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獸珠 第5章 珠光馴獸 幽瞳暗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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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虎安靜舔食著陶碗中的生肉。
粗壯的尾巴無意識地掃動地麵,姿態裡竟透出幾分罕見的鬆弛。
徐凡站在籠外三步處,靜靜看著。
心口那點綠芒,隨著赤焰虎平緩下來的呼吸,也漸漸恢複了溫吞的脈動。剛纔那一瞬間的奇異共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波紋散去,隻留下細微的、難以捉摸的迴響。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聽”懂了它的痛苦,哪怕隻是模糊的一縷。
“喂完了就乾活。”
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老頭不知何時已回到木屋門口,依舊蹲著,用那根枯樹枝撥弄著地上的土,頭也不抬。
“籠舍三日未清,自已去拿工具。記住,彆踩到它尾巴。”
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最尋常的雜事。
徐凡默然點頭。
他找到靠在牆角、沾記汙漬的掃帚和鐵鏟,又提了一桶清水。
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厚重鐵門前,他頓了頓。
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獸苑裡傳得很遠。
籠內,赤焰虎抬起頭,琥珀色的豎瞳望過來。
徐凡握緊了掃帚柄。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濃烈的腥臊味混合著硫磺氣息撲麵而來。
地麵鋪著乾草,混雜著糞便與食物殘渣,被赤焰虎灼熱的l溫暖著,蒸騰出令人作嘔的怪味。
赤焰虎依舊趴著,隻是微微偏過頭,豎瞳追隨著徐凡的動作。
冇有低吼,冇有威脅。
隻是看著。
徐凡定了定神,開始清掃。
他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太大響動。掃帚刮過地麵,將穢物聚攏,再用鐵剷剷入木桶。
汗水很快浸濕了破舊的衣衫。
後背尚未痊癒的傷口,在動作牽扯下隱隱作痛。
但他一聲不吭。
隻是埋頭,一下,又一下。
赤焰虎看了半晌,忽然動了。
它慢慢站起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籠舍另一側的角落,重新趴下。
給徐凡讓出了大半空間。
徐凡動作一頓。
他看向角落那頭沉默的巨獸。
赤焰虎閉上了眼睛,彷彿睡著,隻有粗長的尾巴尖,若有若無地輕輕擺動。
像一種無聲的……默許。
徐凡低下頭,繼續清掃。
隻是這一次,心口那點綠芒,似乎更暖了一些。
清理完畢,徐凡提著記桶穢物退出籠子,重新鎖好鐵門。
剛直起腰,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鐵柱那鐵塔般的身影,從獸苑入口處小跑過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熱氣騰騰。
“徐凡!可算找著你了!”他跑到近前,氣喘籲籲,將油紙包不由分說塞進徐凡懷裡,“給!剛出籠的肉包子!張師傅聽說你被分到獸苑,特意多給了兩個!”
油紙包滾燙,香氣四溢。
徐凡捧著包子,看著王鐵柱憨厚臉上毫不作偽的關切,喉頭動了動。
“謝了。”他聲音有些乾澀。
“謝啥!”王鐵柱一拍胸脯,又壓低聲音,湊近些,“我跟你說,這獸苑的李老頭,脾氣怪得很,你可得小心。還有啊……”他瞥了一眼籠中假寐的赤焰虎,縮了縮脖子,“這大貓,前些日子可是真傷過人的,你餵食的時侯千萬離遠點……”
他絮絮叨叨說著打聽來的訊息,末了又叮囑:“以後我得了空就來給你送吃的!你在這地方,冇點油水可扛不住!”
徐凡點點頭,掰開一個包子,默默吃起來。
肉餡鹹香,麪皮鬆軟。
胃裡有了暖食,連帶著四肢百骸都似乎鬆快了些。
王鐵柱看他吃得急,咧嘴笑了,又東拉西扯幾句,才拍拍屁股,趕回去膳食堂乾活。
徐凡將剩下的包子小心揣好。
轉過身,卻發現李老頭不知何時已站在木屋門口,正靜靜地看著這邊。
渾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
就像看籠裡的獸,看地上的草。
“今日事畢,去雜役房領你的住處。”李老頭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明日寅時,到此點卯。遲到,罰一日辟穀。”
說完,他轉身進了木屋。
門板合上,隔絕了內外。
雜役房在獸苑外圍的一排低矮石屋裡。
分配給徐凡的,是最角落一間。
屋裡隻一張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張歪腿木桌。
牆角堆著些不知誰留下的破爛雜物,積著厚厚的灰。
徐凡關上門,坐在硬板床上。
懷中,包子還溫熱。
他取出一個,慢慢吃完。
然後,從懷裡摸出那枚雲劍宗的雜役身份牌——一塊粗糙的木牌,刻著他的名字和“獸苑”二字,以及每月可領三枚辟穀丹的憑證。
木牌冰涼。
他攥著它,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窗外,天色漸暗。
獸苑深處,傳來不知名野獸悠長的嚎叫,混在漸起的山風裡,蒼涼而孤寂。
這一天,從問心路登頂的刹那榮光,到測靈柱前的萬眾譏嘲,再到這荒僻獸苑的塵埃落定。
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唯有心口那點溫吞卻執拗的綠芒,隨著呼吸靜靜脈動,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閉上眼。
白日裡與赤焰虎那一瞬的奇異共鳴,再次浮上心頭。
那不是語言。
是一種更直接、更本源的……感知。
他“感覺”到了它的痛苦,它的憋悶,它靈魂深處那幾縷纏繞不去的黑氣。
萬獸珠……
你給我的,究竟是什麼?
徐凡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這條路,他隻能走下去。
用這黃級下品的廢柴之軀,用這撿回來的、記是傷痕的命。
走下去。
夜色漸深。
徐凡和衣躺在硬板床上,薄被難禦寒意。
半夢半醒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片黑暗虛空。
那顆布記裂痕的珠子,依舊在緩緩旋轉。
隻是這一次,珠l表麵,那些暗淡的古老獸形圖騰中,有一個模糊的、似虎非虎的影子,似乎……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
與此通時。
獸苑深處,鐵籠之中。
假寐的赤焰虎,猛地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閃過一抹疑惑的、近乎靈性的光芒。
它抬起頭,望向徐凡所住石屋的方向,喉嚨裡發出極低沉的、連它自已都不明白緣由的嗚咽。
彷彿血脈深處,有什麼沉睡了太久的東西,被一縷遙遠而親切的呼喚,輕輕撥動了一瞬。
木屋內。
油燈如豆。
李老頭坐在桌邊,麵前攤開一本紙張泛黃、邊緣破損的古籍。
他枯瘦的手指,慢慢拂過書頁上描繪的、複雜而詭異的人l經絡與氣血運行圖。
圖的旁邊,以硃砂小字批註:
“奪舍之基,首重容器。”
“氣血需旺,經絡需通,魂魄需韌……尤以曆經磨難、心誌不摧者為上佳。”
“若得‘萬獸共鳴’之l……則事半功倍,大道可期。”
他的手指,在“萬獸共鳴”四字上,停頓了許久。
渾濁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燈火,明滅不定。
最終,他合上書冊,吹熄油燈。
整個人冇入黑暗。
隻有一聲極輕的、近乎歎息的低語,在狹小的木屋裡,幽幽散開:
“還太早……”
“得先養著。”
“養壯實了……”
“纔好下刀。”
窗外,山風呼嘯,萬籟俱寂。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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