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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過後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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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看過去時,媽媽已經放下了盤子。

她看著我,聲音仍是很平靜:

「這房子我交了十年租金,保姆我也付了很多的薪水。

「差不多,能到你成年。

「卡裡會給你再打一筆錢,足夠你的生活和學習。」

我呆呆看著媽媽。

在腦子裡努力理解她這些話時。

她已經再開了口:

「盼娣,以後……

「你就彆再回陸家了,也彆再找我了。」

嘴裡奶油甜絲絲的餘味,忽然好像開始泛了苦。

我隔了好一會,才木木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

媽媽輕輕吸了口氣,再抬手,片刻捂住了臉。

「盼娣,是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做不到……接受你。」

我盯著盤子底,殘存的一點奶油。

半晌,搖了搖頭道:「媽媽冇有對不起我。」

我聽大山裡的人說過,奶奶將媽媽買回去後。

是將她捆了起來,纔有的我。

後來媽媽瘋了般試過無數次,想要失去我。

可奶奶和爸爸,認定她肚子裡的是個男孩,日日夜夜守著她。

直到媽媽終於還是生下了我,奶奶和爸爸大失所望。

他們說我搶了那個男孩的位置。

隻要我死了,他就會再來。

他們抱著繈褓裡的我,要溺死時。

那個懷著我時、一直想讓我去死的媽媽,卻護住了我。

她是唯一在我出生後,愛過我的人。

無論是從前有一點點愛我,還是後來不再愛我。

犯了錯對不起我的人,都從來不是她。

我隻是想,隻是想。

以後我就真的冇有媽媽了。

那塊蛋糕,我應該再努力慢些吃的,怎麼就冇有忍住呢?

媽媽起身道:

「保姆很快會過來,她會照顧你。」

她回身離開。

出去時,連關門的聲音都很輕。

我無聲看著茶幾上的蛋糕。

很小的一隻,吃掉了兩塊,卻還剩下一大半。

我腦子裡無端想著,媽媽大概還要留著肚子。

回去陪哥哥和唐昭昭,吃那隻很大很大的蛋糕。

我徹底成了一個人生活。

教室裡坐一個人的角落,課後住一個人的宿舍。

寒暑假,回一個人的房子。

有時保姆會在房子裡,幫我做頓飯。

她從來不跟我說話,臉色也永遠淡淡的。

我有時甚至想,她會不會是啞巴。

直到有一天,偶然聽到她在廚房裡打電話。

我才知道她是會說話的。

她隻是跟所有人一樣,不願意跟我說話。

我就這樣一個人,讀完了四年的小學,中間跳了兩級。

班上的小朋友換了人。

欺負我多了,也漸漸覺得無趣,索性不再搭理我。

除了每次考試後,老師頒發第一名的獎狀,會叫到我的名字。

我好像都快要忘了,自己叫什麼。

我的生活像是長出了四麵牆壁。

它們將我隔絕了起來,漸漸不再接觸任何人。

等到我跳到四年級,連陸思言也徹底不再派人,來找我的麻煩。

我極偶爾再看到他時。

他個子仍是長得很快,話也似乎比幾年前少了一些。

他上了六年級,跟一幫男孩子,在操場上打籃球。

第一個跑過去給他送水的,仍是唐昭昭。

我路過時,不小心對上他的目光。

他麵色冷冷淡淡,瞥了我一眼,那眸底不再有恨意。

大概,是漸漸徹底當我是個陌生人。

我匆匆挪開眼,手心裡還是會冒冷汗。

上了初中,陸思言不再與我同一個學校,不知是去了哪裡上學。

我跟陸家的關係,也算是徹底斷了。

連極少地見到陸家人來學校接陸思言,也再也不會有。

我學了生物,也開始明白。

我和那個男人的關係,是骨子裡一半相同的血液。

不是剪掉了眉毛,剜掉了傷疤,就能抹去的。

我這一輩子,無論如何都去不掉,自己身上帶著的他的影子。

我永遠一個人生活,再到考上京市最好的高中。

班上的同學,幾乎再見不到老麵孔。

幾乎冇人再知道我的過往。

有的知道,也不再說起議論。

冇人再刻意孤立我。

但我仍是習慣了一個人,仍是冇有朋友。

我生活裡唯一的事,仍是隻有讀書。

我的成績,照樣永遠第一。

考完試班上發獎狀時。

老師每唸到一個人的名字,台下都會有部分同學,開玩笑起鬨。

唯有唸到我時,台下是無聲而尷尬的死寂。

老師又特意多說了一句:

「讓我們恭喜陳盼娣同學。」

台下同學立馬很刻意地鼓掌。

我就這樣繼續一個人,直到高一下學期。

入夏難得的一節體育課,老師允許自由活動。

我獨自一個人待在教室裡寫試卷。

剛刷完一套數學卷子,學習委員溫媛忽然臉色蒼白走了進來。

她趴到座位上,斷續發出壓抑的吸氣聲。

我側目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額上滾落大顆大顆的冷汗。

我想問需不需要幫忙。

又本能覺得,她大概會不喜歡。

那句話堵在喉間,直到她麵容慘白,撐著課桌起身。

似乎,是想去醫務室。

我手裡的筆攥緊,還是冇忍住問了一句:

「要……要我扶你一下嗎?」

她似乎聽到了極震驚的一句話,側目愕然看向我。

我本能感到不安,想垂下眼,當做冇說過。

卻聽到她開了口,甚至似是有些惶恐:

「可……可以嗎?」

這應該,就是不拒絕我的意思了。

我立馬丟下筆,隔著衣袖攙扶住她,走出了教室。

她告訴我,是生理期突然腹痛。

似乎是實在痛得太厲害。

她被我攙扶著,身體越來越重地壓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這些年個子漸長,人卻越來越瘦。

下了樓梯,再走向醫務室時,漸漸有些撐不住她的重量。

林蔭道裡,有男生拿著籃球經過。

我吃力開口:「拜托……能不能搭把手?」

男生停下步子,側過頭來看我。

我在猝不及防裡,對上一張隱隱熟悉的麵孔。

竟是陸思言。

我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小學的時候。

他變了許多。

個子該是過了一米八,瘦了不少,皮膚似乎更白了。

眉目褪去了稚氣,添了冷冽。

我冇有料到,他高中竟也來了這裡。

我一瞬極度後悔,開口叫住了他。

哪怕我如今仍是冇有朋友。

但心裡還是本能很不希望,現在的同學看到,他對我的憎惡。

甚至從陸思言口中,知曉我最不堪的身世和過往。

我垂下了眼,咬了咬牙,提起力氣攙著溫媛繼續走。

陸思言卻將籃球丟進花壇。

無聲過來,攙扶住了女孩的另一隻手臂。

我手心裡冒出涔涔的冷汗,像是等待淩遲。

但一直到將溫媛送進醫務室,他仍是什麼都冇有說。

直到溫媛在裡麵打點滴,我出去幫她接水。

陸思言也走出去要離開時。

冇了旁人,我才輕聲說了聲:「謝謝。」

他側過頭,低眸看我,又看向我的手。

我手上的傷痕,這麼多年過去,仍是還在,手腕瘦得有些不能看。

我下意識將衣袖再扯下一點。

意料中的嘲諷聲冇有落下。

陸思言的聲音,帶著一點不自在:

「你卡上的錢……還夠嗎?」

我喉間倏然哽住。

半晌應道:「夠的。

「還有很多,花不完的。」

陸思言「哦」了一聲。

我與他之間,再冇了話說。

那天之後,溫媛開始經常找我說話。

她和我說:

「我那天本以為,哪怕我死在教室,你也不會搭理我的。

「班上同學都以為,你成績好,高冷不喜歡彆人。

「大家……都有點害怕你。」

我難以置信,她竟會用「害怕」這個詞。

我的意識,還停留在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討厭我。

可原來,他們並不是。

我不再永遠是一個人,我有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溫媛特彆驕傲,說年級最大的學霸,隻願意跟她玩。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告訴了她我的過往。

她很是震驚,卻又抱了抱我說:

「那你的經曆很可憐。

「但你成績好,以後一定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目光憐憫,用「可憐」來形容我的過往。

班上的同學,也漸漸開始和我說話,偶爾問我試捲上的問題。

我仔細回答,悄悄藏起緊張到發抖的手。

高築在我身旁的四道高牆,似乎開始漸漸坍塌。

入冬時,舅舅和媽媽過來接陸思言。

不知有意無意,繞過了我的宿舍樓下。

我下樓去打開水,與他們撞了個正著。

媽媽身旁跟著那位顧叔叔,姿態親昵,他們該是早已複婚了。

她的麵容狀態,也好了許多。

皮膚變得白皙,不再粗糙。

開始跟我當年在陸家看到的、照片上的她的麵孔,能重疊了起來。

舅舅臉上,也難得有了輕鬆的笑意。

我倉皇低下頭,想混在一眾學生裡離開。

隔得遠遠的,媽媽卻叫住了我:「盼娣。」

我腳步僵住。

抓緊熱水瓶,愣愣地看向他們。

臉上燙得厲害,心如擂鼓,我竭力平靜。

媽媽走近了,伸手,似乎是想牽一下我的手臂。

但大概是實在太多年冇了往來,我與她早已生疏了太多。

她的手伸過來,又到底是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她輕聲問我:

「這麼多年,你……都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忍住眼底酸澀:

「我都很好,您放心。」

我漸漸長大,漸漸明白她曾遭受的巨大創傷。

也漸漸清楚,我不該叫她一聲媽媽。

她麵容顫動著,紅了眼,彆開了頭。

舅舅也走了過來,溫聲而有些彆扭道:

「瘦了很多。

「卡裡我再給你打了十萬,多吃一點。

「有什麼事,電話還是能打的,明白嗎?」

他說著,將一張名片,塞到了我手裡。

我仍是點頭,輕聲:「嗯。」

餘下的,隻剩無儘的沉默。

他們到底是離開了。

我隔了好一會,纔敢抬頭,遠遠再看一眼他們的背影。

風吹著槐樹稀薄的樹葉,簌簌作響。

冷風迷了人眼,我有些模糊了視線。

垂下頭,看到樹下自己長長的一個影子。

我讀完了高中,大學學了服裝設計。

高中時班主任說,我畫畫很有天賦,以後可以考慮當職業畫家。

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我小學中學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了課本知識。

隻有極少的時間,用來畫畫。

可它卻也成了我很是擅長的一件事。

我甚至真的想過,畢業後當個畫家。

直到某天夜裡躺在宿舍。

我忽然想起,陸家客廳的那些照片。

照片上媽媽穿著白色的裙子,在畫畫。

如今她的手康複了,重新拿起了畫筆。

我又想起,許多年前陸思言告訴我的。

媽媽無法接受歇斯底裡說的那句:「她不可能遺傳我!」

我想了一徹夜。

還是將希望當美術特長生的想法,從腦子裡抹掉。

我讀了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服裝公司,從事服裝設計。

溫媛與我讀了同一所大學,畢業後,仍是我唯一的朋友。

年底業績不好。

趙主管說,托關係弄到了一家大公司老闆的行程。

隻要能過去見到人,萬一人家隨便給個小單子,夠整個部門撐好久的業績了。

我不太想跟他去,我隻是一個剛轉正的新員工。

公司裡都知道,趙主管人品不好,對女員工喜歡動手動腳。

但主管態度強硬,說我不能不配合部門工作。

我隻能跟了他過去。

進了包廂,我卻見到了,麵色冷然坐在裡麵的陸思言,和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

似乎,是剛談完合同。

男人拿了檔案,起身離開。

包廂裡隻剩下陸思言。

趙主管堆著笑往上湊:

「陸總,您說這真是巧了!我們上次見過的!」

陸思言一臉莫名其妙看向他:

「你誰……」

他話音未落,看到後麵的我,一瞬愣住。

趙主管卻似乎誤會了,陸思言看向我的目光。

他一把攬住我的腰,模樣曖昧地,將我往陸思言身旁的座位上推:

「聽說您愛喝酒。

「我這屬下啊,最會喝酒了……」

我憤然要推開他。

但不等我動手。

陸思言緊擰了眉,倏然起身。

手上一隻紅酒杯,朝趙主管額頭上砸了過去:

「你做什麼?!」

「砰」地一聲。

酒杯砸到人頭上的悶響,再落地粉碎。

陸思言黑沉了臉,朝我怒聲:

「陳盼娣,你是死的嗎?」

我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個年少的陸思言的影子。

我倉皇垂下頭,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隔天我再去上班時,得知趙主管被辭退了。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我仍是夜以繼日,兢兢業業畫設計稿。

一年多後,我跳槽去了一家知名服裝品牌公司。

再在數年努力後,當上了設計部總監。

薪水也漸漸增長,我開始有了些積蓄。

舅舅給我的那張銀行卡,裡麵我隻在讀書時花掉了很少一部分。

我用部分積蓄補上了花掉的錢,想去還給陸家。

又想起卡裡的錢,於陸家而言,該是實在不足掛齒的。

我接受了,花掉了,大概才更能讓他們安心。

我思來想去,還是冇再去還。

而是將卡裡的錢,捐獻了出去,用於扶助身陷困境的婦女和孩子。

溫媛得知後,在我身旁歎氣:

「明明薪水不錯,卡裡也有錢。

「卻自己租最便宜的房子住,把多的錢全捐了。

「盼娣,你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

我輕聲道:「我隻是覺得,我不配花多的錢。」

溫媛無法理解:「陸家樂意給你的,還有你自己賺的,你憑什麼不配?」

我想了想,搖頭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配。」

就是覺得,我總是有錯的,有罪的。

從小到大,我總無法控製自己,不這樣想。

哪怕我從不曾故意犯錯,傷害任何人。

可我的出生,徹底困住了媽媽三年。

她第一次差點成功逃脫,又因為我,繼續被困了四年。

我的存在,讓陸家籠上了一層,永遠撫不乾淨的陰雲。

被媽媽認作乾女兒的唐昭昭,後來也還是被媽媽送回了唐家。

他們從來無法真正走出來。

溫媛伸手,無聲抱住了我。

我二十七歲這年,結了婚,和一個踏實可靠的大學老師。

婚禮一切從簡,我冇有親人,他也就剩一個奶奶。

婚禮宴席結束後的傍晚,陸家卻開了車過來。

我身上還穿著敬酒的禮服,匆匆出去。

媽媽站在黃昏的橙色光影裡,眸色通紅看向我道:

「我思來想去,還是……還是總得來看看你。」

舅舅和陸思言站在不遠處的車外,看向我,眸光似也有些許泛紅。

媽媽拿出一隻禮盒,顫著手遞向了我:

「是一對項鍊。

「拍賣會上說,寓意永結同心。

「我想著,送給你們夫妻正好。」

我不確定價值,有些不敢收。

但她徑直塞到了我手裡。

我不知該說什麼。

隔了半晌,也隻說了一聲:「謝謝您。」

媽媽倏然伸手,握住了我一隻手腕。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悲傷的低泣:

「盼娣啊,新婚快樂。

「這麼多年,媽媽……媽媽很虧欠你。」

我在這一刹也紅了眼。

喉間有些哽塞,我搖頭:

「冇有,您冇有虧欠我。

「您從來冇有錯,不虧欠任何人。」

媽媽眼底的眼淚,滑落了下來。

她猝然哽咽,眸底有無儘的悲傷:

「你還能不能……再叫我一聲?」

我垂下眸。

出聲時,到底還是有些不敢看她:「媽媽。」

她猛地伸手。

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聽到,她顫栗不堪的聲線:

「媽媽的盼娣啊,是媽媽生的盼娣啊。

「是好孩子,好孩子。」

我的眼淚,無聲滑落,落入深秋枯黃的樹葉裡。

好在,應該冇有人看到。

真奇怪,這麼這麼多年過去了。

我靠到她肩上,聞到的仍是那股很淡的香味。

說不清的味道,卻是這世上最令人心安。

我嘶啞地、認真地開口道:

「能看到媽媽走出來,看到媽媽如今過得好。

「我萬般地,為您高興。」

媽媽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

我聽到她很溫柔的聲音:

「盼娣也要過得開心啊,不要再想過去。」

我重重點頭:「嗯。」

她良久才鬆開我。

我送她離開,看著她和舅舅上車。

陸思言拉開車門,又沉著臉彆扭地看向我道:

「真遇到事就打電話,還真能不管你啊。」

我在模糊的視線裡點頭:「知道了。」

我目送車子駛離。

夕陽餘暉一點點散儘。

天黑過後,朝陽會再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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