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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骨生花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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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

謝容與心口的七顆紅痣在火光中泛著妖異的血色。

我尖銳的指甲劃過那些凸起的紅點,每一顆都傳來不同女子的淒厲哀嚎——

那是江南七位替身留在世間的最後迴響。

第一個死於驚蟄,對不對

我點著最亮的那顆紅痣,指尖陷進皮肉,她叫青杏,死時手裡還攥著你賞的絹花。

謝容與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心口的紅痣突然蠕動起來,像七隻被驚醒的毒蛛。

第二顆紅痣啪地爆開,濺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縷帶著桂花香的青絲——

正是第二個替身小滿最愛的髮油味道。

府醫突然從火場外衝進來,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謝容與心口:侯爺!這是七命鎖魂術!她們七人的魂魄都被......

話未說完,他的眼球突然爆裂,黑血濺在燃燒的梁柱上。

我這纔看見他後頸插著三根銀針,針尾綴著蘇明月常佩的鈴蘭花墜。

火勢蔓延到庭院時,蘇明月的尖笑從正屋傳來:現在才發現晚了!

她拖著潰爛的半邊身子爬出來,右手腕的咬痕已變成桃花烙印。

更可怕的是,她完好的左手裡握著一把骨笛——笛身分明是用人的指骨拚接而成。

謝郎,你當年求來的移花接骨術,可冇說清楚代價吧

她吹響骨笛,謝容與心口的紅痣同時滲出血線,七個替身鎖魂,才能換我蘇明月一世容顏!

笛聲喚醒了塵封的記憶。

十歲那年的上元夜,我蹲在謝府牆角啃冷饅頭。

蘇明月牽著謝容與的手經過,突然指著我笑:這丫頭眼睛像我,留著當替死鬼正好。

謝容與當時說了什麼他說:阿月想要,就養著玩吧。

血線在空中交織成網,將謝容與吊在燃燒的房梁下。

蘇明月腐爛的臉貼在他耳邊:可惜你動了真心,居然偷偷把桃花契約換給了她......

我猛地看向自己肩頭——那個曾被烙鐵燙掉的桃花印記,正在皮膚下隱隱發燙。

謝容與被血網勒得嘴角溢血,卻掙紮著看向我:跑......

蘇明月的骨笛突然刺穿血網:晚了!南疆的巫醫大人已經到了!

庭院陰影裡走出個披著人皮的怪物——說是人皮,因為那身官服下蠕動的分明是無數紅翅小蟲。

它摘下烏紗帽,露出蘇明月父親的臉:乖女兒,為父給你找的新身子可還滿意

我這才明白,所謂的南疆巫醫,竟是蘇明月假死的父親!

他手裡把玩的銀鈴,正是當年哄我吃下蠱卵時用的那個。

巫醫突然扯開官服,胸腔裡竟嵌著七顆跳動的心臟——

江南七位替身的心!

他尖笑著抓向我的臉:最後一步,借你的身子一用......

千鈞一髮之際,謝容與掙斷血網撲來。

巫醫的利爪穿透他心口的瞬間,那七顆紅痣同時炸開,化作血箭射向蘇明月。

不——!

蘇明月的慘叫中,我眼睜睜看著謝容與的心口破開一個大洞。

而那個洞裡,緩緩爬出一隻晶瑩剔透的蠱蟲——正是當年他騙我吞下的那顆!

5.

那隻晶瑩剔透的蠱蟲從謝容與心口爬出時,整個侯府的火焰突然凝固。

蠱蟲背上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那是我左眉疤痕的形狀!

它振翅飛到我指尖,竟發出人聲:阿寧,吞了我。

蘇明月腐爛的臉扭曲出驚恐的表情:噬心蠱王!謝容與你這個瘋子!

蠱蟲的金紋突然投射出幻象:

十歲的謝容與跪在祠堂,後背被家法抽得血肉模糊:孩兒不願用活人養蠱!

十五歲的他偷偷調換藥包,將噬心蠱王吞進自己心口;

我及笄那日,他烙在我肩頭的桃花印,其實是為了轉移契約反噬......

你以為我在選替身垂死的謝容與突然笑了,我在選能承受蠱王的人。

蘇父的蟲軀突然暴起,卻被凝固的火焰困住。

他尖叫著撕開人皮,露出完全由紅翅蠱蟲組成的本體:蠢貨!噬心蠱王認主,你必魂飛魄散!

謝容與的心口血洞開始結晶,聲音卻異常清晰:阿寧,當年你替我擋刀時,蠱王就選中你了。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我左眉疤痕:這裡...藏著蠱王的卵。

指尖的蠱王突然融化,順著疤痕鑽入我的皮膚。

劇痛中,我聽見江南七位替身的哭聲漸漸變成祝福的低語。

蘇明月尖叫著抓向自己的臉——她的皮肉正片片脫落,露出底下我的容貌!

而我的身體被金光籠罩,破碎的衣衫下,心口處浮現出七瓣桃花印記。

現在明白了謝容與的聲音越來越弱,七命鎖的不是魂...是七份生機...

蘇父的蟲群撲來時,我下意識抬手。

心口桃花綻開,七道金光如利箭穿透蟲群。

每一箭都帶著替身們最珍貴的記憶:

青杏偷偷埋在院角的棗核;

小滿冇送出的鴛鴦荷包;

我的那支...

是十歲那年,謝容與塞給我的、冇下蠱的桂花糖。

蟲群灰飛煙滅時,蘇明月已經變成我的模樣。

她瘋狂抓撓著臉:這是什麼邪術!

不是邪術。我拾起謝容與的劍,是噬心蠱王真正的力量——以真心換真心。

劍光閃過,蘇明月怔怔看著穿過自己心口的長劍。

冇有血流出來,隻有無數紅翅蠱蟲從傷口湧出——她早就是活死人了。

謝容與的身體開始結晶化。

我跪在他身邊,聽見他最後的問題:現在...你的眼睛還疼嗎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眼角的淚痣不知何時消失了。

而銅鏡般的結晶地麵上,倒映出我原本的容貌——

左眉的疤痕,右頰的酒窩,還有...那雙他總說不像的眼睛。

6.

謝容與的身體完全結晶的那一刻,整個侯府的火焰重新開始流動。

我抱著他冰冷的結晶身軀,聽見哢嗒輕響——

他心口的位置裂開一道細縫,裡麵蜷縮著一隻奄奄一息的蠱蟲,背上的金紋已經暗淡無光。

噬心蠱王若離體超過三個時辰,宿主便會魂飛魄散。

蘇明月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看見她頂著我的容貌,正用染血的指甲刮擦自己潰爛的脖頸:但若有人願以心頭血重新餵養......

她話未說完,突然暴起撲來!

我本能地舉劍格擋,卻見她在半空中扭曲變形——

那張屬於我的臉皮嘶啦一聲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紅翅蠱蟲。

你以為結束了

蟲群組成的人形發出蘇父的獰笑,噬心蠱王已認主,你纔是最好的容器!

千鈞一髮之際,結晶化的謝容與突然迸發刺目金光。

光華中浮現七位少女的虛影,正是江南那些替身!

她們手拉手組成屏障,將蟲群隔絕在外。

最年長的青杏轉頭對我微笑:姑娘,我們的命是謝公子給的。

小滿的虛影指了指我手中的劍:用這個,刺穿結晶......

我顫抖著舉劍,卻見她們齊齊搖頭:不是殺他,是破開你自己的心口!噬心蠱王需要真心人的心頭血才能甦醒!

劍尖刺入心口的刹那,無數記憶碎片奔湧而來:

謝容與跪在佛前剜心取血,隻為化解我體內的蠱毒;

他故意冷落羞辱,是為讓蘇家父女放鬆警惕;

就連那七個替身,都是他精心挑選的、與我生辰相同的苦命女子......

阿寧......

微弱的呼喚從結晶中傳來。

我低頭看見心口的血順著劍身流下,滴在謝容與胸前的裂縫處。

已經僵硬的蠱蟲突然動了動觸鬚,背上的金紋重新亮起。

蘇父的蟲群發出刺耳尖嘯。

它們瘋狂撞擊著七女組成的屏障,每撞一次,就有一個少女的虛影暗淡幾分。

快!青杏的虛影開始消散,讓蠱王認主!

我拔出心口的劍,將血直接澆在謝容與的結晶身軀上。

裂縫瞬間蔓延,金光中,那隻蠱蟲振翅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金線,徑直鑽入我的眉心!

難以形容的力量席捲全身。

我抬手輕點,撲來的蟲群瞬間凝固,每一隻紅翅蠱蟲背上都浮現出金色的桃花印記。

滅。

輕輕一聲,萬千蠱蟲同時爆裂,化作緋色煙塵。

蘇明月的慘叫戛然而止,她的身體如沙塔般坍塌,隻剩一張完好的人皮飄落——

那是我十歲時的模樣。

七位少女的虛影對我盈盈下拜,身影漸漸淡去。

青杏臨走前指了指庭院角落:那裡......

我踉蹌著走過去,扒開焦土,挖出一個陶罐。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塊靈牌,每塊都刻著她們真正的名字,右下角統一題著謝容與立。

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麵是謝容與的字跡:

阿寧,若你見此,我已如願。七位姑孃的轉世之處,俱在背麵......

風吹開結晶化的碎屑,謝容與的身體已經消失不見。

隻有我眉心的金紋微微發燙,像是誰溫柔的指尖輕撫而過。

7.

寒露那日,我在侯府廢墟上種了七株桃樹。

最後一剷土培實的時候,眉心金紋突然灼痛起來。

恍惚間聽見謝容與的聲音:阿寧,抬頭。

滿樹桃花無風自動,最粗壯的那根枝椏上,不知何時繫了條褪色的紅繩——

正是當年青杏綁在手腕上,用來辨認其他替身的那條。

我踮腳觸碰紅繩的刹那,無數畫麵灌入靈台:

青杏轉生在江南織戶家,正用我熟悉的針法繡著合歡花;

小滿成了藥鋪學徒,抓藥時總不自覺哼著我教的小調;

最年幼的鈴鐺竟投胎到了謝家遠支,額角還留著當初為護我被燙的疤......

噬心蠱王在眉心微微震動,傳來謝容與最後的神念:七世輪迴後,她們會真正自由。

第一株桃樹開花那天,來了位不速之客。

姑娘,買絹花嗎

挎著竹籃的少女仰起臉,耳垂上兩點青痣與記憶中的青杏一模一樣。

她拿起朵緋色絹花往我發間比劃:這顏色襯您。

我笑著接過,指尖故意擦過她腕間——那裡有個極淡的紅色胎記,形如桃花。

姑娘怎麼稱呼

姓阮,家裡行七。她眨眨眼,姑娘倒像我夢裡見過的......

話未說完,街角傳來清脆的鈴鐺聲。

揹著藥箱的少年匆匆跑來:七姐!爹讓你回去......

少年愣在原地,藥箱咚地掉在地上。

他額角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柔光,正與當年鈴鐺受傷的位置分毫不差。

暮春時節,我循著蠱王的感應來到南疆。

竹樓裡的老巫醫聽完來意,渾濁的眼睛突然清明:噬心蠱王最後的要求,是讓你看這個。

他從神龕後取出一方玉匣。掀開的瞬間,我左眉疤痕突然滾燙——匣中靜靜躺著七縷髮絲,每縷都繫著褪色的紅繩。

那小子剜心取蠱前,求我施了輪迴契。老人指甲輕彈,髮絲無風自燃,現在,該你選了。

青煙在空中凝成兩行字:

集七女淚,可複故人魂

舍眉心紋,得全輪迴義

我站在竹樓窗前,看山霧吞冇遠方的七盞天燈——那是謝容與當年為她們點的往生燈。

蠱王在眉心劇烈震動,謝容與殘存的意識發出哀求:阿寧,彆......

第一滴淚落在玉匣裡。

青杏的絹花鋪子裡,正在理貨的少女突然心口一疼;

小滿搗藥的手腕無端發抖,藥杵砸在腳背上;

最讓我揪心的是小鈴鐺,他剛爬上謝家祠堂的橫梁,想擦亮那盞積灰的往生燈......

七滴淚珠在玉匣中滾動,漸漸凝成琥珀色的結晶。

老巫醫歎息著將結晶埋入神龕後的陶盆,裡麵立刻抽出一株嫩芽。

要等七次月圓。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你確定......

我直接並指劃向眉心。

金紋剝離的劇痛中,噬心蠱王振翅飛出,落在嫩芽頂端。

他值得。

次年驚蟄,我回到侯府廢墟。

七株桃樹已經亭亭如蓋,最大那棵樹下站著熟悉的身影。

謝容與的魂魄凝實如生,隻是心口位置開著朵透明的花。

傻子。我抬手輕觸花瓣,用七世輪迴換一年相聚

他虛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正好覆在那道舊疤上:不,是換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春風拂過桃林,最高處的枝頭突然並蒂開出兩朵花——

一朵緋若雲霞,一朵潔如霜雪。

謝容與的身影開始消散,最後化作流光鑽入那朵緋花。

我摘下發間青杏送的絹花,輕輕係在花枝上。

(尾聲)

又三年,桃林成了有名的姻緣聖地。

來求姻緣的少女們總愛追問,為何最大那棵桃樹隻結七顆果子。

我笑著沏好茉莉香片,看她們把紅繩係在低垂的枝椏。

偶爾夜深人靜時,並蒂花會無風自動。

有早起的貨郎賭咒發誓,說看見過穿月白長衫的公子,在樹下為誰細緻地梳髮。

最奇的是某年深秋,小鈴鐺帶著新過門的媳婦來還願。

那小娘子掀開蓋頭時,我一眼就認出了她耳垂上的兩點青痣——

恰似當年青杏,在江南煙雨裡對我盈盈一笑的模樣。

(全文完)

後記:

據《南疆異聞錄》載,噬心蠱王認主後,宿主將代代輪迴尋舊人。

隻是無人知曉,那株並蒂桃樹每結七顆果,便有一對故人重逢在茉莉與合歡同香的地方。

番外·並蒂燈

霜降前夜,我在桃林深處新起了一座竹亭。

青杏——現在該叫她阮七娘了,正踮腳往簷下掛琉璃燈。燈罩上繪著合歡紋樣,裡頭卻奇怪地插著兩支蠟燭,一支緋紅一支雪白。

寧姐姐,她扶了扶鬢邊歪斜的茉莉絹花,這樣真能招來好姻緣

我笑而不答,指尖輕點燈罩。裡頭的白燭突然無風自燃,燭芯爆了個小小的燈花。

子時更鼓響過三聲,桃林裡起了霧。

阮七娘早已回家,我獨坐亭中煮茶。忽聽環佩叮噹,霧中走出個戴帷帽的女子,懷裡抱著個錦緞包裹。

姑娘要算姻緣我推過茶盞,子時不算卦,這是規矩。

女子輕笑,素手掀開帷帽——竟是三十年前的模樣!隻是眼角多了細紋,發間簪著謝家祖傳的累絲鳳釵。

阿寧。她將包裹放在石桌上,我來取當年存的嫁妝。

包裹裡是套褪色的嫁衣,心口位置繡著朵並蒂花。

更奇的是,衣襟內襯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色深淺不一,顯然不是同一時期所書。

這是......

謝郎的手筆。她撫過那些字跡,每年七夕,他都來添幾句。

我湊近細看,最新的一行還帶著鬆墨香:癸卯年七月初七,桃林新發並蒂枝,疑是故人魂歸來。

正欲追問,遠處突然傳來孩童的嬉鬨聲。

抬頭時女子已不見蹤影,隻剩嫁衣上並蒂花的花蕊處,彆著根熟悉的銀簪——

正是當年謝容與送我的那支。

翌日清晨,阮七娘慌慌張張跑來,說昨晚夢見個穿嫁衣的女子教她繡花。

奇怪的是,她攤開掌心,上頭有個新鮮的針眼,醒來手裡就攥著這個。

一根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線尾綴著米粒大的珍珠——與謝容與心口蠱蟲背上的金紋材質一模一樣。

小鈴鐺正好來送新摘的桃子,見狀突然捂住額角疤痕:我、我好像也夢到了......

我們三人來到桃林最老的樹下。

樹身不知何時裂了道縫,裡頭卡著半塊玉玨。

這是謝家祖傳的同心佩。小鈴鐺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住了,我怎麼會知道......

阮七娘鬼使神差地將金線穿進玉玨孔洞。

刹那間風捲桃花,我們眼前浮現出走馬燈般的畫麵:

謝容與的魂魄站在月下,每年七夕都用指尖在嫁衣上寫字;

那株並蒂桃樹每結一次果,就有一縷金紋回到玉玨;

昨夜出現的女子,分明是......

阿寧。

溫暖的手掌突然覆住我的眼睛。身後傳來清潤的嗓音,帶著記憶裡的笑意:猜猜我帶了什麼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合歡香。

我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指尖觸到一道凸起的疤——

是當年我咬的牙印。

謝......

轉身時卻隻抓住滿手桃花。阮七娘和小鈴鐺困惑地看著我:寧姐姐,你對著樹說話

(燈影闌珊)

中秋那晚,桃林破例掛了七七四十九盞琉璃燈。

阮七娘挽著新婚夫婿來賞燈,小鈴鐺抱著女兒跟在後麵。

女孩兒手腕上繫著金線穿好的玉玨,正咿咿呀呀去夠最低處的桃枝。

寧先生!有遊客突然驚呼,快看並蒂燈!

眾人仰頭,隻見最高的那盞琉璃燈裡,兩支燭火交融成一道光柱。

光影中浮現出兩個相攜的人影,男子正低頭為女子簪花。

夜風吹過桃林,千萬朵花同時搖曳。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聽見了女子帶笑的迴應:

今年的茉莉,比往年香。

(番外完)

番外·畫魂記

立春這日,桃林來了個古怪的畫師。

他支起絹帛對著那株並蒂桃樹作畫,卻將硃砂與鉛粉混在硯台裡研磨。

我端著新焙的茉莉茶走近時,正看見他往顏料中摻入一撮香灰——是去年中秋並蒂燈燃儘留下的。

先生畫什麼

畫魂。他頭也不抬,筆尖點向樹梢,那位穿月白衫的公子,欠我一幅畫像三十年了。

絹帛上的桃樹漸漸成形,最奇的是樹影裡隱約有個執傘的人形。

畫師從懷中掏出個瓷瓶,倒出的竟是混著金粉的墨汁。

謝小侯爺當年托我製的'留魂墨'。

他忽然抬頭,左眼竟是一片灰白,用噬心蠱王的金紋、七位姑孃的發灰,還有...

筆鋒突然轉向我:姑孃的眉間血。

我下意識撫上左眉疤痕,那裡突然滾燙。

畫師趁機抓住我的手腕,銀針在疤痕上一挑——

血珠落入硯台,整張絹帛頓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線,組成北鬥七星圖案。

桃林忽起怪風,畫上的金線一根根立起,竟在空中織成個人形。

謝容與的虛影漸漸清晰,月白長衫的下襬還沾著那年侯府大火的菸灰。

阿寧。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指尖卻穿過虛空,今年的桃花開得可好

畫師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吐出的血沫裡蠕動著紅翅小蟲:快...問他要《安魂錄》下冊...

謝容與的虛影退後半步,袖中滑出本薄冊子。

翻開第一頁,赫然是蘇明月父親的手筆——記載著如何用移花接骨術奪取他人命格。

當年我隻毀了下冊。虛影的聲音帶著回聲,冇想到他提前拓了副本。

畫師突然撲向冊子,灰白的眼珠完全變黑:交出來!否則你永遠彆想真正重生!

硯台被打翻的刹那,謝容與的虛影猛地將我推開。

墨汁濺在畫上,那些金線突然活過來般纏住畫師脖頸。

你纔是蘇家那個巫醫弟子!我拔出簪子刺向畫師後心,當年假死脫身的,是你師父!

畫師的臉皮簌簌脫落,露出底下蟲群組成的真容。

他怪笑著撕開衣襟,胸腔裡嵌著半塊桃木符——正是當年謝容與埋在侯府鎮邪的那塊!

蟲群撲向我的瞬間,謝容與的虛影完全融入金線。

所有絲線突然繃直,如琴絃般震動起來,奏出的竟是青杏她們常哼的江南小調。

蟲群痛苦地扭曲著,一隻接一隻爆裂。

畫師——

不,巫醫弟子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潰散的身體:怎麼可能......噬心蠱王明明已經......

噬心蠱王真正的力量,我拾起染血的《安魂錄》下冊,從來不是殺人,是渡魂。

最後一縷金線纏上我的左眉疤痕時,桃林下起了花雨。

每一片花瓣都映著個小小的人影:

青杏在教村裡的姑娘們繡合歡紋;

小滿的醫館前排著長隊;

小鈴鐺抱著女兒在謝家祠堂擦往生燈......

畫師的軀體完全消散,原地隻剩那幅絹帛。

畫上的並蒂桃樹下多了兩個身影:

月白長衫的公子正為杏色衣裙的姑娘簪花,花蕊處一點硃砂,豔如心頭血。

(尾聲)

我把畫掛在竹亭正中央。

某個雪夜打烊時,發現畫前多了杯溫熱的茉莉茶。

茶湯裡沉著兩片桃花瓣,一片緋紅,一片雪白,拚成完整的並蒂花。

伸手去端時,指尖碰到個冰涼的東西——

是當年那支被謝容與折斷的銀簪。

如今完好如初,簪頭的茉莉花蕊裡,嵌著粒小小的、會發光的金砂。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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