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生 第六年的第一場雪
第六年的第一場雪
六年,真的就這樣過去了。
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當你急切盼望時,它像蝸牛爬行,每一秒都帶著粘稠的膠質感;當你埋首耕耘時,它又如離弦之箭,還沒來得及看清沿途的風景,終點已赫然在目。
林知夏站在美術館的落地窗前,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窗外,天空陰沉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細碎的雪粒子開始簌簌地往下落。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剛剛編輯好的資訊,收件人依然是那個熟悉的號碼,內容隻有簡單的幾個字:
“下雪了。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但枝乾很美。你想跟我一起看嗎?”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這六年裡,她寫了2190封信,一封不少,一封不多。那個厚重的“給蘇怡然的365封信”合訂本,早已擴充成了六本,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個木盒裡。她把在巴黎畫的那幅《她來過》也裝裱好了,放在最上麵。
她做到了。
她成為了更好的自己。她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角落裡寫日記的女孩,她現在是這座城市小有名氣的獨立策展人,她的展覽總是帶著一種沉靜而堅韌的力量,像深埋地下的根,不動聲色,卻能撼動人心。
她甚至不再刻意去倒數日子。
因為每一天,她都活成了“等待”的模樣,也活成了“擁有”的模樣。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傳送成功的提示音,而是一條推送。
“知名策展人蘇怡然即將回國,首展定於本市美術館,主題:《歸期》。”
林知夏的手指猛地一顫,咖啡杯差點脫手。滾燙的液體潑灑出來,濺在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疼。
蘇怡然要回來了。
不是“如果”,是“即將”。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她放下杯子,轉身衝進工作室。
那個塵封已久的木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她輕輕開啟,指尖撫過那一封封信,彷彿撫過六年的時光。
她沒有立刻去聯係蘇怡然。
她知道,蘇怡然既然定下了展覽,定下了這座城市,定下了這個冬天,就一定會來找她。
她開始籌備自己的事情。
她要以最好的狀態,去迎接那個展覽,去迎接那個人,那個她一直想的人。
她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整整三天。
她要把這六年的思念,這六年的成長,這六年的等待,都變成一場展覽。
她給展覽起名叫:《蔓生》。
她用文字、影像、聲音,甚至氣味,構建了一個屬於她和蘇怡然的世界。這裡有那家甜品店的陽光,有美術館外的梧桐樹,有巴黎塞納河的晨光,有那個沒有寄出的信封,還有那首《the
ra》。
她把那幅《她來過》放在了展廳的中央,背景音樂,是她自己錄下的,朗讀那2190封信的聲音。
她不知道蘇怡然會不會來看這個展覽。
但她知道,這是她給蘇怡然的,最好的見麵禮。
展覽開幕的前一天,下了一整夜的大雪。
清晨,林知夏推開工作室的門,整個世界一片銀裝素裹。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美術館,心跳得厲害。
美術館的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背對著她,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她的肩膀上,落滿了雪花,像披了一層薄薄的白紗。
林知夏的腳步,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風,吹過樹梢,雪花簌簌落下。
那個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是沒有紋路,像根本沒走,就跟昨天一樣,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初看誰都溫柔。
她看著林知夏,好似說不出話來。
林知夏也看著她,也沒說話。
六年。
真的,很長,也很短。
長到可以讓一個女孩長大成人,短到彷彿隻是眨了一下眼,那個人,就又站在了麵前。
蘇怡然擡起手,輕輕擦去林知夏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
“林知夏”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回來了。”
林知夏沒有說話,隻是上前一步,想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但是沒有,隻是走到她麵前,說了句“歡迎你回來”。
風,吹過梧桐樹,吹過美術館。
雪花落在她們的肩頭,落在她們的發梢,落在她們兩個的影子。
雪,還在下。
但是春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