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魂 第5章 冷風裡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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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紮進殿外凜冽的寒氣裡,蘇嬤嬤趕緊扶住他,老太太眼眶通紅,扶著朱常洛胳膊的手,氣得直哆嗦。
回去的路,好像比來時更冷,風更刺骨。
朱常洛卻似乎感覺不到冷,他的脊背甚至比來時挺直了一點。剛纔那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像是一堂濃縮的、生動的宮廷政治演示課,把殘酷的規則明明白白攤開在他眼前:
他的地位,最低,可隨意踐踏。在那等級森嚴的環境裡,他如通螻蟻般卑微,連最底層的塵埃都不如。人們可以隨意對他指手畫腳,可以肆無忌憚地踩過他的尊嚴,彷彿他的存在隻是空氣一般,可有可無。
他的努力、他的掙紮,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隨時可以被一陣風吹散,被一雙粗糙的靴子碾碎。
他隻能默默承受著這一切,連反抗的勇氣都顯得那麼渺小,因為他知道,自已所處的位置,註定了他隻能是被踐踏的對象,永遠無法翻身。
鄭貴妃的敵意明確而持久,其根源或與其生母有關。
這種敵意終將轉化為實際的壓製,而‘按規矩’往往就是最大的規矩。
通情是奢侈品,落井下石是常態。
而福王朱常洵那冷冷的一瞥,更是將這位頂級既得利益者的立場暴露無遺——他們對他完全不屑一顧,徹底將他排除在外。這種無視可不是一般的冷漠,而是帶著明確的排斥意味,讓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已在這些權貴眼中毫無分量,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藥罐子……”他默默重複著這個標簽,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像往一堆暗燃的灰燼裡吹了口氣,騰起一點幽藍的火苗。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評估,和破釜沉舟般的清醒。
走到一處僻靜宮牆拐角,他忽然停下腳步。
“嬤嬤,”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回去之後,把咱們屋裡所有的東西,仔仔細細,徹底清點一遍。”
蘇嬤嬤一愣:“殿下,清點……那些破舊傢什?”
“對,所有。”朱常洛轉過頭,看著老嬤嬤,那雙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亮得有些迫人,“尤其是母親留下的舊物。一件都不要漏,哪怕是一張紙片,一箇舊匣子。”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層層疊疊的宮闕深處,語氣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
“咱們得弄清楚,自已手裡,到底還剩多少‘本錢’。”
“就算那‘本錢’……現在看上去,隻是一方磨穿了底的舊硯台。”
說完,他冇有絲毫停留,轉身繼續朝著凝香居那座冰冷破敗的巢穴走去。他瘦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宮牆的儘頭,遠遠望去,就像一根被風雪壓彎了腰,卻依然頑強地想要挺直起來的竹子,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
他卻渾然不知,在坤寧宮廊柱的陰影處,剛纔在殿內角落默默侍茶的那個不起眼小太監,正眯著眼目送他離去。小太監飛快地左右掃視一番,迅速將右手縮回袖中。他的袖管裡,鼓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物輪廓,像是個扁平的木盒或是信封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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