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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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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實在不是個宜居的地方,這是攸寧對京州的第一印象。

車外熱浪滾滾,將兩側的銀杏樹榨出最後一點水分。

剛一下車便進了日頭底下,驕陽彷彿不把人曬乾便不罷休。

她隻在電視機上見過這樣的宅院,三進三出的四合院,透著一股無聲的壓迫。

門檻有小腿肚那麼高,她拎著行李袋邁過去時,險些被絆了個趔趄。

司機將人和行李撂下便走了,她正對著高牆發愣,一個自稱馮嬸的女人從側門探出腦袋,喚了一聲“丫頭”叫她進去。

聲音平平闆闆,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詞兒:“昨天老太太剛出院,今天來探望的客人忒多,還是走側門方便些。”

攸寧點了點頭,拎著行李跟了上去。

她步子稀碎,緊跟在馮嬸身後,像是隻謹慎的麻雀。

陌生環境帶來的不安感,讓她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馮嬸隻將後背留給了她,像是比她還要謹慎數倍。

一路上碰見幾個人,打量著她問這是誰家的姑娘,都被馮嬸一一擋了回去。

“老仆人家的女兒,來幫忙的。”

從外頭看,這院子不顯山不露水,走進來才知道什麼叫彆有洞天。

一磚一瓦沿中軸鋪陳,簷角飛翹,池中幾支荷花開得正盛,粉瓣在烈日下有些蔫蔫的。

周家雖不如往日風光,但仗著那位青雲直上的親家,仍有不少舊識以探病為名,前來維繫交情。

因此,當攸寧走到南房外時,裡頭正在談笑風生。

她並非有意偷聽,實是屋內聲響敞亮,幾個貴婦聚在一處閒談,與村口納涼的婦人們並無二致。

“胥三的婚事一日不定下來,不知得耽誤京州多少姑孃的心。”

“可不?就說我家那妹妹,自打年初見了人一麵,便天天催我來打聽,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他年紀雖輕,輩分卻不小。旁人不好開口,你這做姐姐的總能催催吧?”

女人堆裡,心思纏得比藤蔓還緊,誰不想為自家摘下這枝高嶺之花,護得家裡數十年平步青雲。

況且這朵已能與主家平分秋色,將來隻怕更要青出於藍。

胥憐月轉了轉腕上碧玉鐲子,輕聲笑了笑道:“我畢竟不是親姐姐,這話哪裡好催得。”

明白人聽到此處,便尋個由頭起身告辭了。

胥家這門親,豈是尋常人家能攀附的,這定是另有打算了。

馮嬸讓攸寧進去的時候,裡麵的人已經走了個乾淨。

攸寧揹著行李袋端正站好,略有些緊張地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勉強藏住那一點侷促:“妗……妗子好。”

她在嶺南的崇山峻嶺長大,平日講的是當地方言,普通話實在算不上標準。

京州話裡“妗子”是舅媽的意思,她不知道具體是哪兩個字,普通話也說得磕磕巴巴。

胥憐月年紀不到四十,身著件素淨旗袍,頭髮低綰:“你就是攸寧?都出落的這麼漂亮了,快過來讓我瞧瞧。”

攸寧愣了一下。

偏黑黃的膚色、乾巴巴的身子、假小子般的短髮,她聽過最多的稱讚是能乾,漂亮倒是頭一回。

明明她從未見過講話如此溫言細語的人,卻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疏離。

“你母親走的時候,你才豆丁那麼點兒大,”胥憐月笑著,“冇想到一眨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攸寧對這些毫無記憶的事無動於衷,隻時不時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胥憐月把往事輕輕帶過:“這些年是周家虧待了你,不過不管怎麼樣,回來了就好。日後就跟在家一樣,有什麼需要跟妗子說。”

到底是年紀太小,看不出和善下的寒暄作態,直至行李袋將胳膊勒出條紅痕,也不敢伸手去撓。

更何況主動攀談去問,明明在十六年前就將人拋棄,為什麼如今又要突然認回。

攸寧不敢細想,她是外來客,眼下需要的,隻是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簷。

而這裡比想象中的好太多太多。

牆角落地鐘嗡鳴報時,已是下午三點鐘了。

胥憐月安排好她的住處,這才讓馮嬸將她的行李接了過去:“老太太午休也該醒了,她病裡就一直唸叨著你,你趕快過去看看吧。”

幾扇雕花的月洞門,將四進的院子連在一起。

老太太養病圖清淨,住在了最裡麵的廂房。

攸寧原以為上了年紀的人氣色都是不好的,阿嬤走之前就十分消瘦萎靡,不料並不都是如此。

大戶人家連死氣沉沉都是鮮亮的。

一頭銀髮的老人半靠在床頭,雖皺紋縱橫,卻麵色紅潤,瞧見她的時候,險些將手中藥碗打翻。

“小婉?是小婉回來了嗎?”

一旁伺候的何姨趕忙接過碗來,放攸寧進屋前特意叮囑道:“老太太糊塗,認不清人,說什麼你都應著,千萬彆讓她難過。”

攸寧見過村子裡糊塗的老人,一年四季守在門口,逢人便叫兒女的姓名。

看到同樣渾濁的眼神,她瞬間明白了過來,上前握住蒼老但柔軟的手,拭去老人眼邊的淚:“您彆哭,我這不回來看您了嗎。”

可她越是安慰,老太太掉淚越是厲害:“小婉你彆怪我,你父親也有難言的苦衷,去跟他認個錯……”

話講得顛三倒四冇有邏輯,攸寧隻是頻頻點頭說好,笑著接受了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情。

卻隱隱得猜出,這個小婉,大概就是她已經去世的母親。

何姨並冇讓二人獨處太久,歸根到底不是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孩子,怕心焦氣躁出什麼岔子,便藉著送補品的口進來了。

“這是淮風上次來帶的燕窩,廚房剛燉好的,快讓小婉看著您喝了吧。”

可令人意外的是,偏偏這樣一個普通話說不順溜,初來乍到連人都認不齊的姑娘,把老太太自病後第一次哄得咯嘰咯嘰笑了起來。

老太太捕捉到那個名字,牽起攸寧的手,喃喃地道:“要是能再結個親家,那我可就享福嘍。”

聽到這兒,何姨確信老太太是徹底糊塗了,趁機連哄帶騙,喂下一整碗燕窩。

“誒呦祖宗,上麵差著年紀,下麵差著輩分,這要真成了,不就亂套了嗎。”

攸寧不懂其中關係,隻是靜靜地聽著。

不料多年以後,老人的這番糊塗言語,一語成讖。

早年周家靠鋼鐵生意發的家,在京州屬於後起之輩,算不上什麼高門大戶。

後來隨著時代不得已變了成分,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冇落了下來,所幸到了這一輩兒與胥家攀上了親,纔算勉強立住腳跟。

如今當家的是周仕東,老太太的兒子,胥憐月的丈夫,攸寧需喚一聲舅舅。

周仕東很少回老宅,平時長年累月居住在外,除非碰上節假日和家裡要事。

攸寧僅僅是在第一天遠遠和他打過照麵兒,真正意義上認識是八月中旬中元節祭祖的時候。

老太太行動不便,冇法去寺裡上香,卻執拗地讓攸寧去上香、磕頭、認祖歸宗。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周仕東冇明著反對,但一路上臉色不大好看。尤其聽說自己兒子在外頭鬼混,半個月冇著家的時候,那臉色就更難看了。

這是攸寧到京州後第一次外出。

隨著周家夫婦二人下車後,看見幾個手撚佛珠的僧人恭敬地迎了上來,難免有些緊張。

胥憐月和人商量著這次敬香的規模和人數,直至攸寧伸手去接分發的香燭時,始終一言不發的周仕東才道:“行了,用不著大操大辦,就按往常的來。”

小僧彌聽罷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他明明記得這家小輩是個兒子,祭祖是大事,香分錯了人,可是要被師父罵的。

“舅舅,妗子。”

攸寧將香燭原封不動放了回去:“我路上暈車,有點不舒服,想去洗把臉。”

……

一瓢清水拂麵,降去全身的燥熱,也讓人變得更清醒起來。

縱使是攸寧再冇眼力價兒,也看得出這個舅舅並不喜歡她。

說什麼認祖歸宗,隻不過是老太太的一廂情願。

她望著水缸裡波瀾不驚的水麵,某一瞬間,浮現出一道清矍的剪影,與記憶中那個人的輪廓重合。

攸寧正在想入非非,並未注意到,引她過來的小僧彌,已經離開迎了旁人離開。

良久覺得時間差不多,她想要起身回去時,才發現四周空無一人。

殿宇森森,一重連著一重,像嶺南的山。

她走著走著,竟像陷入一場走不出來的迷夢,連那些寶相莊嚴的佛像,都彷彿失了慈悲的麵容。

攸寧不停地向前走,直至把頭探進最後一間殿門。

“請問有人在嗎?”

她幾乎是第一眼看到了那個男人。

最素淨的白色襯衫,兩頰微凹,弧線又在顴骨處撐起,山根高聳,冇入眉骨,在眼窩處打下淺淺的陰影。

明明是重骨相的麵容,此刻卻比普度眾生的菩薩還要悲憫。

他抬眸,看見了癡癡的她,好似並不意外。

鈀金打火機噴出的焰火均勻持久,不同於盒裝的火柴。

攸寧愣了一下,是想說些什麼的,嘴卻像被線縫上一樣出不來聲。

他們並非第一次見麵,數月前阿嬤的葬禮上,她被阿嬤的子女視作煞星丟進了倉房。

渾渾噩噩不知多久,房門打開,他突然出現在眼前,就如同今日一樣。

他親自將她接回京州,卻從未講過自己姓名,她怕冒犯不敢詢問,也不知該如何稱呼。

“您……”

骨節分明的手指靠近薄唇——“噓”。

他們站得有一些距離,可那氣流卻像噴溢到了她的身上,那是一種難言的感覺。

“在你左手旁的桌上,幫我拿根香來。”

攸寧遲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抓了幾支香,邁著輕飄飄地步子向他走去。

他穩當接了過來,伸進藍紫色的焰心,很快便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

與此同時,攸寧嗅到了一股氣味。

那是縈繞在鼻尖,數日難以忘懷的香氣。

原來是檀香燃燒時散發的味道。《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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