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紀青儀明白顧宴雲和太子是一塊兒的。
她自認親手所做為假,可當湊近仔細看向另一隻時,發現竟也是假。
看眼下的架勢,那十兩金子的賞錢真是要拿命換。
她低頭思考求生的對策。
忽然三殿下抬手,聲音幹脆利落:“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牽住。
三殿下朝身側一揮手,“把人帶上來。本皇子擔心一人話不可信,也尋了一個鑒瓷人來,不妨一起看看。”
紀青儀心想,像她這樣頭鐵的人竟然還有第二個。
崔相並未露出意外,早料到今日不會善了,隻微微點頭:“請。”
太子坐在主位,指節不動聲色地扣住扶手,臉色卻越發沉了下去。
很快,那位被三殿下請來的鑒瓷人被帶進園中。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身形修長,眉眼老練。他站到紀青儀身旁時,襯得她越發稚嫩。
兩人就像眼前的蓮花托底妝奩盒。
一枚老釉,舊,卻厚。一枚新釉,亮,卻薄。
他行禮極恭敬,動作熟稔“見過太子殿下,三殿下,崔相爺。在下金堂,是一位專業的鑒瓷人,已有二十年的經驗。”
三殿下露出幾分滿意,率先開口,“那你就說說吧。”
金堂卻偏偏不去看瓷,而是盯上了紀青儀,眯起眼睛打量,“此女子就是個江湖騙子,根本不可能會鑒瓷!”
紀青儀暗自心道:讓你鑒瓷,你倒好,先來鑒我?
崔相問:“此話何意?”
他毫不掩飾的輕蔑:“她如此年輕,除非從孃胎裏就認瓷、鑒瓷、燒瓷,纔能有如此見識。可在下見她雙手光滑,哪裏像多年燒瓷之人?隻怕是信口雌黃的江湖混子,專為騙取賞金而來。”
“那你說該怎麽辦?”
金堂話說得又快又狠,“應該立即拖出去,喂魚。”
三殿下順勢而為,下令:“說得對,拖下去!”
他們根本不打算真的鑒瓷,隻要把其他鑒瓷的人處理掉,剩下的人說真就真,說假就假,起碼“不鑒”就沒有“錯”的可能。
想到這裏,她胸口怒火翻湧。
就在來人拖她的時候,太子開口阻攔,“住手。這瓷還沒看,就把鑒瓷人拖下去,未免也心急了。”
崔相隨即順著太子的話道:“臣也如此認為。”他顯然也想知道,案上這兩隻妝奩盒,到底誰真誰假。
金堂聲音洪亮,講得頭頭是道:“蓮花托底妝奩盒出自唐期的越州窯,器型流暢,蓮花更是越窯的經典紋飾,青釉如玉,流傳至今釉麵也該有開片,內裏有土沁之色。”說到這裏,他眼神瞄向太子那件瓷器,語氣嚴厲,“而這件,胎體粗糙,釉質渾濁,釉色幹啞,器型生硬,毫無靈動之感!明顯就是新燒的假貨!”
那一刻,金堂幾乎是把“假”字釘在紀青儀親手做出的那件妝奩盒上,貶得一文不值。
紀青儀聽得眼前發黑,胸口那股壓了又壓的火終於炸開。
罵聲脫口而出:“你是不是眼瞎!一雙狗眼不要也罷!就你還二十年經驗?二十年瞎說八道的經驗吧!”
這一罵,倒是意外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沒想到這女子敢如此放肆。
紀青儀原本還想告知真相,可金堂這一番針對,硬把她逼到懸崖邊上,要麽被拖出去死得幹脆,要麽當眾“鑒”出一個真的來。
太子看著她,微微頷首,“既然他說完了,你且說說你的看法。”
紀青儀沒有著急開口,而是先將兩隻妝奩盒的蓋子依次開啟,盒內格槽一一顯露。
隨後,她拿起自己親手製作的那隻妝奩,沿著內壁輕輕一撥,一個小暗格出現,把暗格遞到崔相麵前。
崔相接過,低頭細看暗格底部微凹的刻痕,沉聲道:“這個是真的。”
三殿下卻當即變了臉色。
他一把奪過紀青儀手裏的瓷件,匆匆瞥了一眼便揚聲質問:“這就刻了一個字,這就能證明是真的了?”
太子同樣訝異,他早先從顧宴雲手裏拿到妝奩盒時便仔細看過,自認沒有遺漏,卻也未曾發現這層暗格機關。
見三殿下叫嚷,他慢條斯理伸手將瓷件接過,垂眸一瞧,見底部清清楚楚刻著一個“珝”字,唇角便緩緩揚起,譏誚道:“三弟是不識字嗎?”
“不就是一個‘珝’字。”三殿下仍強撐著。
“史書有記,則天順聖皇後武氏諱珝,並州文水人也。”
“珝”字並非隨手刻畫,而是直指身份來曆的隱證,暗格機關與諱字印記相互呼應,真偽立判。
三殿下這才恍然,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惱羞更勝先前。他猛地抓起那隻被稱作“假貨”的妝奩,朝金堂方向狠狠一擲,負氣離去。
金堂被這一擲嚇得踉蹌,臉色灰白,忙不迭跟在後頭。
太子卻仍坐得沉穩,他與崔相慢慢喝了一盞茶,才安然起身離去。
唯有紀青儀還站在角落裏。
“瓷都鑒完了,你還不走?”崔相放下手裏的茶盞看她。
“走、走......”她走兩步,又停下來,“賞金還沒給......”
“你還要賞金?看來還是想喂魚。”崔相故意嚇唬她。
今天這一趟,紀青儀真是累得夠嗆,若是分文不賺,就連客棧都住不起流落街頭了,“相爺一言九鼎,總不會誆我這小女子吧。”
崔相淡然一笑,“去給她拿十兩銀子。”
“是。”身旁的侍從上前領著她下去。
直到她拿了十兩銀子從相府走了出去,才感覺做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夢。
門口許多人也都在圍觀,好奇是誰安然走了出來。
紀青儀習慣性地掂了掂錢袋子,朝來時的路走去,路過一個口子,一個男子上前與他搭話。
“娘子可是從越州來的?”
“你是?”她不認識眼前的人。
“你娘子可是從越州而來?”他繼續問。
“你究竟是什麽人?”
她隻覺得有些怪異,拔腿就要跑。
一輛馬車悄然駛近,紀青儀頸後被痛擊,眼前一黑,大庭廣眾之下就被擄進了馬車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