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容墨清羽 235
黑山張飛燕
荀諶和郭圖都是在冀州為官的豫州士人,
相比於袁紹,反倒是荀諶對郭圖瞭解更多。
因為瞭解的多,所以才知道那人到底有多坑。
叔侄倆聊完之後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祝袁紹好運”的意思。
不妥不妥,以後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對上,他還是彆好運了。
荀曄風一般吹進來又風一般颳走,
滿足完自己的好奇心後趕緊回去滿足小夥伴的好奇心。
荀諶笑吟吟看著他跑遠,
然後才轉身歎道,
“少年郎啊。”
年少不知愁滋味,
隻要天沒塌下來就能開開心心,
不像他們這些在外漂泊已久的大人,
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愁。
話說冀州除了郭圖還有那麼多謀臣,到底是怎麼讓袁紹跟被下了降頭似的專挑最靠不住的家夥問策?
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大漢風雨飄搖,星象有異很正常。
京城和冀州的訊息是先送到官署然後才傳開,
傻小子找過來之前他們已經談論過一遍,都不知道袁本初到底哪根筋沒搭上要拿讖語當由頭搞事情。
不過事已至此想得明白想不明白都沒用,
他們覺得此舉昏了頭,
興許袁氏兄弟還有後手。
荀曄可不管什麼後手,他隻管現在看熱鬨。
可惜沒有網際網路,不然這場鬨劇肯定熱鬨的全大漢都在關注。
“怎麼樣?打聽出來新訊息了嗎?”張遼拍拍旁邊的草地,不等荀曄回答就自顧自說道,“我剛才又仔細琢磨了一下,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韓馥在搗鬼?”
袁紹的冀州牧之位來路不正,
韓馥為州牧時名聲甚好,
有沒有可能韓馥舊部看袁紹不順眼故意引著他往歪路上走?
“有這個可能。”荀曄煞有其事的點點頭,“不過袁紹身邊有個叫郭圖的謀士愛出餿主意,
所以事情發展成這樣應該是他們所有人都有責任。”
張遼不太明白,“愛出餿主意?他都愛出餿主意了為什麼還用他?”
“郭圖自己不覺得主意餿啊。”荀曄給他掰扯,“他覺得他聰明絕頂,袁紹身邊的謀士再來個不言不語明哲保身,懂了吧?”
不管其他謀士是明哲保身還是故意引著袁紹走歪路,反正最後的結果都差不多。
張遼枕著手臂躺在草地上,看著天邊隱約出現的星子感慨不已,“早知道袁紹會搞這麼一出,當初說什麼也得留在京城。”
並州雖是老家,但實在貧窮。
冀州就不一樣了,物阜民豐六畜興旺,怎麼看都比並州有前途。
當初要是留在京城,前一天有袁紹明目張膽踩天子臉麵,後一天就有大軍出發討伐袁氏逆賊。先把袁紹拿到京城問罪,然後美美的接受封賞,冀州牧可比並州牧搶手的多。
荀曄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冀州有多少兵嗎?”
物阜民豐意味著人多兵多,袁紹隨隨便便就能招募到十萬幾十萬大軍,他們留在京城還要防備朝廷拖後腿,這仗怎麼打?
張遼想想滿肚子壞水兒的王司徒,感覺身上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那還是回並州好,至少不用擔心被自己人捅刀子。”
他們並州隻是脫離朝廷的時間太長,論實力其實並不差,有荀氏眾賢才親赴各郡治理,不出三年就得比冀州更強。
幽州那等鳥不拉屎的地方有個靠譜的州牧都能翻身成為流民嚮往的地方,並州的先天條件比幽州好多了,他們還沒有內鬥,怎麼看都比幽州更有前途。
“明光,你覺得州牧大人什麼時候會派我們去雁門?”張遼坐起來,掰著手指頭算道,“現在離秋收還有兩三個月,期間隻練兵是不是太清閒了?”
“清閒?”荀曄表情古怪,“你覺得練兵清閒?”
他們天天早出晚歸奔波於各大營寨,十天半個月纔有一天能像今天這樣趁傍晚聊聊天,這能叫清閒?
“不清閒嗎?”張遼小聲問道,“我覺得挺清閒了啊。”
看看州牧大人和剛來沒多久的治中大人,他覺得他們倆隻管晉陽城周圍的幾個大營真的不算忙。
荀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非得腳不沾地才叫忙嗎?”
“主要是該忙的都忙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幾個月留在太原的話就隻能練兵,多少有點無聊。”張遼托著臉歎氣,“不知道伏義那兒現在是什麼情況,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
“有呂將軍和我堂兄去助陣,應該不會有問題。”荀曄也不太清楚西河郡到底是什麼情況,不過他對呂大將軍的武力值和他們家攸哥的謀略有信心。
南匈奴想占著西河不還?門兒都沒有。
他們最開始都以為高順一人足以平定西河,但是藏匿在上黨和太原兩郡的賊匪已經被清理的乾乾淨淨,各城官署也都逐步走上正軌,荀氏全族都從鄴城到晉陽了高順依舊沒有凱旋。
荀曄以前覺得公孫瓚和劉虞之間水火不容是性格問題,如果公孫瓚脾氣好一點,沒準兒倆人真的能文武搭配乾活不累把幽州治理成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八方歸附羌胡來朝的大漢明珠。
在並州待久了才發現,那些盤踞在大漢地盤的胡人是真的聽不懂好賴話,不上拳頭真的不行。
他承認他現在已經不再公平公正,甚至開始變得不講理,所以再讓他來評價公孫瓚和劉虞之間的爭鬥他隻會大聲喊劉虞全責。
施恩施恩施個鬼的恩,自家百姓都快被欺負死了還施恩!
西河郡東西窄南北長,南匈奴的王庭美稷縣在內蒙古,他們如今賴著不走的離石縣在山西,兩邊隔了足足八百裡,不打招呼就南遷還怪他們不能容人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美稷王庭內亂就去平亂啊,欺負他們西河郡沒官兵看護是吧?
提起這個荀曄就來氣,他以為的並州各郡被胡人侵占是漢人胡人分庭抗禮,地方官府帶領本地軍民和非要來和他們搶主人身份的胡人部落打的有來有回。
實際上的並州各郡被胡人侵占比他以為的更加慘烈,沒有什麼分庭抗禮打的有來有回,並州九郡中定襄、雲中、五原、朔方、上郡、西河六郡官署全都沒了,現在隻有太原、上黨和雁門三郡官署尚存。
是的,倖存的哥兒仨中沒有西河,而是雁門。
西河是什麼時候無的呢?去年。
這麼慘的不隻並州,涼州也沒好哪兒去,北地、安定兩郡也都成為羌人撒歡的場所。
以前主官被羌胡所殺朝廷會很快派繼任官員上任,如今主官被殺好幾年朝廷依舊沒動靜,不是放棄他們了是什麼意思?
河套地帶就這麼八個郡,八個郡無一倖存。
丟地盤容易收地盤難,所以他們直到現在依舊守在太原沒有北上。
這些日子周邊各郡偶爾有訊息傳到晉陽,但是所有訊息來自各城豪強,訊息真真假假不好分辨,貿然前往極有可能被他們算計吃大虧。
就算雁門守軍一直頑強堅守在陰館城,他們也不能頭腦一熱就帶兵北上。
還有白波賊,最近光顧得清剿太原上黨兩郡賊匪,賊首郭太金蟬脫殼帶上主力遠走上郡,留在太原上黨的都是些連刀都沒拿過的流民。
要不是一直沒遇到白波賊主力,他們也不會那麼快把太原上黨清理乾淨。
從太原上黨去上郡要經過西河郡,白波軍本就發家於西河郡白波穀,這下可好,太原上黨沒打的仗全讓西河打完了。
可憐的高伏義,還沒來得及把占據離石的南匈奴趕走背後就出現了白波賊的主力軍,剛把白波賊打的七零八落逃往上郡,占據離石的南匈奴部落又趁大軍戰後疲累開始搗亂。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呼叫呂奉先
呂大將軍出馬一個頂仨,再加上外接大腦荀公達,匈奴人要麼老老實實讓去哪兒就去哪兒要麼就和北匈奴一起西遷,他們大漢的地盤不留咬人的狗。
先拿西河的匈奴人打個樣,給其他地方的胡人看看不聽話的後果,然後再大軍壓境把北邊各郡的胡人部落打的屁滾尿流。
誰說秋冬隻能胡人南下打草穀,他們今年就要開北上搶牛羊的先河。
兇殘.jpg
張遼聳聳肩,“其實雁門和定襄、五原、朔方、雲中不太一樣,我們雁門自大漢建國便是抗擊匈奴的邊防要塞,孝武皇帝為伐匈奴發萬人開鑿雁門天險,就算北邊的陰館城守不住,我們還能退到雁門山繼續和北邊的胡人乾仗。”
定襄之外的各郡要從頭開始打沒什麼問題,雁門不用。大漢還沒亡,他們雁門守軍這點操守還是有的。
雁門郡的治所在陰館縣,雖然官署還在,但是他長那麼大從來沒見過陰館城的官署有正經的官,不過官署亂七八糟也沒妨礙他們把南下劫掠的匈奴鮮卑打的嗷嗷叫。
至於隔壁的定襄、五原、雲中還有朔方,情況不一樣他就不多說了。
畢竟雁門守軍能堅守城池主要靠的是雁門山天險,雲中等地的山川天險早就落到胡人手裡,地勢靠不住官署再靠不住的話軍隊很難堅持太久。
看呂奉先提起五原除了罵還是罵就知道,那邊的胡人比雁門的胡人兇殘的多。
倆人對視一眼,除了歎氣還是歎氣。
太原周圍群山環繞,且都是高山峻嶺,各座城池都易守難攻,不需要留下太多兵力防守。
和易守難攻的太原相比,上黨那邊需要派更多的兵力來守住太行各陘控製並州司隸進入並州的路徑。
本來他們倆會被派出去一個的,但是他們家文若叔文武雙全根本不需要幫手。
好吧好吧,知道你荀文若乾一行行一行,不是嫌棄他們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他們繼續留在太原練兵行了吧。
兩個人看熱鬨時你一句我一句開心的不得了,回到自個兒身上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年輕不是他們的錯,他們也沒法一夜長大十歲好看上去穩妥又可靠啊。
抱頭痛哭.jpg
……
幽州,薊縣。
袁紹擁立幽州牧劉虞為帝的訊息在中原傳的沸沸揚揚,但是幽州牧劉虞本人好像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
要不是有人到他府上賀喜,他甚至依舊不知道袁紹背著他乾了什麼。
擁立他為帝?是他瘋了還是袁本初瘋了?
“明公,今天下崩亂,您身為皇室貴胄聲名遠揚,合該為天下之標榜登上帝位。”被袁紹派來當說客的前樂浪太守張岐勸道,“塞外羌胡奉您為明主,隻要明公登基,到時大漢就是四夷來朝八方威服。這是大漢之幸,是天下人之幸啊明公。”
“爾等怎敢出此言?”劉虞氣笑了,登基稱帝聽上去是一步登天,可他還沒昏聵到不明是非,“如今天下崩亂天子蒙塵,我受重恩卻不能儘忠孝之道救國雪恥,爾等各擁州郡本應儘忠漢室,豈能如此心懷逆謀玷汙忠臣?”
張岐俯身再拜,“明公,當今天子年幼,天下紛亂四起,非明公不可節製群雄,還請明公為大漢著想,天下百姓需要您這樣的明君。”
當今天子即位不正,如今的朝堂依舊被權臣把持,各州郡豪傑蜂擁而起,天下已然大亂,小皇帝根本鎮不住場子。
劉虞深吸一口氣,不欲再和他廢話,“來人,將此等謀逆之人推出去斬首示眾。”
張岐:???
同行的其他人:???
不是!怎麼還忽然變臉呢?
眼看死到臨頭誰都不敢再廢話,張岐連忙喊道,“明公!我等還要回冀州複命!”
他們是袁州牧的人,冀州和幽州的關係本就緊張,殺了他們隻會讓關係更加緊張,明公三思!
然而明公不想三思。
“來人!拖出去!”
劉虞已經被他們的話弄的頭腦發昏,想他劉伯安當了大半輩子的大漢忠臣,治理州郡活民無數,單憑他在幽州的斐然政績,就算現在暴斃而亡也能在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記錄。
袁紹可好,一句稱帝就想把他從大漢忠臣變成亂臣賊子,他招誰惹誰了?
什麼擁立他稱帝?分明是袁紹自己想稱帝!
也就是他袁本初不姓劉,他要是姓劉還會這麼迂迴?
寡恩少義!狼心狗肺!天底下怎麼有袁紹這等人麵獸心之人?
砍了!都推出去砍了!誰來勸都不管用!再來煩他他就收拾行李去匈奴人的地盤討生活!
薊縣發生的事情很快傳出去,袁紹氣成什麼樣暫且不提,反正公孫瓚樂的不行,“難得難得,他劉伯安竟然還會殺人?”
旁邊,白馬義從的另一個首領嚴綱有些擔心,“將軍,袁紹擁立州牧為帝,會不會是想挑撥您和州牧的關係?”
“我和劉伯安的關係還需要挑撥?”公孫瓚嘖了一聲,“他想挑撥就讓他挑撥,反正現在被記恨上的不是我。”
想讓他回幽州和劉虞爭鋒?嘿,他偏不走。
彆人不瞭解劉虞他還不瞭解?那家夥就是個麵團子根本沒脾氣,讓他治理州郡還行,讓他當皇帝他根本沒那個膽子。
還當皇帝,劉姓宗親那麼多,真要找皇室宗親來替換掉小皇帝哪個諸侯王不行,哪兒需要大老遠的把劉伯安從幽州弄回洛陽?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袁紹此舉隻怕也意不在劉虞。
反正劉伯安肯定不會稱帝,他就在這兒看袁本初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他袁本初造謠當今天子非靈帝血脈還恬不知恥的扯著忠義的大旗乾著不忠不義的事情,洛陽朝廷會放過他纔怪。
天子年幼怎麼了?朝中那些老狐狸可一點也不好糊弄。
正說著,長史關靖快步進來,“將軍,張將軍到訪。”
平難中郎將張燕,不過天下人更熟悉的還是黑山賊賊首張燕。
公孫瓚伸了個懶腰,“讓他直接到書房來。”
“紀常,你去準備幾壇好酒。”公孫瓚吩咐旁邊的嚴綱,“飛燕好些日子沒來,今兒一定要痛痛快快喝一場。”
“不用準備酒水,今日不飲酒。”嚴綱還沒出門,渾身血氣的高俊武將便邁步進來,“公孫將軍。”
公孫瓚挑了挑眉,揮揮手讓嚴綱和關靖都下去,然後才問道,“怎麼忽然到我這裡來了?”
“前些日子去並州轉了一圈,並州新上任的那位州牧有點東西。”張燕自顧自坐下,眉頭皺的死緊,“公孫將軍,雖然冀州看上去兵強馬壯,但是看冀州和並州兩地的情況,隻怕並州的威脅更大。”
“並州已經快被胡人給掏空了,能有什麼威脅?”公孫瓚輕蔑的撇撇嘴,“並州九郡,如今依舊歸大漢管轄的隻剩下太原和上黨二郡,其他七郡要麼早就被胡人占據要麼前兩年郭太生亂時被糟蹋的乾乾淨淨。就算荀氏有本事在其他七郡重置官署,怎麼著也得用個七八十來年來與民休息,他們短時間內沒空走出並州。”
七八年的時間足夠他滅掉袁紹再把青州徐州兗州統統拿下,到時候就算並州不和他起衝突他也是要打過去的。
天下能者居之,劉伯安滿嘴仁義道德什麼都不敢乾,他公孫伯圭從郡縣小吏一步步走到現在這一步靠的可不光是這張嘴。
朝廷無力震懾宵小,那就讓出來給有本事震懾的人。
張燕抬眸,“將軍,劉伯安將幽州治理成現在這樣用了幾年?”
公孫瓚:……
兩年?三年?
記不清了,但是感覺好像忽然間就從餓的滿地刨食變成穀堆滿倉。
雖然他很看不慣劉伯安,但是不得不承認那家夥在內政方麵很有一手,以前的幽州比並州丁口還少,現在的幽州光靠流民都能打好幾個並州。
“荀慈明,我沒記錯的話,他年紀不小了吧?”公孫瓚搓搓下巴,“那麼大年紀不在家含飴弄孫,還乾這麼起勁乾什麼?”
張燕聽到這話斜了他一眼,“彆說你不知道潁川荀氏有多少後輩。”
“又不是我的兒子,我管他們有多少後輩。”公孫瓚白他一眼,“不過他家那個小的挺不錯,就是小小年紀就敢去和呂奉先打交道的那個,如此膽氣放幽州也是個好苗子。”
“要說的就是這個小的。”張燕深吸一口氣,放在腿上的拳頭不自覺攥緊,“我派了一隊不起眼的兵丁混到晉陽打探訊息,一隊二十多個兵,一個都沒有回來。”
公孫瓚嘶了一聲,“全被殺了?”
殺伐果斷,更合他胃口了。
張燕磨牙,“沒有被殺,是覺得留在並州更有前途直接改換門庭了。”
他後來又連續派了好幾撥人,去一撥消失一撥,最後還是派身邊親信去打探才勉強傳回訊息,可是沒多久連他那親信也跟著跑了。
氣煞他也!
“噗!”公孫瓚沒繃住,“好小子,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