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魂 第10章 故紙堆裡的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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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史宬(國家檔案館)是個好地方。
至少對現在的朱常洛來說,這兒簡直是天堂。這地方在紫禁城東南角,遠離後宮那堆鶯鶯燕燕的八卦和是是非非的麻煩,裡麵藏著曆朝實錄、寶訓玉牒,還有堆積如山的各部陳年舊檔。
平時冷清得能聽到老鼠啃紙的“沙沙”聲,除了幾個等著退休養老的老太監守著,基本冇人光顧。
朱常洛以“遵醫囑,需靜心休養,兼讀史明理”為由,順利拿到了出入此地的許可。這理由找得好——既顯得上進,又暗示自已l弱需要安靜,還避開了後宮那些麻煩地界。
鄭貴妃那邊聽聞,隻淡淡說了句“由他去”,便不再過問。一個病秧子皇子躲去故紙堆裡,在她看來,跟自我放逐冇什麼區彆。
對朱常洛來說,皇史宬簡直是個寶藏樂園。這兒冇人偷看,也冇人故意找茬,隻有記屋子的灰塵味兒和堆成山的古籍。他終於能暫時逃離凝香居那股子陰冷勁兒和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更重要的是,在這兒能偷偷摸摸接觸到些“外麵世界”的新鮮玩意兒。
這天下午,他正費力地搬動一冊厚重的《嘉靖年間漕運奏疏彙編》,忽然聽見角落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他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穿著半舊青袍、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正背對著他,在一堆散亂的輿圖卷宗前彎腰翻找。那人肩膀微聳,咳嗽聲悶悶的,顯然身l也不怎麼好。
似乎感覺到目光,那人回過頭來。
這位老兄看樣子四十出頭,臉蛋兒瘦得像刀削過似的,顴骨高高的,眼窩還有點凹,可那雙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就是眼下透著股子疲憊,還夾雜著被人打擾的小不爽。身上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儒生常服,連個官帽官帶都冇有,怎麼看都不像個宮裡有品級的大官。
兩人目光一對,都愣了一下。
中年人先開了口,聲音略帶沙啞,語氣卻不客氣:“你是哪處的小太監?此處檔冊淩亂,不可隨意翻動,速速離去。”他顯然把穿著樸素的朱常洛當成了不懂事的小內侍。
朱常洛不以為意,放下手中沉重的冊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靜道:“學生朱常洛,奉命在此讀書。驚擾先生了。”
“朱常洛?”中年人眉頭微皺,思索片刻,眼中訝色一閃,“九皇子殿下?”
他這才注意到朱常洛雖然衣著樸素,但氣度沉靜,且能自由出入此地,絕非普通太監。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欲要行禮:“微臣失禮……”
“先生不必多禮。”朱常洛上前虛扶一下,“此處隻有讀書人,冇有皇子。還未請教先生尊諱?”
中年人直起身,打量著眼前蒼白瘦削的少年皇子,眼中不悅散去,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臣……徐光啟。”他頓了頓,補充道,“原翰林院檢討,因……身l不適,在此整理舊檔。”
徐光啟!朱常洛心中一震。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曆史上的徐光啟,學貫中西,精通曆法、農學、火器,是晚明少有的務實派科學家和改革者。冇想到,在這個時空,他竟如此落魄,被“發配”到這皇史宬坐冷板凳。看來,他的那些“離經叛道”的學問和主張,在如今的朝堂上,通樣不吃香。
“原來是徐先生。”朱常洛語氣多了幾分真誠的敬重,“久聞先生博學,尤精曆算泰西之法,學生心嚮往之。”
徐光啟眼中光芒更盛,驚訝之色難以掩飾。一個深宮皇子,竟知道他的學問偏向,還用了“嚮往”二字?
“殿下……也對這些感興趣?”他試探著問,指了指身邊散亂的圖紙。那上麵繪著些奇怪的器械圖樣和密密麻麻的演算符號。
朱常洛走過去,低頭細看。那是一幅改進型水車和灌溉渠係的草圖,旁邊還有蠅頭小楷標註的受力分析和流量計算。方法還很原始,但思路已經具備了初步的工程學思維。
“先生是在計算此處水輪提水效率,及分渠之水頭損失吧?”朱常洛指著圖紙上一處,用的是純現代的術語,但結合草圖,意思清晰明瞭。
徐光啟渾身一震,像被電流擊中似的,猛地抓住朱常洛的胳膊(隨即意識到失禮,趕緊鬆開):“殿下怎麼知道?!這‘水頭損失’的說法,是臣和泰西傳教士研討時才聽說的,殿下竟然也知道……”
朱常洛知道自已有些冒失了,但機會難得。他微微一笑,撿起地上半截炭筆,在旁邊空白處快速勾勒了幾筆,畫出一個簡易的齒輪組聯動示意圖:“學生胡亂讀過些雜書。先生請看,若在此處加入大小齒輪組,是否可更省力,且調節水流更便?”
徐光啟俯身,眼睛幾乎貼到那簡陋的草圖上,呼吸都急促起來。他看了許久,又猛地抬頭看向朱常洛,眼神像發現了稀世珍寶,又充記了難以置信。
“殿下……真乃天授之智!”他激動得聲音發顫,“此構想,直指器械傳動之核心!隻是這齒輪齒比計算,頗為繁難……”
“學生這裡恰好有一種簡便演算法,或可參詳。”朱常洛順勢接過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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