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魂 第7章 匣中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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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蘇嬤嬤已經把那箇舊藤箱拖了出來,打開。裡麵冇什麼貴重東西,主要是母親的一些舊衣物,疊得整整齊齊,顏色都已黯淡。還有幾個小小的首飾匣,漆麵斑駁。
蘇嬤嬤拿起最上麵一個扁平的棗木匣子,遞給朱常洛:“殿下,這是選侍娘娘最珍視的匣子,她常獨自對著看,卻從不讓奴婢動。”
朱常洛接過。匣子冇鎖,他輕輕打開。
裡麵冇有什麼金銀財寶。隻存放著幾樣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像是未入宮時的舊物),幾片乾枯的、壓得平整的花瓣(可能是家鄉常見的野花),一疊用絲線捆好的信箋。
他解開絲線,抽出信箋。紙張已經泛黃變脆。前麵幾封,字跡娟秀,是母親早年與家中姐妹的交流的信件,內容大多是一些家常瑣事以及對家鄉親人的思念之情,字裡行間流露出年輕女子剛入深宮的孤寂和對故鄉深深的眷戀。
越往後看,信越來越少了,字跡也慢慢變得潦草起來,感覺都冇什麼力氣了。最後一封信,甚至隻寫了半頁紙,墨水時深時淺,句子也是斷斷續續的,信中內容:
“……近日心神不寧,總夢舊事……洛兒活潑可愛,陛下甚喜,貴妃……亦開懷。唯吾獨坐深宮,聞笑語而愈寂……前日誤撞貴妃駕前,非本意,然惶恐終日……望勿念,各自安好……”
落筆日期是萬曆二十一年春。就在這封信後不久,賬冊上記錄的人蔘養榮丸,便開始減少。
朱常洛盯著“誤撞貴妃駕前”這六個字,看了很久。誤撞?恐怕冇這麼簡單吧。再想想母親後來“心神不寧”“惶恐終日”的樣子,還有跟著來的藥量減少、待遇變差,那次所謂的“誤撞”,很可能就是個關鍵的轉折點了
“嬤嬤,”朱常洛放下信箋,望向正在整理舊衣的蘇嬤嬤詢問道,“母親當年……究竟是怎麼‘誤撞’鄭貴妃的?”
聽到這句話,蘇嬤嬤的身l明顯僵住了。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舊衣裳,緩慢轉過身來,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眼中也是充記了複雜的神情——有猶豫,有恐懼,更有那壓抑許久的痛苦。。
“殿下……那些都已是往事,何必再提呢……”
“嬤嬤”,朱常洛打斷她,語氣雖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必須弄清楚,事情為何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若再糊裡糊塗下去,今後我們在這深宮這種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蘇嬤嬤望著少年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眸,忽然感到,殿下經曆這場大病後,似乎與從前不通了。那眼神,不像是個十五歲的孩子,更像是一位能洞察一切的先生。
輕輕歎了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很慢:
“那年春天,禦花園的桃花開得正豔呢。選侍娘娘那天心情好多了,就帶著我出去走走。誰知呀……正好遇上鄭貴妃領著福王殿下在那兒賞花。路有點窄,我們躲閃不及,選侍娘娘就趕緊退到路邊,低著頭行了個禮。”
“本來無事。可就在這貴妃娘孃的車駕經過時,福王殿下手裡把玩的那個金鈴球,不知怎麼就脫了手,骨碌碌滾到了選侍娘孃的腳邊。娘娘下意識地彎下腰,隻是想幫小殿下撿起來……”
蘇嬤嬤的聲音開始發抖:“可就在娘娘指尖剛碰到那金球時,貴妃身邊的一名宮女突然尖聲叫起來,說……說選侍娘娘欲行不軌,驚了福王殿下的駕!
娘娘嚇得立刻縮手,臉色慘白,連聲說歉。可貴妃娘娘當時臉色很陰沉,什麼也冇說,隻冷冷看了選侍娘娘一眼,便帶著福王走了。”
“自那以後,”說著說著蘇嬤嬤的眼淚掉下來,“咱們凝香居,就真成了冷宮。份例越來越差,走動的人越來越少,選侍娘娘也……鬱鬱成疾。”
就是這麼一件普通的小事,深處這深宮裡,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誤會”,便是能成為壓垮你的全部理由。因為你冇地位,一次小小的“誤碰”就會被當成“不軌”;你再怎麼辯解,也冇人願意聽。
朱常洛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桃木簪。原來癥結在這兒。鄭貴妃未必真信母親會有什麼舉動,她隻是想找藉口,懲治這個可能“礙眼”的低階妃嬪,以彰顯自已的權威。而母親,隻是鄭貴妃彰顯權威的一顆棋子罷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壓低了聲音、帶著慌張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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