦與礦業輸送的貴金屬,及其相關的鑄造、製幣業務,長期存在的虧空與各類虛耗名目,更是積重難返,成了啃噬公室根基的最大蛀蟲。

而一心想要厘清混亂賬目,徹底清算那些寄附在公室龐大體係內外、靠著吸血自肥、徇私舞弊中飽私囊之輩的容華夫人,也就不可避免地觸動了各方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外間傳聞中,那般靠著姑侄情誼、養母身份,藏身後宮、惑主亂政,處處逾越本分、獨斷專權的毀譽參半之人——讚譽者敬她以女子之身,敢於挺身而出、整頓亂象,詆毀者則刻意抹黑,將她的革新之舉,汙衊成攬權擅勢的私心作祟。

但好在從始至終,那位已然奪回身份的「世子」,即便長期遠在他鄉、不在她身邊,卻始終對她賦予了毫無保留的全副信任,更給予了她果斷決然的堅實支援。也正是這份信任與支援,成了她最堅實的後盾,讓她得以放開手腳、毫無顧忌,一步步雷霆整頓,成功清算了東海社內盤踞多年的舊日殘黨、安於現狀不思進取的苟且愚頑之輩,以及那些表麵順從、實則陽奉陰違的守舊之徒,稍稍扼製了東海社失控的亂象和勢頭。

然而,曆經諸多波折、好不容易達成初步整頓目標之後,容華夫人沈氏的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患得患失。隻因那位已然奪回身份、成為全新公室少君的「孩子」,在尋回自身身份與身世源頭的真相之後,卻並未對公室的權勢與名位,表現出半分眷戀與渴求之心,反倒始終帶著一種疏離與淡然。她這些年殫精竭慮、頂住所有非議,整頓公室產業,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想拚儘全力照看好公室的這份家業,以待他日後若有所需,能夠派上更多用處。

這份心思裡,自然也裹著她那份掙紮沉淪、見不得光的禁忌情愫——她深陷在那種隱秘而禁忌的關係中,日日夜夜難以自拔。卻又隻能自欺欺人般,一遍遍下定決心僅此一次,又一遍遍告訴自己,這般付出皆是為了補償他多年來缺失的母愛,也是為了竭力維係著他與公室之間,那僅存的最後一絲羈絆,生怕連這一點牽連,不知何時被他徹底舍棄。

因此,一想到分隔月半之後,那位她牽掛至深的少君,終將重新帶著世子妃一同踏入這富庭宮,前來向她「問安」的情形,容華夫人沈氏麵上依舊維持著,公室命婦的威儀凜然,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可從身體內部,卻悄然騰起了絲絲縷縷的火熱,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衝淡了幾分連日操勞的倦怠,也壓下了那份隱秘的不安與患得患失。

然而,她這份藏在威儀之下、難以言說的隱秘回味,尚未在心底蔓延儘興,便被殿外內侍急促而慌張的通傳聲猛地打斷,那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栗,穿透殿門的縫隙,清晰地傳入耳中:「夫人!宦養殿來報,主父……主父大王,他薨了!」

幾乎就在通傳聲落下的刹那,殿外原本陰鬱沉悶的天色,也宛如呼應著這驚天噩耗一般,突然傳來一聲轟隆巨響——那是沉寂了一冬的第一聲春雷,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顫,窗欞上的紙頁簌簌作響,也震得殿內所有人的心神,猛地一沉。春雷的餘響尚未散儘,富庭宮之內,便響起了第一聲淒厲的嚎哭。

不久之後,各種悲慟的嗷哭聲、啜泣聲,隨著奔走往來的奴婢、宮人、女史與內侍,一陣緊接一陣地蔓延開來——有人手忙腳亂地傳報訊息,有人神色慘白地奔走待命,有人扶著宮牆低聲哀嚎,哭聲由疏轉密、由弱漸強,最終響徹在這座承載著,東海公室百年興衰變遷的富庭宮內外,與天邊未散的雷聲交織在一起。

但當這些悲慟的哭聲,隨著一批批飛奔出宮的信使,迅速傳到天興城內各家藩臣、屬官的府邸時,城中的反應卻各自不同。在那些朱門甲地的府邸之內,雖也響起了一時響徹庭院的哭告聲,或是象征性的哀悼之舉,可在那些低垂的簾幕背後、無人窺見的角落,卻也有人悄悄卸下了緊繃許久的神色,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輕緩;更有甚者,眼底藏不住一絲期待已久、終於得償所願的輕鬆,彷彿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塊巨石,終於隨著公室主的薨逝,悄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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