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容墨清羽 331
牛牛蹚渾水
這年頭叛亂嘩變是家常便飯,
再強大的軍隊也怕營嘯失控,將士的心理狀態需要時刻關注。
荀曄揉揉腦袋,打發走徐和後開始反思最近哪兒做的不好。
忙起來就是容易有疏漏,
竟然忘了屯田大營的定期心理疏導。
人的**是無限的,大部分人在經曆過災荒後都能被安穩的耕種生活吸引住,但還有小部分天生放蕩不羈愛自由,
用得好是悍勇強兵用不好就是定時炸彈。
這次是徐和聽了張饒的餿主意主動找上門,
萬一下次有小心思的不是所有事情都寫在臉上的憨憨而是心機深沉之輩,
兩萬人的大營能被忽悠走一萬五。
這算什麼?不幸中的萬幸?
他的運氣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發現了問題就要解決,
不能每次都靠問題主動,
也不能指望他每次都能及時出現,
讓他想想、額、好像不用想,身邊就有個現成的全能秘書來扛事兒。
子瑜子瑜,呼叫諸葛子瑜。
話說“懷瑾握瑜”的人氣真高啊,名“瑾”字“X瑜”,
名“瑜”字“X瑾”。得虧身邊現在隻有一個周瑜一個諸葛瑾,再來幾個瑾瑜還真不好分。
荀小將軍放空心思感慨了一會兒,
等諸葛秘書過來立刻恢複如常。
子瑜跟他不久還不清楚他們軍中的配置,
正好趁此機會熟悉熟悉。
擅長人際交往的人纔不多見,子瑜就是他們全村的希望。
纔不是因為他沒空親自去找人嘮嗑。
他知道嘮嗑很耽誤時間,往往不知不覺一個上午或者一個下午就過去了,但是嘮嗑真的很解壓。
每日一次質問上天為什麼不能給人類分身術的能力,他要是能變成兩個他不就可以一邊扛著高壓乾活一邊找人嘮嗑解壓了嗎?
怪天怪地怪一切,
反正不是他的問題。
“再苦不能苦孩子,
再窮不能窮將士。將士出征在外會惦記家裡,
後方百姓能安穩過日子才能讓他們安心征戰。”荀小將軍拍拍諸葛秘書的肩膀,老氣橫秋的傳授經驗,
“因為百姓容易被有心之人帶偏,所以官署更得讓百姓知道官吏整日忙碌是為了什麼,隻有讓百姓發自內心的信任才能在動亂中立於不敗之地。”
諸葛瑾乖乖聽完,然後鄭重其事的點頭應道,“主公說的對。”
人心向背定成敗,民間百姓的情況一刻也不能輕忽。
士人中多有能言善辯之輩,正好接下來城裡要舉行考試來選拔官吏,他會格外留心挑選脾氣好看上去親善可以和百姓深入交流的年輕人。
“說的跟已經七老八十了似的,你自己纔多大?”荀曄笑道,“走,去書院看看。”
年前已經放出訊息說要憑考試來選拔官吏,青州各城的城門也都貼著告示,幾個月的時間足夠讓絕大部分青州百姓知道官署要乾什麼。
要是宣傳了幾個月還有士人說沒在意沒聽到,那隻能說他們這輩子跟當官沒有緣分。
自己的事情都不上心還指望官署求著他們當官?他們不上心有的是人上心。
唉,他竟然變成瞭如此討人厭的存在,真是太不應該了。
荀小將軍擦擦眼角不存在的鱷魚眼淚,一邊走一邊討論半個月後就會舉行的考試。
這是這個世界的第一場公務員考試,可惜二鳳爹已經走了,不然高低得讓有經驗的守護阿飄幫他把把關。
暮春時節白天已經很暖和,但是傍晚溫度降下來還是有點殘冬的感覺。
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身體壯不怕這點冷,他更怕怎麼躲都躲不過去的酷暑。再過倆月就會睜眼閉眼都是熱,珍惜現有的舒服天氣吧。
考試定在三月下旬,不管外麵亂成什麼樣子,青州各地最重要的都隻有這場考試。
看張饒去琅琊郡搗亂的同時還不忘傳信屯田大營的弟兄給自家搗亂就知道徐州不足為懼,根據那家夥傳回來的最新情報,臧霸等泰山賊出身的將領非但開始不聽陶謙指揮還大有自相殘殺的趨勢,接下來該頭疼的是陶謙而不是他。
也是,泰山賊的賊頭子也不少,臧霸隻是其中勢力最大的一個,勢力最大不代表能管住所有人。
比如黑山張燕。
對不住了張將軍,名氣最大的壞處就是想舉例子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泰山賊出身的將領麵和心不和,徐州官場也沒太平到哪兒去。陶謙剛到徐州時的確乾的不錯,不過現在的徐州已經完全找不到之前的清明,陶州牧已經成了就是“親小人遠賢臣”的代名詞。
因為徐州到處都是漏洞,所以本來隻是去挑撥臧霸的張大帥覺得還能再進一步,於是申請多在外麵待些日子看看能不能直接讓徐州陷入內亂。
不愧是歸降後就跟著賈毒士種地的賊頭子,行事頗有毒士遺風。
何況徐州周圍的兗州、豫州、揚州也不是好相處的,陶謙不主動挑起戰事也就算了,大家還能勉強維持表麵太平,如今陶謙已經開始看誰好欺負就想欺負誰,周邊的鄰居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挑撥怎麼能隻挑撥徐州內部,其他地方也不能閒著。
兗州不用特意挑撥,曹老闆本身就不是吃悶虧的人,陶謙已經打上門了他肯定要反擊。
豫州也不用挑撥,他給留守潁川的文若叔寫封信哭訴一下後麵的事情就不歸他管了。沒辦法,有家的孩子是塊寶。
至於剩下的揚州,且不說現在占據揚州的袁術有多難相處,他們孫郎周郎可都是揚州人。
烏程侯將家眷帶到豫州不意味著吳郡老家沒留一點勢力,廬江周氏底蘊深厚關鍵時刻也能派上大用,就是目前態度還在曖昧,隻有一個周瑜在他手下不能算上整個家族。
問題不大,目光短淺的袁公路足以彌補這點兒不足。有袁術在揚州根本用不上他的人脈,察覺到有人挑釁的骷髏王自己就會衝上去乾他丫的。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誰給陶謙出的餿主意,但是那人值得他感謝感謝再感謝。
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就沒見過這麼善解人意的人。
看到書院門口來來往往的官吏士子,荀小將軍搖搖頭收回剛才的話。枕頭送早了,現在是還沒開始打瞌睡就先送來了枕頭。
諸葛瑾最近經常往書院跑很清楚現在的進度,一邊派人去通知院長夫子們州牧大人來訪一邊講解哪座建築已經投入使用哪座建築還在建造中。
沒錯,雖然臨淄城中書院、藏書閣的名氣已經打出去,但是書院和藏書閣都還在建設中,隻有其中一部分能正常使用。
建房需要時間,印書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延請大儒需要時間。
一花獨放不是春,書院得百花齊放纔有書院的樣子,沒見過哪家名校的師資隻有一個人。
之前天氣太冷施工進度慢,就算鄭老爺子把信送出去也不能讓人家冒著寒冬趕路,怎麼著也得等到天氣轉暖再考慮出遠門。
外麵世道那麼亂,沒有大規模的劫匪盜賊還有小規模的強盜,路上遇到餓極了的野獸也很要命,開春後再出門比冬天出門安全的多。
算算時間,老爺子的好友學生之類的也該陸陸續續過來了吧?
這年頭太不安穩,書院沒有建在依山傍水的郊外,而是直接在城裡圈了片地來修建,目前還沒有學生,到下半年才會開始正式招生。
大門方方正正,進門正對著的是尚在建設的藏書閣,左右兩邊是上課用的屋舍,後麵是夫子們當值的辦公場所,再往後則是大片供夫子們和遠道而來求學的士子居住的屋舍。
雖然沒有郊外環境好,但是也頗有鬨中取靜的意味。
既然是書院就少不了祭拜孔夫子,孔融是孔融孔夫子是孔夫子,雖然曲阜孔氏在天下讀書人心中地位很高,但也沒誰傻到把孔氏子孫當成孔老夫子本人一樣尊崇。
荀曄帶著諸葛瑾繞過香案直奔後麵的辦公場所,意料之中,鄭老爺子已經準備好試卷隻等能做主的州牧大人過來。
書院裡沒有閒雜人等,白天晚上都有兵丁巡邏,這些天要準備考試取才更是日夜重兵把守,除了出卷人本人連他們的家眷都不能出入。
鄭玄等人最開始以為要被囚禁,被荀小將軍嘮了一會兒才明白不讓他們和外界接觸是什麼意思。
此次考試意在為國選材,若是不小心透露了不該透露的訊息那麼考試便很難維持公平。
小將軍用心良苦,是他們想岔了。
“先生們坐,我就是來看看書院有沒有事。”荀小將軍眉開眼笑的走過去,“快坐快坐,過些天考完試還要勞煩先生們批閱試卷,可不敢把先生們累著。”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他殺伐果斷的一麵,很容易就會被他表現出來的熱情無害騙過去。
就算親眼見過他殺伐果斷的一麵也很難不被騙過去。
比如現在,在座的幾位大儒就一個比一個慈祥。
荀曄笑的開心,他纔不說這是他用“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硬生生嘮出來的好感度。
鄭玄拿起書案上的那摞紙遞過去,“將軍,這些是我等根據將軍的要求列出的題目,將軍看看選擇哪一份。”
半個月後便是考試,這幾天要把題目定下來然後送去印刷。
聚到臨淄的士子比他們預想中的多,再不定下題目可能直到考試當天試卷都印不出來完。
雖然也可以寫到竹簡上分發給士子再讓士子們在竹簡上作答,但是他們已經被最近這些日子的“奢靡”生活腐蝕了,輕薄便利的紙張是真好用啊。
真好用啊。
真好用啊。
真好用啊。
用一次就想感慨一次,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用的紙呢?
大儒們來到書院之後都覺醒了倉鼠屬性,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書案上用了一半的紙張有沒有補全。
誒嘿,每天都有補。
不光他們有取之無儘用之不竭的紙張,連半個月後的考試也都不再使用竹簡,要知道報名參加考試的士子足足有六千多人,怕是青州和青州附近能趕過來的士子都趕過來了。
如此財大氣粗,不愧是荀小將軍。
財大氣粗的荀小將軍沒有把紙張的真實價格告訴幾位大儒,現在還不到公開真相的時候,老爺子們還是繼續過他們的“奢靡”生活吧。
試卷很好選,畢竟已經分好甲卷乙卷丙卷,出卷之前也和老爺子們說過要學問和庶務兼備,現在隻需要挑張順眼的就行。
幸運卷和備用卷都要送去印刷,等到開考前一天再由精兵護送到書院,考試當天由他麾下的精兵負責監考,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能再卡一波心理素質。
試卷安排好,接下來就是嘮嗑時間。
老爺子們要等到考試結束才能出門,雖然在書院裡也能說話聊天看書寫文章,但是總歸沒有在外麵自由。
不來也就算了,來了就陪老爺子們解解悶。
他沒文化不重要,他爹他叔他全家有文化就行,沒本事憑學問融進大儒圈子還不許他套近乎走後門?
很巧,鄭玄等人也有些事情想要確定。
竹簡笨重,不管是傳抄還是使用都不方便,用過小將軍拿給他們的紙張和書本後沒有人再想繼續用笨重的竹簡。
紙張輕便,所以容易傳播。
鄭玄出身農家深知求學不易,世家子有家學傳承可以早早習六書明句讀,沒有家學傳承的貧家子就算有老師願意收也很難博覽群書。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來者不拒,更多的還是會挑學生的老師。
書簡是傳家寶,除了自家人以及被承認的得意門生也很少有哪個老師願意把書房敞開來給其他學生看。
紙張輕便但昂貴,就算是皇家也不能隨意取用,如果不方便用竹簡他們更偏向用絹布而不是紙張。
然而根據他們這幾個月的觀察,荀小將軍送來的這些紙張極有可能沒那麼貴,甚至可能“低廉”到尋常百姓也能買得起。
他們不知道這些紙張是怎麼造出來的,也不知道那些書本要經過多少道工序,隻聽外麵的傳聞的話就是一個字“貴”,可還有一句話叫“傳聞不可儘信”。
如果紙張真的和傳聞中一樣昂貴,他們書案上的紙不會每天都在補充。
養兵要花錢,賑災濟民要花錢,荀小將軍初來乍到,就算荀氏家底豐厚也絕對不會把錢花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有錢多買些糧多救些百姓不好嗎?
荀小將軍什麼性情他們能看出來,有錢都花在刀刃上,也不會為了麵子花冤枉錢。
沒有意外的話,荀氏工匠造紙的成本不會高,印刷裝訂成冊的成本也不會高。
知識是世家的根本,像現在這樣以高價賣出或者隻給自家人用還好,如果印有典籍的書本能大規模傳播,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會對荀氏群起而攻之。
豫州是什麼情況他們不清楚,並州是什麼情況他們也不清楚,隻看小將軍在青州的行事風格,他們懷疑這膽大妄為的小將軍真的敢站在所有世家的對立麵肆意妄為。
身為讀書人,他們希望所有讀書人都能用上輕便易於攜帶的書本紙張,希望田間幼童也有機會拿起紙筆學習,希望全天下識榮辱知禮節。
但是身為小將軍請來教書的士人,站在小將軍身邊人的立場上來想,他們覺得這是在玩火。
這幾天在書院閒著沒事兒他們幾個老家夥聊了很多,從紙張書本再到小將軍這新奇的考試選官之法,越聊越覺得心驚,越聊越覺得小將軍要掀了世家的天。
雖然事情和他們沒有太大關係,但是小將軍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好讓他們有點心理準備?
和全天下世家對著乾還挺嚇人的,他們得先把各地的老友學生喊過來,不然以後就喊不過來了。
反正就,他們幾個要麼農家出身要麼家世不顯,荀小將軍這種正統世家子都敢冒天下世家之大不韙,他們也不能拖後腿。
幾個六七十歲的老爺子目光灼灼看著敢為天下先的荀小將軍,試圖從他口中打探出幾句驚天動地的話。
然而……
“您說什麼呢?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這些紙和書本都可貴了,出了書院和官署彆地兒都沒有呢。”
啊哈哈哈哈,他那麼乖巧懂事膽小謹慎一州牧,怎麼會光明正大的砍全天下世家的命根子呢?
不會的啦不會的啦,先生們想多啦。
老爺子們:……
所以小將軍想的比他們猜測的更可怕是嗎?
插科打諢很有用,不管老爺子們信不信,反正荀小將軍堅信他是個膽小謹慎的好兒郎。
愉快的聊天時間結束,老爺子們送走忙碌的州牧大人,然後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行吧,就當小將軍是個膽小謹慎不出格的州牧。
他們乾他們的,不耽誤小將軍謹慎。
……
半個月的時間一閃而逝,大漢第一場科舉考試(簡易版)在青州齊國臨淄城順利完成。
就在荀曄興衝衝期待即將上任的基層官員時,豫州傳來急報,陳王劉寵遇刺身亡。
寒冬給大漢各地都帶來了程度不同的災情,袁術本身就不擅長理政,揚州占地又極廣,直到開春之後也沒恢複過來,百姓兵丁甚至到了去河裡撿蚌蛤來吃的地步。
揚州缺糧,自命為揚州之主的袁公路必須要解決缺糧的問題才能坐穩揚州之主的位置,於是他選擇向富庶的陳國借糧。
周圍和他關係不錯還富庶的隻有一個陳國,他也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借糧的地方。
但是陳王這次沒有賣他麵子,一粒糧食也不肯借。
借糧借糧,糧食的事情上就沒有“借”的說法,說是“借”其實就是“白給”,他陳國的百姓都快被隔壁潁川勾引走完了他哪兒有餘糧給彆人?
然後,罵罵咧咧的陳王劉寵就被憤怒的袁術派刺客噶掉了。
就是這麼倉促,就是這麼出人意料。
荀曄:……
倒也不太出人意料。
也不知道陳王乾什麼得罪了老天,世界線都亂成這樣了他的死法還能和史書上保持一致。
沒有記錯的話,史上刺殺陳王的刺客是那個在徐州殺了曹老爹後奪取財寶逃去袁術身邊的家夥,現在動手的還是那個刺客嗎?
不是的話還好,如果是同一個人,那曹老爹還好嗎?
荀小將軍沉思片刻,然後派人去把曹昂喊來。
陳王之死對青州沒有影響,但是會讓豫州有正當理由討伐袁術,再加上之前陶謙拉足了周圍一圈的仇恨,豫州揚州打起來順路踹徐州幾腳完全沒毛病。
如果曹老爹還在琅琊郡,這兵荒馬亂的讓曹家大公子帶兵去接祖父到身邊享福也沒毛病。
至於兵丁進入琅琊郡後會發生什麼,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那誰知道呢。
他隻知道趁他病要他命,能打下來多少地盤就要多少地盤,打下來多少都是他的本事。
陳王好歹是劉氏諸侯王,就這麼被刺殺肯定不能善罷甘休,隻要朝廷沒法懲治袁術,接下來就是徹底撕破臉的大混戰。
朝廷連諸侯王被刺殺都無力去管,彆的還能乾什麼?
話說回來,袁術火氣上頭想殺人很正常,他派刺客之前身邊就沒人勸?
陳王活著借不到糧陳王死了更借不到糧,殺死陳王除了能出氣外對他完全沒有好處,反而會給人討伐他的理由,他身邊總不能一個明白人都沒有。
還是說,有人在背後促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