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環外的女人們 157
一點點小心思
吳迪前麵為了安撫媽媽,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說自己會考慮凍卵。這些天,她媽媽的臉色明顯好了很多,但一有空她就會跑到吳迪麵前,緊張又期待地問:“什麼時候去辦啊,我陪你。”
吳迪左右為難,她也懊惱當時為什麼會一時口快說出那幾個字。
對於凍卵,吳迪並不陌生,她有好幾位依然在國外生活的女性朋友都選擇了這個,說是給自己保留多一點的機會和可能性。
她們的際遇各不相同,吳迪也不會對她們的行為做優劣好壞的判定。她隻是覺得,在法律允許的前提下,每個成年人都可以掌舵自己的人生。
到了自己身上,吳迪又詫異她是否高估了對命運走向的掌控度。實在拗不過媽媽的耳提麵命,吳迪翻出一條新聞報道遞到媽媽眼前:“我查了些資料才知道,我沒資格。媽,我們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了,好不好?”
吳迪媽媽翻出老花眼鏡戴上。她向來愛美,平時能不戴眼鏡就堅決不戴,寧可做半個瞎子也要保持風度。到了這個時候,她顧不上這些了,吳迪能不能生一個有她們血脈的孩子是家裡的頭等大事。
仔細研究半天,吳迪媽媽頹然地摘掉眼鏡,跌坐進沙發裡。她雖然灰心,但遠遠沒有喪氣。思索片刻後,她正兒八經地問吳迪:“那我們就出國辦吧,怎麼樣?你對那裡也熟,待了好些年,還有那麼多老師和同學在,總不至於沒法子。”
吳迪有些明白自己不服輸的勁頭是從哪裡繼承而來的了。她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不方便啊。我的工作,你是知道的,怎麼可能長時間離開。再說了,你不適應長途飛行,也吃不顧國外的飯菜,何必要自找苦吃。”
這一段時間,吳迪已經回“她的糖”工作了。休整了近一個月,她發現自己除了對朵朵愛不釋手之外,對公司的牽掛也是有增無減。
原來,“她的糖”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成為了吳迪牽腸掛肚的另一個孩子,她確實如外環女王們所言,從來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家公司對自己而言是多麼重要。
這份熱愛是最主要的原因,除此之外,吳迪也不否認,她或多或少地想躲避媽媽。
媽媽最近變成了一個隻顧著催生的機器,雖然吳迪可以體諒她的苦心和苦衷,但她實在不想一天24個小時和媽媽共處於一片屋簷之下。即使有些抱歉,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回了公司。
吳迪的這番說辭合情合理。媽媽一想到當年為了慶祝吳迪的畢業,她第一次坐越洋飛機,一路上簡直生不如死。到了陌生的國家,她看著各式各樣的快餐更是覺得難以下嚥、惡心反胃。
痛苦的往事讓堅定的信念立馬減輕了些許分量。猶豫片刻,媽媽想出另一個解決方案:“那讓你爸陪你去,他可以的。你現在先聯係起來,開始預約什麼的,過幾個月你和你爸總能湊出合適的時間。我就說啊,人定勝天,隻要精神不滑坡,方法總比困難多。你爸那邊,我來搞定,你一定能得償所願的。”
吳迪越聽越懵--怎麼是我得償所願了?難道是我敷衍人的演技太好,你都堅信我的口不擇言是內心所念?
吳迪在心裡唸叨著--可不能這樣了!她剛想反駁,看看媽媽的臉,又心疼起媽媽這一股子不合年齡的天真。話到了嘴邊,還是被生生嚥了下去。
在反複的推脫和含糊其辭裡,吳迪也算得到了鬆口氣的機會。媽媽單方麵堅信,隻要等到一個合適的時間,吳迪就會再次遠赴重洋,為自己升級成為外婆這個終極夢想種下幾顆希望的種子。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臉上的笑意更多了。
單位的電話來了好幾次,催著媽媽趕緊回去。吳迪也乘機附議,說家裡和公司一切順利,媽媽功德圓滿,可以放心返鄉了。沒想到,媽媽居然不跟吳迪商量,直接申請了提前退休。
“我都到了這把年紀了,拎得清輕重緩急,在上海陪著你是重中之重。”媽媽義正言辭:“你爸都沒任何意見。看,我的決定正確吧。”
好在媽媽把絕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照顧朵朵和操持家務上。吳迪緊繃的神經也慢慢鬆弛下來,她又生出一絲僥幸--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媽媽越來越喜愛朵朵,她的執念也會隨風消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期待,於是對當下的生活也有了更多的包容。三代人住在一起,家裡的氣氛一天勝過一天了。
媽媽主動承擔起接送朵朵上興趣課的任務。朵朵在饒晨曦那裡報了不少班,媽媽也很享受和孩子家長們聊天時的成就感和快樂感。她當了一輩子的老師,有豐富的理論和實踐經驗,再加上她談吐得體、氣質卓然,很快就收獲了一眾粉絲。
回到家,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心情:“要是我年輕個十來歲,我都可以直接當校長。晨曦好歸好,還是太年輕了,有些事我看著著急。我要是有機會,絕對能做得比她更好。”
吳迪聽了隻是笑。她知道媽媽的小心思,更明白她說出這樣的評價,隻能證明饒晨曦的工作做得很不錯了。
除了這些插曲之外,朵朵在興趣課上的表現也讓吳迪和媽媽大吃一驚。
初次見麵,吳迪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太瘦弱太敏感了,所以額外留心,給她報了舞蹈、體操這些課。她的本意是想讓朵朵更加強壯,也更加落落大方一些。沒想到,朵朵對這些課根本沒什麼興趣,倒是在路過音樂課堂時,僅僅是聽到了裡麵傳出來的聲響,她就走不動路了。
媽媽看朵朵這副模樣,就和饒晨曦商量,讓朵朵進去旁聽。一堂課下來,老師對朵朵讚不絕口,說這個孩子是難得的絕對音感擁有者。
“小小年紀,聽覺和節奏感知力就已經出神入化了。更難得的是,她完全是一張白紙,沒有接受過任何培訓。這就是天才,這就是天賦!好好培養,將來她一定會大放光彩的。”
吳迪反複問了饒晨曦好幾次,她才終於確定這真不是老師在刻意奉承。在驚喜之餘,她也難免有些自責,和朵朵共同生活了這麼久,她怎麼就一直沒有發現朵朵的特殊才華?
靜下心來,吳迪又覺得一切都有跡可循,隻是她有意無意地全部忽視了。
抱著先入為主的想法,吳迪潛意識裡也覺得福利院的孩子們基因不太可靠。後來,她費儘心思給朵朵灌輸文化知識,當朵朵的表現不及她的預期時,雖說她一再勸說自己,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她是有些失落的。
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終於滋生了偏見和傲慢。當吳迪聽到朵朵字正腔圓地演唱時,當吳迪發現朵朵聽一遍陌生的歌曲就立刻記住時,當吳迪看到音樂一響起朵朵就自動打拍子時,她並沒有驚喜,隻是暗暗歎息了一句--為什麼念書就不能像這樣呢?
回想起這些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吳迪為自己的淺薄和刻板而感到羞愧。她立刻調整朵朵的學習方案,把那些她想當然拍腦袋定下來的課都停掉,按照朵朵的喜好和特長,重新約了課。
饒晨曦一邊操作一邊誇吳迪:“你的格局真大,不是所有的家長都可以意識到這一點並且願意改變的。我見過太多的人,非要逼著自己像潘展樂一樣的兒子放棄遊泳苦練英語,隻是因為他覺得英語更高階。你這樣的學神,願意支援孩子走不同道路的,真不多。”
吳迪聳聳肩:“我也沒你想的那麼偉大。我就是推己及人,我希望我媽可以怎麼待我,我就要怎麼對她。”
饒晨曦把一切辦妥,也走過來逗朵朵。小姑娘被媽媽和阿姨輪流喂好吃的,高興得咧著嘴笑個不停。
饒晨曦推一推吳迪的胳膊:“你媽對朵朵真是貼心貼肺,我看了都感動得不行。這幾天,她更是見人就誇,說朵朵是神童,也是她的心肝寶貝。”
她更湊近了些,嘴巴貼在吳迪的耳朵上:“我有種感覺,你的那個一拖再拖的計劃,總有一天會成真的。你媽媽絕對會接受朵朵,把她當做親外孫來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