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環外的女人們 057
天平兩端
張文斌每個月的轉賬如期而至,在吳迪的銀行卡上短暫停留不到半天時間,就被分配到各個賬單處完成它們的終極使命。
吳迪看著螢幕上一個個綠色的“已支付”圖示,微微發愣。用張文斌的血汗錢來支撐“她的糖”的運作,這件事她沒敢告訴雙方爸媽。除了對肖筱她們講過,吳迪隻和設計小妹妹提過一嘴。
“真厲害,老闆公簡直就是男德楷模!”設計小妹妹眼睛亮亮的:“姐,他還有單身的兄弟嗎,推薦我們認識一下唄。”
吳迪笑著搖搖頭,過了會,又鄭重提醒她:“這件事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說,我們倆知道就好。”
設計小妹妹年紀雖不大,卻也是個敞亮性子又值得信賴的人,她直點頭:“放心,我知道分寸。”
兩人又核對了一下工作進展。最近“她的糖”資料慘淡,最初一起吃肯德基外賣的人又走了幾個。設計小妹妹身兼數職,幾乎要化身為萬能的八爪魚。
吳迪看她那用厚重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有些抱歉又非常感激地說:“最近你辛苦了,今天週五,等會早點下班,週末好好休息一下吧。”
吳迪說著,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個紅包:“這是給你的獎勵,你去買點喜歡的東西。”
設計小妹妹笑嗬嗬地點了退回:“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的。”等要離開時,她想了一會,輕輕地說:“姐,如果是從員工的角度出發,我肯定毫無疑問會陪你走到最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放棄。但如果作為姐妹,我其實很想勸勸你,這樣辛苦是何必呢!”
吳迪不是沒有算過賬。自從“她的糖”正式運營以來,她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如果放在勞動市場上去折算,那是一筆數額驚人的真金白銀。現在,再加上張文斌的支援,他們夫妻兩人為了這個專案所做的投資,都可以在上海買一間不錯的房子了。
然而,從現在的勢頭來看,“她的糖”在短期之內還是沒有盈利的可能性。退一萬步講,就算哪一天它可以自給自足了,吳迪也不能說將來它就能順利活下去。
吳迪所表現出來的鎮定自若,是在竭儘全力扮演著團隊的定海神針,但大家都看得出,吳老闆壓力不小。
創業本來就是一場九死一生的冒險。有人私下嘀咕著--如果可以過安穩又舒服的日子,就彆學著吳迪瞎折騰了。
正如張文斌所預料的那樣,自從他出國,兩邊的老人們果然不再集中炮火向吳迪催生了。每次視訊,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文斌,你在國外順利嗎?還有多久回國?吳迪呢,什麼時候出國去?
吳迪當然懂他們的潛台詞,她不想用自己都沒把握的話去哄騙老人們,又不好直接駁他們的麵子傷他們的心,每次都隻能含糊作答--快了快了。
一次又一次,吳迪逐漸厭惡自己這個樣子,她也敏銳地感覺到,爸爸媽媽對她的失望在慢慢累積、發酵。
在人生的前25年裡,她是優秀女兒的完美範本,無論何時,都是爸爸媽媽引以為榮的驕傲。從創業以來,她從一個果斷爽快的人變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
爸爸媽媽一方麵不理解吳迪怎麼會這麼衝動,不提前商量一番就做了這麼重大的決定;另一方麵,他們也認為吳迪越活越糊塗了,眼睜睜地走到一條下坡路去還不知迷途歸返。
所有這一些經濟上的損失、長輩的質疑和生活的不便,吳迪咬咬牙都還可以承受。但如今團隊裡最得力也最貼心的夥伴對著自己說這些話,吳迪表麵上依然平靜,但心裡那道防線在慢慢坍塌。
“我是不是真的過於理想化了?畢竟生活落到實處,不是隻靠夢想就可以開花的。”
週六這天,張文斌的例行視訊一直沒打過來。吳迪對著電腦加班,不時心情煩躁地翻看一下手機。
張文斌是個自律到有些刻板的人,他的生活極具規律性,每一天的什麼時間點做什麼事都井然有序。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所以才沒有如約聯係自己。
吳迪按捺不住,撥通了視訊。音樂響了很久,然而對麵就是沒有人應答。吳迪再一次撥過去,這一次,她居然被直接拒絕了。
吳迪媽媽得知張文斌出國後,曾經小心翼翼地提醒過她:“小張正年輕,條件又好。這氣血方剛的,你們長期不在一起,你要多留心哈。”
又怕吳迪生出不必要的疑心反而影響夫妻感情,她又連忙找補:“當然,小張人品好,我女兒也是萬裡挑一的好姑娘。小張是個有眼光的人,不會搞那些亂七八糟的荒唐事。”
吳迪無奈又無語:“媽,你到底想說什麼?”
吳迪媽媽坦言:“女兒啊,就算小張潔身自好,也攔不住可能有女的想往他身上貼啊。你不要過度自信了。這男人啊,一定要多看著多管著才能放心。”
當時吳迪對媽媽的這番話嗤之以鼻。現在聯係不上張文斌了,她突然意識到,媽媽講的那些苦口婆心又危言聳聽的話,真的有一些人生智慧在裡麵。
吳迪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雖然理智告訴自己要冷靜,張文斌出軌的可能性比地球爆炸都小,但萬一呢?
她不是一個傳統的溫柔顧家的好妻子,而張文斌儀表堂堂,年輕有為。他們還沒孩子,公公婆婆私下也有不少怨言,張文斌又是個孝子......
萬一那個萬一真的發生了,自己能灑脫接受嗎?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改變世界的心願,付出了這麼多,真的值得嗎?
吳迪對自己的懷疑達到了頂峰。
天平一端,是優秀的伴侶、美滿的家庭、富足的生活;而另一端,隻有一個看不到也摸不著的夢想。
要想完全不傾斜,真的好難好難啊!
短短的一兩分鐘,猶如過了一個世紀。手機震動起來,吳迪連忙低頭看,張文斌那邊終於發來了訊息。
“嫂子,斌哥生病了,剛剛實在不方便接電話。斌哥現在情況穩定了,但一時半會還是沒法子聯係你。我先跟你說一下,你彆擔心啊,我們都在醫院照顧斌哥,他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