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江山一夢還 綠雲擁扇青搖柄
綠雲擁扇青搖柄
飛鳶堡失守,拓跋暄戰死的訊息傳至鄴城時,東燕朝堂一片死寂。
拓跋時坐在龍椅上,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節泛白。
他正值壯年,卻已鬢角微霜,一雙狹長的眼睛如刀鋒般冷厲。
他並非純粹的武將,而是靠權謀上位的新君,但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能迅速挽回頹勢,他的皇位將岌岌可危。
“淳於堅,黎夢還……”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名字,語氣裡帶著冰冷的殺意。
殿內群臣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拓跋暄是東燕第一悍將,曾率三千鐵騎橫掃北境,連老天王淳於雄、曾經內定繼承人的淳於長都受過他的衝蕩,如今卻死在雍州軍陣前。
若任由淳於堅長驅直入,冀州危矣。
“陛下。”老臣上前一步,聲音低沉,“雍州軍雖勝,但飛鳶堡一戰,他們折損不小。若我軍能扼守滏口陘、井陘,再以精銳騎兵襲擾糧道,未必不能拖垮他們。”
拓跋時冷笑一聲:“拖?朕的江山,豈能靠拖來守?”
他猛地起身,袖袍翻卷,聲音如鐵:“傳旨!朕要親征!”
冀西平原,秋風肅殺,拓跋時親率三萬精銳出鄴城,其中五千是禁衛鐵騎,鎧甲森然,戰馬雄駿。他未急於決戰,下令堅壁清野,焚毀沿途村落,驅散百姓,給雍州軍一片焦土。
“想靠吃下梁州的方式,步步為營蠶食冀州?”拓跋時冷笑,“朕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派出數支輕騎,由冀州本地將領率領,專挑雍州軍的糧道下手。這些騎兵熟悉地形,來去如風,時而偽裝成流寇,時而趁夜突襲,燒毀糧草、截殺運糧隊。
雍州軍大營內林勤正盯著地圖,眉頭緊鎖。
“又一支運糧隊被劫了。”副將臉色難看,“東燕騎兵神出鬼沒,根本防不住!”
林勤沉默片刻,忽然道:“他們熟悉地形,那我們就把糧道分段。”
他迅速調整策略,一是不再長距離押送,而是在沿途設立臨時糧站,每段由不同隊伍接力護送,縮短單次運輸距離,二是護糧騎兵,百裡融傷愈歸隊,輕騎專門清剿東燕遊騎,甚至設伏反殺,三是征調民夫,利用剛收複的冀西村落,招募當地的百姓短途運糧,給予錢糧報酬,分化拓跋時的策略。
但即便如此,東燕的襲擾仍讓後勤壓力巨大。
兩軍最終在野狼峪平原相遇。拓跋時坐鎮中軍,旌旗獵獵。
他並不急於進攻,而是下令修築營壘,與雍州軍遙遙對峙,“淳於堅不是莽夫,但朕也不是,”拓跋時對左右道,“拖到寒冬,他的糧草耗儘,自然潰敗。”
元登不甘被動,主動率騎兵出擊,試圖撕開東燕軍的防線。
兩軍騎兵在平原上對衝,鐵蹄震地,箭矢如雨。東燕禁衛騎兵訓練有素,元登的輕騎雖靈活,但難以突破。在一次交鋒中,元登險些被東燕驍將一槊挑落馬下,幸虧親衛拚死相救。元登隻能咬牙撤回,肩頭中箭,血流如注。
看到他铩羽而歸,百裡融麵色發緊,看著元登喘息上藥,“拓跋時的兵……比拓跋暄的更難纏。”
戰事陷入膠著。拓跋時的策略奏效,雍州軍的糧草日漸緊張,士氣開始浮動。
然而,就在此時,苜安的情報網傳來關鍵訊息:
“拓跋時因國內不穩,決定三日後秘密撤軍至滹沱河東岸!”
淳於堅盯著地圖,眼中精光暴漲,“終於……等到了。”
帳內牛油火把劈啪作響,將淳於堅輪廓分明的側臉映在懸掛的羊皮輿圖上。
他指尖劃過代表滹沱河的墨色曲線,停在鄴城方位。
空氣凝滯,隻有爐火燃燒的微響和帳外呼嘯的北風。
“拓跋時,撐不住了!”林勤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主和派在鄴城借糧秣短缺發難,其弟拓跋暉暗中串聯。拓跋時頂不住壓力,更懼冬日冰封滹沱河後成甕中之鼈,已密令主力後撤!路線在此,三日後子夜,主力由臨漳渡口浮橋過河,退守鄴城!前鋒三千精騎今夜已拔營東移,為其主力渡河掃清障礙、穩固東岸橋頭堡!”
帳內死寂瞬間被點燃,諸位將軍議論紛紛,充滿戰鬥的豪情。
“臨漳渡口……”淳於堅低語,目光死死釘在輿圖一點,那是滹沱河一處水流相對平緩拐彎,“浮橋若斷,東岸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擡頭,眼中再無一絲疑慮,隻剩下千錘百煉之後的決斷,如刀鋒出鞘:“傳令!全軍緘默,即刻備戰!”
幾乎同時,帳外馬蹄如雷。
斥候滾鞍下馬,嘶聲稟報:“將軍!梁州弩車營、雍州新整步兵,已至營外十裡!襄侯和穆娘子親押糧草和藥材,燕司馬已接入營!”
厚重的帳簾再次掀開,裹挾著更凜冽的風雪。
淳於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頭落滿晶瑩的雪花,眉宇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清亮如寒星。他身後的穆昭正脫下沾滿雪泥的墨色鬥篷,露出內裡簡素的勁裝,兩人的目光都第一時間投向淳於堅。
“來得正好!”淳於堅大步迎上,無需多言,千鈞重擔似在他們踏入的瞬間卸下幾分。
“弩車百架,弩矢三萬支,步卒五千,皆已就位。糧草和藥材……”穆昭的語速極快,
“足夠支撐此役。”
“辛苦。”淳於堅對穆昭頷首,隨即轉向淳於法,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拓跋時要跑。臨漳渡口,三日後子夜。”
淳於法眸光一閃,瞬間明瞭:“半渡而擊?”
“不,”淳於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重重戳向輿圖上臨漳渡口東岸,“等他大半過了河,立足未穩之時,斷其浮橋,覆其主力於東岸!畢其功於一役!”
帳內諸將呼吸一窒,隨即眼中燃起熊熊戰火。
這已非擊潰,而是要一口吞掉東燕最後的筋骨!
接下來的兩日,雍州大營展現出詭異的平靜。
營寨轅門高懸免戰牌,轅門之後,工匠民夫頂著寒風“叮叮當當”加固營柵,挖掘壕溝,堆砌土壘,一副深溝高壘、準備貓冬的架勢。炊煙比往日更濃,兵卒們三三兩兩圍著篝火,烘烤著乾糧,甚至有人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調。斥候的偵騎也明顯收縮,隻在營寨附近象征性地遊弋。
這景象一絲不差地落入對岸東燕哨探眼中。
拓跋時立於鄴城巍峨的城樓之上,遙望西岸雍營的懈怠,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一絲。寒風捲起他狐裘的領子,露出鬢角新添的霜色。
主和派的聒噪、糧倉日益見底的窘迫、以及對這個漫長寒冬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後撤,是無奈,更是唯一生機。
隻要主力安然退過滹沱河,依托鄴城堅壁,熬過這個冬天,來年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傳令各軍,”他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卻依舊維持帝王威儀,“依計行事,撤軍序列不得混亂。前鋒務必穩固東岸,接應主力渡河!浮橋乃命脈,守橋軍士,敢退一步者,斬!”
子夜,三更梆響。
雍州大營的死寂被瞬間打破。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隻有壓抑到極致的金屬摩擦聲和馬蹄包裹厚布後沉悶的叩地聲。
轅門無聲洞開,黑色的洪流傾瀉而出。
淳於法一馬當先,玄色鐵甲融入濃重的夜色,唯有眼中寒芒如星。
身後,是百裡融率領的三百“夜不收”死士,人人背負短刃強弩,口銜枚,蹄裹棉,如同暗夜的鬼魅。
緊隨其後的,是元登統領的三千精騎,馬槊如林,在黯淡的星光下流淌著幽冷的殺氣。
最後,是淳於堅親自壓陣的主力,五千身披重劄、手持長刀的陷陣銳卒,以及數百名扛著拆卸部件、背負油脂火罐的工兵,腳步沉重卻迅捷無聲。
他們避開官道,在熟悉山野的獵戶向導帶領下,一頭紮進崎嶇難行的丘陵小徑。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嗬氣成霜。士兵們沉默地跋涉,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甲葉,偶爾碰撞的輕響。
穆昭站在營中望樓之上,目送那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消失在莽莽夜色與濃霧深處。
寬闊的滹沱河在冬夜裡嗚咽奔流,河麵上,數座由粗大原木和鐵索捆紮而成的浮橋橫跨兩岸,在湍急的水流中微微起伏。東岸橋頭,篝火點點,人影幢幢,前鋒數千東燕軍士強打精神警戒著,人馬的嗬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片白霧。
連日拔營行軍的疲憊和對撤退前景的茫然,讓這些精銳也顯得士氣低迷。
“這鬼天氣……趕緊過河吧……”
“聽說鄴城糧也不多……”
抱怨聲在寒風中細碎地飄散。
沒有人注意到,西岸濃得化不開的夜霧中,悄然潛來了索命的閻羅。
百裡融如同一頭盯上獵物的豹子,伏在冰冷的河灘碎石上,銳利的目光穿透霧氣,鎖定了浮橋連線東岸的巨大木樁和守衛在那裡的數十名燕兵。
他無聲地打了個手勢。
三百“夜不收”如同水銀瀉地,分成十數股,悄無聲息地滑入刺骨的河水中,強忍著冰寒,向浮橋支柱和東岸橋頭堡潛去。
百裡融親自帶一隊直撲橋頭哨卡,弩機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機括輕響,幾名打盹的哨兵喉頭綻開血花,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幾乎同時,其他方向的死士已將浸透油脂的引火物緊緊綁在了浮橋關鍵節點的木樁上!
“敵襲!”
當淒厲的警號終於劃破夜空,百裡融已笑著點燃火摺子,狠狠擲向堆滿引火物的橋樁!
“轟!”
烈焰如同憤怒的巨獸,瞬間從數座浮橋的關鍵節點騰空而起。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浸透油脂的原木和繩索,發出劈啪爆響,濃煙滾滾直衝天際,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
連線東西岸的命脈,在衝天的火光中斷裂、崩塌。
“橋!橋燒起來了!”
“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
東岸橋頭瞬間陷入地獄般的混亂,驚醒的燕兵驚恐地看著浮橋在烈火中斷裂沉沒,看著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撲來的雍州死士,建製瞬間崩潰。
哭喊聲、怒罵聲、兵刃撞擊聲、火焰爆裂聲混雜在一起,撕碎了冬夜的死寂。
就在東岸燕軍被突如其來的地獄之火和凶悍襲擊攪得天翻地覆、陣腳大亂之際,西岸濃霧深處,傳來了沉雷般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