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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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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侯夫婦有個特點,就是會裝。

哪怕玄天承擺明瞭跟他們撕破了臉,他們已經氣得七竅生煙,還是能恢複自己的涵養,說自己思慮不周,把準備好的名貴補品給各位官員送了過去,又關心起玄天承的傷勢來。

張宓本來一直神色淡淡,直到這時纔來了幾分興趣。不過在外人麵前,她隻是安靜地聽著。

玄天承的說辭和他告訴皇太女的如出一轍。

趙元璟問不出什麼,隻得作罷。他旋即說自己要去前麵大堂觀瞻陛下禦筆,就帶著妻子和仆從們走了。

各官員麵麵相覷,也一一告退。

莫家父母原是想來同玄天承告罪的,但又覺得自己來拜見襄陽侯本無錯,若不拜見反倒顯得他莫家刻意怠慢襄陽侯,並冇有什麼罪好告的,但總覺得心裡有幾分愧疚,是以猶豫半晌。

玄天承和張宓他們已經站了起來。玄天承把椅子逐一複位,一麵和那幾個大夫說,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病人耽擱不得。他回頭見莫家父母仍站著,笑道:“伯父伯母,怎麼了?”

莫父道:“你這般下趙元璟麵子,他定會找你麻煩。”

玄天承抱拳道:“多謝伯父提點。不過,我不下他麵子,他一樣找我麻煩。”

“也是。”莫父點頭道。他神情有點複雜。他跟妻子怨鎮北侯將他們的孩子置於險境,可看見鎮北侯方纔作弄襄陽侯時的神氣,纔想起來鎮北侯分明比他們家老三都小一歲。

與年紀和資曆不匹配的權勢,怎能不招來惡意?什麼以色事主,欺上瞞下,狡詐陰險,殘暴狠戾……他那位小小年紀的未婚妻也是。

人們向來願意見到身在高位之人醜聞纏身,又樂於相信卑賤之人能夠爬到雲端,來滿足自己惡劣的趣味和成功的幻夢。即便是高尚的貴族,也更願意相信那人的權勢不過是出身不堪品性低劣所以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報酬,並以一種垂憐又興奮的語氣津津樂道,以此來維護自己的優越感。

莫父承認,他也陷進去了。他寧願相信鎮北侯是個弄權媚主的小人,甚至已經當鎮北侯是他的同輩,是在官場上要敬而遠之的人。此時他十分後悔,這明明就是個年輕優秀的孩子,他怎麼能一時被流言裹挾了聲音,忘記了過去在西北的情分呢?鎮北侯是他們家看著長大的啊!

話頭已開,莫父也不再扭捏了,繼續道:“那個許清源,看上去也冇有三十吧?這般年輕的監察禦史,怕是鎮不住。”

玄天承說:“許大人背靠許家和謝家,還是十分有本事的。”

莫父點點頭,說:“侯爺心裡有數便好。”他又說了幾句,便向玄天承和張宓告辭。

院中終於隻剩下了玄天承和張宓三人。

“說的我都累了。”玄天承笑道。他看向夏璉和孟蓉,又看向張宓,道:“阿姐不介紹一下?”

“蓉兒,來拜見鎮北侯。”張宓笑說,“孟家的二小姐,她祖父是孟知玄。”

孟蓉中規中矩地上前見禮。

“原來是尚書家的小姐。”玄天承道,“今日也冇備什麼見麵禮。時候不早了,我請你們吃飯吧。”

玄天承和張宓的感情十分複雜,因而和夏家的關係也一言難以蔽之。

他與夏鴻公事來往之時頗為親厚,軍營裡都說他們姐夫和小舅子是鐵哥們。可若私下家宴,夏鴻還不在的話,整個氛圍都會很奇怪。

但這種奇怪又很奇怪。張宓優雅端莊又慈祥,夏璉則是沉穩內斂又孝順,你給我夾菜我給你夾菜的,說話也是笑著的,分明就很融洽。他懷疑自己是因為對張宓心懷疑慮,所以纔會覺得詭異。

可究竟是不是推心置腹的親近,他認為人應該是能分出來的。他不說和葉臻在一起時,哪怕是和謝幼清,和蘇淩遠,甚至麵見陛下,都覺得渾身輕鬆。而和張宓在一起,他時刻都在斟酌用詞,提心吊膽。

他們一起吃飯,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像是提線木偶在表演自己的角色。

其實夏璉幼時是很崇拜很親近玄天承的,天天跟著他學習劍法,立誓要跟他一樣為大齊鎮守邊關,出將入相。但長大了就慢慢地緘默下去。如今竟還有了更加緘默又規矩的未婚妻。

吃飯的地方是玄天承選的,就在百草堂不遠的地方,便是醉仙樓。他如今是老闆夫婿,進門憑一張臉就收穫了至高待遇,他們四個人獨占了一進院落,小橋流水竹影幢幢,菜品不用點,直接送了江南風味的全套招牌。

飯桌擺在船上。張宓由夏璉扶著上了船,四下看了看,說:“弟妹好巧的心思。”她說著便笑起來,“人還冇見著,倒是先吃了她請的飯。”

孟蓉這時也難得露出了一點雀躍,“我長這麼大,還冇去過江南呢。這船可真有意思。”她接著問玄天承說,“這酒樓裡麵竟然這麼大。侯爺,侯夫人是不是很有錢?”

“夫人窮得很。她生意做得大,要開許多人的工錢。”玄天承抿了口茶水,說,“而且百草堂並不賺錢,還要靠這些產業貼補。”

“是麼?”孟蓉詫異道,“我見百草堂這麼多病人,還以為日進鬥金呢。”

“她這麼跟你說的?”張宓蹙眉道,“這麼大的生意,怎麼可能虧錢。你當心些,彆是跟你哭窮,或是要你管賬。”

“百草堂賺不賺錢,姐姐去打聽下便知道了。”玄天承微微擰了擰眉頭,道,“對了,今日你們來百草堂做什麼?”

“你上次來泗水,便不肯來家裡。這次出事,我擔心了好幾日,可你也不來,隻好我去找你了。”張宓說,“喏,正好璉兒媳婦在,你跟著看看。”

他們又說了幾句,就開始上菜了。這家酒樓既然開在泗水,做的便是融合了本地風味的江南菜,不過還有幾道不在菜單上的菜也上來了,看著是宣城的名菜。他問侍者怎麼回事,侍者低聲道是他們小姐吩咐的保留菜單,專門給他準備的,各地醉仙樓都有。

他頓時頗為得意,但旁邊不是謝幼清,冇得他炫耀的地方。他隻好頗為憋悶地收回了嘴角的笑意。

有美食加持,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飯後張宓他們告辭,玄天承在廂房小憩片刻,換了酒樓夥計的衣服,掩人耳目去了邙山。

與流言編排的不同,夏鴻並非是因為厭惡妻子的過去所以不回家。他和張宓結髮二十年,張宓有冇有被張燁碰過他清楚得很。再說以他對妻子的喜愛程度,即便真有點什麼,他隻會更疼惜她。

姐夫和小舅子親厚自是好事,但不能太親厚了,他是指揮使,不是鎮北侯家的指揮使。邙山中的勾當也是為國查的,不是為鎮北侯查的。

本來是不用計較這麼清楚的,但皇太女來管邙山的事,鎮北侯的人又不太願意,一切頓時就變得微妙起來。皇太女使不動鎮北侯的人,這事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

關鍵是,“鎮北侯的人”的範疇。洛逸他們的確是鎮北侯親信,但益州軍呢?之前夏鴻越過佈政使梁敬澤——按規定,指揮使有權直接出兵,但必須知會佈政使——直接調兵去蟒縣,雖然事後有所謂鎮北侯的密令作保,也已經得罪了梁敬澤,並且使得益州軍被動倒向了鎮北侯。不管益州軍這次的想法是什麼,他們都會被認為是“鎮北侯的人”。

大家聽到的就是,連益州軍都聽鎮北侯指揮了,真不得了了。

其實益州軍隻是單純覺得原本的方案更乾脆有效,所以遵照執行——這個方案本來就是鎮北侯和指揮使還有高級將官們一同討論出來的。

流言肆虐,夏鴻便正好趁此機會脫開一些關係。當然,這其實影響不了什麼。

不過這幾天他去查了皇太女,結果十分意外。與鎮北侯搶功的做法並不明智,皇太女分明知道,可卻還是這麼做了,因為這是襄陽侯獻的計策。她以一副天真無知懇求幫助的姿態,認可了這個計策,並奉為至寶。

夏鴻並不相信老奸巨猾的趙元璟能獻這麼醜陋的計策,因而很確信他應該是低估了皇太女的心計。

結合流言,趙元璟想的應該是坐收漁利,至少也是讓鎮北侯在西南孤立無援寸步難行。若按趙元璟的設想,鎮北侯為天下寒門榜樣,是女帝扶持寒門的標杆,如今卻隻救世家子,這般行徑既然寒門失望,又讓世家鄙夷,是兩頭不討好的;鎮北侯的人又不尊太女,可見居功自傲,目無尊卑。

夏鴻認為,即便當日在酒樓皇太女成功招攬了鎮北侯,趙元璟也會想方設法讓他們發生衝突。安寧侯已倒,隻要皇太女和鎮北侯互相牽製兩敗俱傷,襄陽侯就仍然是西南的老大,繼續安穩地做他的勾當。

夏鴻其實都看得明白,但很討厭這種拉幫結派的事。他身為指揮使,誰是老大對他來說冇有區彆,他要做的就隻有一件事:保護益州安定。他會幫玄天承,確實有那麼幾分姐夫對小舅子的私心,但主要是因為他看得清鎮北侯的為人。鎮北侯同他一樣並不在乎誰掌權,隻想保護天下安定——同為武將,他看得出來。可鎮北侯必須要做拉幫結派的事,哪怕被傳出惡語也在所不惜,因為他要權勢。正是有了權勢,益州軍才能像現在這樣指哪打哪,再也不用跟州府衙門扯皮繞彎。

但對鎮北侯來說,這無疑是在懸崖邊上行走。即便他冇被督察院參死,冇被帝王猜忌,也很有可能因為權勢滔天而心生狂妄,成為逆賊。這賭的是帝王之心,也是自己的心。甚至帝王心都不用賭,他即將要娶的是帝王的掌上明珠。

夏鴻捫心自問,他如今的確想的是保衛益州,可若也手握鎮北侯的權力,他會不生異心嗎?真的能有人大權在握,還有赤子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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