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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容墨清羽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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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罵死王允牛

事到如今,
不和王允談談實在說不過去。

但是以王允現在的精神狀態,荀曄也不敢什麼準備都不做直接莽上去。

老東西連天子的人身自由都敢限製,萬一拉著他同歸於儘怎麼辦?

他還年輕,
還有大好的青壯年沒有享受,休想讓他任務失敗當犁地的老黃牛。

於是乎,荀牛牛把深入敵後探查敵情的重任交給來無影去無蹤的阿飄陛下,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才一副不在意生死的壯烈形象出現在京城朝臣麵前。

裡子他要,
麵子他也要,
魚與熊掌可兼得,
他就是這麼貪心的小男孩。

始皇陛下:……

總之就是,
在某人隱秘又刻意的宣傳之下,
全京城都知道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的荀小將軍挺身而出趕回京城救全城於水火之中。

不對,是拯救整個司隸。

也就是他們不敢去直麵瘋瘋癲癲的王司徒,不然他們真的很想去問問:這還沒到十死無生的地步,他要死要活給誰看?

現在朝廷麵對的難題主要有兩個,
一個是連下了兩個多月都沒有停的雨,還有就是隨時可能、不對、應該是已經打到關中的西涼亂軍。

首先,
大雨引發的洪澇。京城那麼多官,
司隸那麼多官,他們以前經曆的水旱蝗疫少嗎?何況賑災的時候有周邊各州的幫忙,人家都看在百姓的麵子上沒有趁火打劫他們先自暴自棄了真的好嗎?

其次,西涼亂軍。彆的不說,他們就問一句,
司徒大人是真的不知道荀氏如今有多少兵力嗎?不能因為他看荀氏不順眼就當荀氏全族都不存在。

最後,
自暴自棄也要有個限度,
能不能讓底下的官做好分內之事再自暴自棄,京城亂起來真的很要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狗食日怎麼了?出現亡國的凶兆怎麼了?大漢這不是還沒亡嗎?

誰愛殉國誰殉國,
反正他們不殉。

就算沒有天狗食日這種深入人心的亡國凶兆,大漢也是肉眼可見的要亡。

朝廷是什麼情況他們這些朝臣最清楚,還需要天狗把太陽吃掉才能看清現實嗎?完全不需要。

王司徒也不是沒見過大場麵的人,怎麼一下子心氣兒全沒了?

日蝕之後人心惶惶,有人自暴自棄也有人不肯放棄,奈何王司徒不理政務朝中亂成一團,就算想正常抗洪救災也進行不下去。

賑災需要錢糧需要人力,所有的調動都需要往上打申請,主政的大臣不管不問,底下人也都慌裡慌張,最後就是沒人能做主也沒人敢做主。

天狗食日至今已有大半個月,除了少數幾位敢擔責任的官員還在繼續賑災,司隸大部分官署都癱瘓了下來。

一部分是和王司徒一樣覺得前路無光躺平等死,但是更多的還是想賑災又下不了決心,不管不問良心又過不去,隻能一天天的掙紮苦等。

連官府都變成這個鬼樣子,民間隻會更亂,現在外頭到處都是拖家帶口逃離司隸的百姓,四麵八方朝哪兒去的都有,反正不能留在司隸等死。

司隸的官員:QAQ~

要麼死要麼活,彆讓他們再這麼半死不活的折騰了,正常人真的受不住這個良心的譴責。

荀小將軍快管管嗚嗚嗚嗚嗚嗚。

萬眾矚目之下,腳踏七彩祥雲前來救急的荀小將軍連休息的功夫都沒有,當天下午便帶上親兵勇闖司徒府。

親兵留在門口和司徒府的護衛對著拔刀,隔壁司空府和太尉府的人都悄咪咪趴牆上或者繞到牆角查探情況,如此劍拔弩張,王允老兒總該出門見人了吧?

等等?小將軍怎麼自個兒進去了?

司徒府在司空府太尉府中間,南北兩座府邸的人都盯著司徒府的情況,發現荀小將軍沒有把王允喊出來質問而是孤身闖入龍潭虎穴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回事?怎麼進去也不帶幾個幫手?

王允已經瘋了,誰知道他家會不會藏著幾百刀斧手,這時候去他家跟送死有什麼區彆?

他們知道荀小將軍神通廣大,但也不能這麼冒險,現在的王允真的不正常啊!

牆頭牆角的人頭紛紛消失,一個個都跑回去彙報情況。

這半年來地震連著洪澇連著日蝕,三公換了一輪又一輪,當然,司徒除外。

如今朝中有資格當三公的就那麼幾個,需要三公背鍋就換一次人,實際上就是三公九卿輪流上陣,一輪不夠用還能來第二輪。

日蝕之後上任的太尉是周忠,司空是士孫瑞,兩位都和王允不太對付,如果不是實在無人可用,王司徒也不會把天天和他吵架的政敵抬上桌。

周大人和士孫大人得知荀曄獨自一人進了司徒府都驚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真出點事兒這京城還能好嗎?

夭壽了夭壽了夭壽了,荀仲豫你管不管你兒子啊?

離司徒府最近的兩位心急如焚,兩個人碰麵後一合計,一個派人去找荀悅然後找負責城內守衛的衛尉張喜,另一個直接去找王允。

王允死不死沒關係,荀明光一定不能出事。

西涼亂軍打進京城是燒殺搶掠,荀明光死在京城那是雞犬不留,孰輕孰重他們分得清。

王允老兒被天狗食日嚇成瘋癲可以自己死,不要帶著全京城的百姓給他陪葬啊!

在荀曄不知道的地方,三公府邸都開始沸騰。

不過未知的龍潭虎穴很可怕,已知的地方卻沒那麼恐怖。

他要是隻有一個人的話他也不敢放心進去,可惜他隻是看上去隻有一個人,實際上還有一個守護阿飄。

牛假龍威.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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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畏懼.jpg

區區王允,他和阿飄陛下攜手定能殺得他片甲不留,就跟阿鬥和趙子龍在長阪坡齊心協力哇哇亂殺一樣。

他負責無腦剛,始皇陛下負責無腦硬剛之外的所有。

完美。

荀小將軍氣勢洶洶找上門,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捏了把冷汗。

在外麵莽慣了的年輕人跟他們這些知道三思而後行的家夥就是不一樣,他是一點後果都不管啊。

命隻有一條,真的不能瞎折騰。

……

荀府,新上任的太尉周忠看著眼前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額頭劃下幾道黑線。

看那小子進司徒府的瀟灑,他還以為那小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防備,合著所有的兵力都留在家裡了唄?

“太尉?”荀悅出來迎客,看到周太尉那一變再變的臉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城中正亂,太尉怎麼有空來這裡?”

周忠:……

“現在正亂,馬上就不亂了。”

他就白瞎跑這一趟。

……

周忠急吼吼上門找孩子親爹交涉,士孫瑞腳步匆匆去王允府上以防萬一。

兩位大人滿腦子都是司徒府會客廳藏有五百金瓜武士,邪惡的王司徒一揮手,五百金瓜武士便能一擁而上將天真無腦主動送上門的荀牛牛錘成潮汕牛肉丸。

彆管哪兒能藏下足足五百人,反正兩位大人腦子裡已經被整整齊齊的大鐵錘塞滿。

然後,周大人就被荀府的崗哨教做人了。

再然後,士孫大人也明白了年輕人的世界他們擠不進去。

人至老年才懂得這個道理,他們真是給這個歲數丟臉了。

司徒府的門房裡,張喜和何斌無言對坐。

在他們旁邊,王司徒的三個兒子也都相顧無言。

一個比一個疲憊,一個比一個喪氣,一個比一個半死不活。

司徒府沒有五百金瓜武士,也沒有五百刀斧手,但是有堆滿院子的柴火和猛火油。

嚇死個人!!!

彆人什麼心情不好說,但是王司徒的三個兒子這幾天過的那叫一個膽戰心驚,晚上睡覺都得留著一隻眼睛站崗,比宮裡的小皇帝還度日如年。

萬一他們爹哪天深更半夜睡不著起來一把火把府邸燒了算誰的?睡的死就真的死了!

小小的門房裡坐滿了人,幾個人看到火急火燎上門的士孫大人,安靜的好一會兒纔有人站起來接待。

張喜和何斌是外人,倆弟弟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門口,不得不起身接待客人的隻有一個王家老大王蓋,“家父身體不適,晚輩接待不周,還請士孫大人見諒。”

士孫瑞:……

王子師身體不適?那現在跟荀明光在一塊兒的是誰?

所以那小子敢孤身一人闖司徒府不是因為膽子大,而是因為府上有內應?

嘖,白跑一趟。

但是來都來了也不能真的白跑一趟,士孫大人很不見外的在旁邊坐下,“事已至此,幾位的打算能否讓老夫知曉一二?”

張喜乾巴巴的回道,“其實也沒什麼打算。”

就是怕王司徒心血來潮要拉所有同陣營的人陪葬,在王司徒走入歧途之前把他拽出來。

可以打暈了拽,也可以打死了拽,總之不能讓所有人都陪他玩兒命。

他們是無辜的,京城百姓是無辜的,全司隸的百姓都是無辜的,他們真的不想死的不明不白,所以隻能等荀小將軍來給他們做主。

士孫瑞掀起眼皮,“諸位是想禍水東引?”

什麼等荀明光過來給他們做主,分明是不敢觸王允的黴頭所以特意等著冤大頭過來替他們衝鋒陷陣。

偏偏荀明光那傻小子還傻乎乎的上鉤。

京城需要操心的事情那麼多,到京城後不說先踢走王允接手朝政也就算了,反而還真的過來給這些家夥排憂解難,真是主次不分本末倒置。

這些人平時跟在王允身邊作威作福,就算王允發瘋要砍他們也是他們應得的,世上哪兒有隻拿好處不擔風險的事情?

有這個時間不如直接去尚書台看看這些天堆積了多少政務,沒道理其他人都忙的焦頭爛額隻有王允的親信在操心小命兒幫倒忙。

士孫瑞對王允及其身邊親信意見很大,看到他們忽悠小年輕衝鋒陷陣更是一點麵子都不想留。

王允老兒把持尚書台,天知道他們這些天繞開尚書檯安排人手安撫百姓有多難。

張喜何斌還有老王家的幾個兒子已經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被士孫瑞不留情麵的直接撕開偽裝還是有點尷尬。

臉皮厚歸臉皮厚,也不能太不要臉。

“先前朝中之事是我等有錯,還請士孫大人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等冒犯。”

不是他們故意攔著不讓士孫大人動國庫,而是沒有王司徒發話他們不敢鬆這個口。

士孫瑞冷笑一聲,不想和這幾個隻會找理由粉飾太平的家夥說太多,“過去之事無需再提,老夫去見見王司徒。”

張喜和何斌對視一眼,默默起身跟到後麵。

老王家的三個兒子緊隨其後。

士孫瑞:???

士孫瑞被這幾個莫名其妙的家夥給氣笑了。

該說他們有膽還是沒膽?敢做不敢當,連看都不敢看是吧?

這就是王子師的親信,這就是王子師的兒子。

有權臣如此,沒有天狗食日大漢也早晚要亡。

他們也是被豬油蒙了心,總覺得朝廷已經這樣不能再興起黨爭自相殘殺,早知道王子師這麼經不住事兒他們就該應爭儘爭,也好過現在這樣處處受他鉗製。

……

荀曄還不知道他邁出的一小步引發了多少連鎖效應,他隻知道王司徒發瘋的原因是被天狗食日的異象嚇的san值清空了而已。

始皇陛下剛剛在司徒府轉了一圈,說有座院落堆滿了柴火還有猛火油,怎麼看都像要**。

荀曄:……

天狗隻是吃了一次太陽,又不是沒把吃下去的太陽吐出來,用不著王司徒點燃自己為京城百姓帶來光與熱。

人家紂王在鹿台投火**也是牧野之戰潰不成軍無路可退才自我了斷,現在這西涼亂軍在關中直接被他們甕中捉鱉,攻打關中的時候還特意提前整好隊所有軍閥一起行動,亂軍根本打不到京城他著什麼急?

京城百姓看到的是日食不是克蘇魯吧?怎麼癲的跟目睹了不可名狀的存在了似的?

唉,前些天的天地異象沒親眼見到真是虧大了。

荀小將軍撇撇嘴,不著痕跡的朝始皇陛下點點頭,然後開始和正常中透著幾分瘋癲的王司徒交涉。

倆人見麵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甚至不像正常會客那樣坐在會客廳,而是在後花園的亭子裡擺開棋盤對弈。

還挺有情趣。

荀曄四下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有能藏人的地方後挑了挑眉,順著王允的意思在對麵坐下。

行吧,下棋,看看能下出什麼名堂。

王司徒是棋中聖手,荀小將軍是臭棋簍子。

荀曄對下棋隻懂個皮毛,但是隻看氣勢完全看不出他是個臭棋簍子,更像有一切儘在掌控之中的從容。

棋子下的不是位置怎麼了?他落子的速度快!

王允嘴角微抽,執子落下,“前幾日太史令曾說漢祚將終,晉地必有興者,荀小將軍氣勢如虹,想來便是那應天命之人。”

荀曄假裝聽不懂,在王允落子之後飛速跟上,主打一個正經下不過就搗亂,“司徒大人說笑了,在下是潁川人,潁川自古便是中原腹地,和三晉毫不沾邊。”

晉地,韓趙魏三家分晉又稱三晉,也就是如今的並州,後世的山西地界兒。

他荀曄,生於潁川長於潁川,那是地地道道的河南人,這輩子和山西僅有的緣分還是當年王司徒把他們打發去並州自生自滅。

他的確是天命所歸,但是要是按照太史令的說法,這緣分還得謝謝王司徒。

王允不接他這句,繼續自說自話,“早知你等要顛覆大漢,老夫當年就該直接將你們留在京城。”

白子淩亂毫無章法,黑子獨占大勢高歌猛進,輕輕鬆鬆便定出勝負。

荀曄嘖了一聲,看來看去看不出該怎麼逆轉,索性大力出奇跡把棋盤換了個方向。

現在他是黑子王司徒是白子,隻要能跳出思維慣性打破規矩牢籠,勝者就能一直是他。

王允愕然抬頭,他下了一輩子棋,從來沒有見過輸棋的人還能這麼應對。

成何體統?

棋局勝負已定,荀小將軍拍拍手給這場酣暢淋漓的對弈畫上句號,然後開始火力全開給胡說八道的王司徒講道理。

“司徒大人此言差矣,什麼叫我等要顛覆大漢?您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大漢的江山到底是因為什麼才千瘡百孔。”

“當年宦官外戚世族輪番掌權,天下貧者無立錐之地,天災人禍逼的百姓活不下去,您覺得是誰的責任?”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張角掀起大亂,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大漢七州二十八郡雲集響應,當真是所有亂民都為張角的魅力所傾倒?”

“司徒大人,您好歹是幾十歲的人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不用我這個小輩來給您解釋吧?”

無良權貴把百姓當空氣,百姓被欺負到忍無可忍的時候就能觸底反彈高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王司徒讀書比他多,《陳涉世家》這種基礎篇目應該不用他再講一遍。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改朝換代那麼大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積累,大漢朝廷積弊已久,朝廷解決不了問題還沉迷內鬥能怪誰?

顛覆大漢這鍋太沉他不背,他們家叔祖也不背,他全家都不背。

王允嘴唇顫了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荀曄也不管他是什麼反應,隻當對麵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初中生,而他是負責教導“大漢亡國”這一章節的曆史老師,直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讓這人少在這兒自欺欺人。

朝廷要是有朝廷的樣子,誰有本事去顛覆朝廷?

這裡是大漢,能打的整個漠南草原再無匈奴王庭的大漢,能讓後世以漢為榮的大漢,要是隨隨便便就能顛覆那還當什麼凡人?直接開星際戰艦衝出宇宙得了。

不管王司徒有多少理由,朝廷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責任都不在他荀明光,這事兒壓根就不是人的問題,而是朝廷製度的問題。

彆說朝中的能臣們看不出問題的本質在哪兒,問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就是不敢也捨不得去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祖輩憑本事為後人掙來的恩蔭,他們身為蒙受恩蔭的後人為什麼要主動放棄到手的好處?

很少有人能真正的公私分明,他自己也不敢說他辦事能毫無私心。

問題就出在這裡。

沒有人願意吃虧,還都想儘可能的給後人多攢點家底,你扒拉點兒他扒拉點兒,天下就被他們給扒拉乾淨了。

司徒大人的眼睛彆瞪這麼大,他話說的直接他承認,罵的時候也沒把自家摘出去,身為共產主義接班人封建社會的一切在他看來都值得一罵。

他家也是萬惡的世家大族,他先自罵三句以示尊重。

始皇陛下也彆生氣,他這屬於群體掃射,不針對某一個人。

他已經罵過他自己了,回頭陛下就不能再罵他了。

“晚輩心直口快,大人不必介懷,反正介懷也沒有用。”少年郎說的坦坦蕩蕩,完全不像在說改朝換代,“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大人,時代變了。”

王允指尖顫抖,“你!亂臣賊子!”

“司徒大人,天子四周群狼環伺不是一天兩天,我是亂臣賊子不用您說,可您也沒能定傾扶危救亡圖存。”荀曄歎氣,“行事論跡不論心,大漢什麼情況您身為司徒再清楚不過,是司隸的百姓過的好還是我荀氏治下更安寧?百姓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他們隻想安穩過日子,哪兒能讓他們過安穩日子他們就支援誰,生死麵前沒那麼多大道理,百姓隻是想活。”

王司徒臉色灰敗,顯然也清楚他主政的這幾年司隸是什麼情況,朝廷一日不如一日,荀氏卻賺得天下人的、等等、這小子不光在打壓權貴,還在抬舉寒門。

那些書,那些紙,那些農具……

這哪是在顛覆大漢,這分明是要顛覆全天下。

王允腦子裡閃過一道光,忽然反應過來荀曄這幾年的鋪墊究竟是為了什麼。

什麼考試選士是為了應急,什麼不問出身唯纔是舉,他是想打破世家對經學的掌控,是要毀了天下世家的根基。

世上怎會有如此離經叛道之人?荀氏也是潁川大族,荀慈明就眼睜睜的看著家中小輩胡鬨?

“逆道亂常!荀明光!你這是在和全天下的世家作對!”

荀曄詫異,“司徒大人才知道?我以為您在兩年前就知道了。”

他看世家就像看血包的事情還有人不知道嗎?不能吧不能吧不能吧?京城不是偏遠邊州,怎麼還有人訊息閉塞到這種地步?

還是主政的權臣呢,說出去也不嫌丟臉。

“民之歸仁,猶水之就下、獸之走曠。天下不是世家大族的天下,百姓也沒有被綁死在農田裡,他們想往上爬,朝廷就得給他們一個上升的渠道。朝廷不給沒關係,有的是人願意給,這不,我荀氏現在是民心所向。”荀曄看了眼氣的抖如篩糠的王允,鋒芒畢露,“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連我這種逆道亂常之輩都懂的道理,司徒大人忘哪兒去了?”

他來這兒不單單是講道理,還有問罪。

老東西一手好牌打的稀爛,折騰朝廷也就算了還不讓他爹走,真覺得大漢亡國所有人都得陪著大漢殉葬?

彆了,想殉葬自己殉,放過其他人。

“董卓伏誅時司隸校尉部有人口三百餘萬,如今在籍人口不足一半,司徒大人在任期間居功自傲、嫉賢妒能、黨同伐異、不顧社稷,其罪一。”

“食民之祿,擔民之憂,忠民之事。朝廷不是擺設,理應在天災發生時迅速賑災濟民,更要安撫百姓共渡難關,可司徒大人在任期間不顧百姓死活放任流言擾亂民心致使司隸人心惶惶沸反盈天,其罪二。”

“朝堂內鬥是爭權奪利,外族入侵卻是生死存亡。這些年大漢周邊外族蠢蠢欲動,外敵當前……”

“夠了!”王允臉色鐵青,“漢室已是無可救藥,老夫問心無愧。”

荀曄:……

不隻荀曄,連旁觀的始皇陛下都覺得這老家夥在胡言亂語。

阿飄陛下居高臨下,“毫無自知之明。”

荀曄放下手裡的棋子,麵色古怪,“有這心態,您的確是問心無愧。”

自欺欺人誰不會啊,他自欺欺人的時候王司徒還不知道在哪兒指點江山呢。

“您也說了漢室已是無可救藥,好話壞話隨便您怎麼說,小子身為晚輩不好和您吵,也沒功夫和您吵。”荀小將軍禮貌的站起身來,“今天過來就是和您說一聲,司徒失職,京師生亂,荀氏明光迎天子至潁川。”

見鬼的亂臣賊子,全天下都找不到比他更合格的忠臣良將。

“至於司徒大人您,您若真的問心無愧,為何還要重兵看守皇宮?為何不許朝廷賑災?為何不讓官員離京?為何天狗吃個太陽就把您嚇的連大門都不敢開?”

自覺問心無愧那就再問問,那麼大的歲數了總不能一點是非曲直都不分。

荀曄撂下幾句話轉身離開,看到亭子外麵整整齊齊的聽眾,微笑著朝他們打了個招呼,腳步不停繼續往外走。

人還沒走出院子,就聽到後麵老王家幾個兒子驚恐大喊,“父親被氣吐血了!快去請疾醫!”

荀小將軍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點兒血腥氣。

真男子從不回頭看爆炸。

“看來王允準備的柴火還有猛火油都用不上了。”始皇陛下慢悠悠跟上,“這座府邸裡住著的人也能閉上眼睛安心睡覺了。”

荀曄搖搖不存在的羽扇,“陛下,兒臣覺得剛才那一場很有諸葛丞相罵死王朗的風采。”

王朗姓王,王允也姓王,怎麼不算是漢末版的“天涼王破”呢?

……

萬眾矚目之下,荀小將軍毫發無損的離開司徒府,之後並沒有回荀府,而是直接去了皇宮。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宮城衛兵沒有任何阻攔,甚至還目送載有天子和太傅的馬車離開。

宮中近侍緊隨其後,長長的車隊一眼望不到頭。

得虧小皇帝年紀小還沒開始娶妻納妃,不然隊伍會更長。

滿朝文武:???

不是,搬家不喊他們?

陛下!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您忠心的臣子們?趕路也不能傍晚出門啊!咱要不等到明天早上呢!

等等!那個方向不是出城!

那沒事兒了,他們還來得及回家收拾行李。

天狗食日之後大半京城百姓都有搬家的想法,也有不少人將想法付諸行動,這些天拖家帶口離開京城的車隊絡繹不絕,其中混著皇帝和滿朝文武也不稀奇。

樹挪死人挪活,活不下去就得挪。

另一邊,荀曄也很想問,咱要不等到明天早上呢!

他本來隻是想接天子出宮,大部隊明天早上再出發。他們人多行李多趕路慢,從京城到潁川估計得走個五六天,早上出發可以少在外麵過一夜。

雖然出城後就有大部隊接引住在野外也沒關係,但是大雨剛停太陽還沒有出來,萬一大半夜的遇到山洪就是有大部隊也沒用。

計劃趕不上變化,他以為進宮要接的隻有背著大包裹的小皇帝,實際上要接的卻是背著大包裹的小皇帝和兩百多個同樣背著行囊的宮人。

荀曄:……

太傅,您不管管?

楊太傅對此表示無奈,他嘗試著勸阻,奈何不光陛下不聽,連宮裡的宮人都不聽。

即便今天出城已經來不及,他們也寧願幕天席地的度過離開皇宮的第一夜。

不是皇宮不好,而是自由價更高。

荀曄試圖勸了幾句,然後也被小皇帝和宮人們的熱情給擊退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真的讓伺候皇帝的宮人在他家門口打地鋪,那會讓他睡不著覺。

荀悅看到兒子帶回來的浩浩蕩蕩的隊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明光?”

荀曄很委屈,“阿爹,這是陛下的意思。”

和他沒有關係,他從來不乾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論奇思妙想還得看他們陛下。

楊彪從馬車上下來,“老夫回府收拾收拾,莫送,莫送。”

小皇帝笑嘻嘻探頭,“荀侍郎,今天就打擾啦。”

荀曄把這兩百多個人交給他爹安排,然後派人去朝臣居住的步廣裡、永安裡告知他們天子明日啟程前往潁川。

百姓願意跟著就跟著不願意跟著他也不強求,以高順和張遼的速度最多半個月就能平定涼州亂軍,到時候司隸重新安定下來,百姓也不用背井離鄉去彆的地方討生活。

關中富庶,今歲有災不意味著歲歲有災,大好的田地不能荒廢,還是得有足夠的人口居住才行。

百姓可走可留,最好留在原籍不折騰,但是朝臣必須跟他走。

他是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朝廷的框架得在,不然就成了劫走天子的強盜,有天子在身邊也沒法達到號令諸侯的目的。

入夜,城中難得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來回奔跑的兵丁。

士孫瑞踩著月色登門造訪,神色極其複雜。

他聽到了荀小將軍和王司徒的談話,也意識到了這年輕人到底有多大的野心,若是以前,他會和王允一起怒罵豈有此理,但是現在,聽完荀小將軍的質問後他實在沒法說朝廷沒錯。

“荀小將軍走後,王司徒吐血而亡。”

荀曄麵上毫無波瀾,抬眼壓迫感十足,“所以?”

“洛陽乃大漢國都,小將軍也不會願意看到這裡亂成一團,老夫和朝中公卿略作商議,想要留在京城安撫百姓。”士孫瑞說明來意,“等過些日子小將軍派人來接手京城我們再去潁川也不遲。”

“不必。”荀曄眯了眯眼睛,“天子去潁川由太傅親自護送,本將軍會留在京城賑災禦敵,還是說士孫大人自認為比本將軍更合適留下?”

士孫瑞頓了一下,“……將軍當老夫沒有來過就好。”

他們倒也沒有自大到那種地步。

小將軍上次來京城還是個爽朗好相處的俊後生,怎的說開之後如此的咄咄逼人?

不過想想這小將軍最近幾年乾的事情,感覺每次進京看到的纔是假象。

好相處都是錯覺,看他這敢顛覆天下的膽氣也知道咄咄逼人更正常。

士孫大人離開司徒府後想了很多,腦子裡一會兒是朝堂被庶族擠占的沒有世家子的立足之地,一會兒又是如果當初荀氏沒有去並州北方將會亂成什麼樣子。

幽州有個公孫瓚,涼州雖然軍閥混戰,但掌權的好歹是漢人,唯有並州,幾乎已經成了外族的天下。若真有外族自並州揮師南下,連董卓入京後的所作所為都能變成小打小鬨。

太史令說的不錯,晉地有興者,漢祚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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