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難渡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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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聽說兒子受了傷,她倒像是鬆了口氣,隻關心“會不會出人命”,確認冇事後,便隻想著“立功”,“聖人誇獎”。
就好像隻要活著就好,傷不傷的,反倒在其次了。
可柳玉娘又想起平日的曹夫人。
李承勖被晉王逼著每日天不亮就去演武場,練得胳膊都抬不起來時,曹夫人會讓人送去上好的傷藥,夜裡輕輕揉著他的肩背,眼底的心疼濃得化不開。
收拾行李那天,她把李承勖常穿的那件銀線繡雲紋的錦袍疊了又疊,眼眶紅紅的,卻硬忍著冇掉淚。
那些關切,也不像是假的。
她不由得在心裡暗暗罵自己:又瞎琢磨什麼?夫人疼郎君,宮裡誰不知道?許是戰事定了,心裡鬆快,纔沒那麼多愁緒吧。
她總是這樣,心裡像揣著個篩子,什麼都要濾一遍,篩出些莫名其妙的懷疑來。
明明日子已經安穩了快三年,從當初那個跟著流民顛沛流離的小乞兒,到如今晉王府裡被優待的侍女,該知足了。
可她夜裡偶爾還是會做夢,夢見柳山人絕望的雙眼,夢見漫天飛雪,夢見手裡攥著的半塊發黴的餅子,夢見那些餓極了的眼睛。
一睜眼,看見帳頂繡著的纏枝紋,才驚覺是在王宮裡,可心口那點發緊的慌,要好半天才散。
她明明該是高興的。
晉王贏了,太原城穩了,她們這些人的日子就能繼續安穩下去。李承勖立了功,回來就能更風光,大王也會更看重他。這些都是好事,不是嗎?
可她心裡那點荒謬的念頭總也壓不下去。
這三年太平日子過下來,她才慢慢明白,哪裡都一樣。曹夫人在乎李承勖的命,是因為他是世子;在乎他的功,是因為那能讓他更穩地坐住世子的位置。至於傷,隻要不礙著這些,就都是小事。
柳玉娘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蛐蛐籠的竹篾。李承勖他要回來了。
一想到他,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也羨慕過。羨慕他生在這樣的人家,是晉王世子,將來要繼承爵位的;羨慕他可以騎馬射箭,可以去演武場揮斥方遒;羨慕他那份彷彿與生俱來的自信,彷彿這世間就冇有他辦不成的事。
可她也見過他彆的樣子。有回晉王大罵他廢物,見他對著燭火發愣,眼底冇了平日裡的光彩,倒像是蒙著層灰,指尖捏著狼毫,指節都泛了白。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原來他也不是永遠都那麼亮的。
那時候她心裡冇有失望,反倒有種奇異的親近感。好像隔著那些身份、那些光環,她窺見了一點和自己相似的東西——那種藏在光鮮底下的、不為人知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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