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107章 符老
“吳涯……”陳塵口中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其記在心間。眼前的邋遢老者,形象與“傳功閣閒職”似乎很難聯係起來,但那雙時而渾濁、時而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以及他對那堆“破爛”古符紋十幾年如一日的執著,都暗示著此人絕非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
吳涯見陳塵應下,也不再廢話,直接一屁股坐回地上那堆散亂的獸皮卷和紙頁中間,彷彿那是他的王座。他隨手又抓起那捲差點被他摔掉的獸皮,指著上麵一處線條尤為密集扭曲的區域,帶著幾分考較和不信邪的語氣道:“小子,既然你說這些玩意兒可能是記錄‘理’的,那你倒是說說看,這塊‘鬼畫符’,記錄的可能是哪門子‘理’?你要是能胡謅出點讓老夫覺得不是完全放屁的道理,老夫……老夫就把這葫蘆裡剩下的‘燒刀子’分你一口!”他晃了晃手中那個臟兮兮的酒葫蘆。
陳塵聞言,也不拘謹,直接在吳涯對麵席地而坐,地麵灰塵頗厚,他也毫不在意。目光順著吳涯手指的方向,落在那片密集扭曲的紋路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閉目,看似在仔細觀察,實則意識已悄然連結識海中的《萬相源典》。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感應,而是主動引導一縷極細微的源典清輝,透過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遙遙“觸控”向那獸皮捲上的古老紋路。
瞬間,那絲先前微弱的悸動變得清晰了一些。源典反饋回來的感知更加明確——這些紋路確實與常規的能量傳導、儲存結構迥異。它們更像是一種極其抽象、粗糙、甚至有些“錯誤百出”的,對某種“穩定”、“錨定”狀態的強行描繪或模仿。就像遠古的先民,,但若將其視為一個整體,其外廓線條的弧度與相接的角度,隱隱構成了一種……內收、凝聚、自我閉合的態勢。不像是要發散什麼,倒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鎖’在裡麵,或者模仿某種‘渾然一體、不動不移’的意象。”
“還有這裡,”他又指向另一處線條由密集突然變得稀疏、最終消弭於無形的區域,“非是靈力耗儘或紋路中斷的潦草,而更像是一種‘漸隱’、‘歸於沉寂’的刻意表達。晚輩曾在某本雜記中看過古人描繪‘大地沉寂’或‘頑石永固’的岩畫,其筆觸韻味,與此處頗有幾分神似,當然,要抽象晦澀千萬倍。”
陳塵的語調平緩,用詞儘量貼近一個“喜看雜書、愛胡思亂想”的年輕弟子可能的知識範疇,避免涉及“法則”、“結構”等過於高深或敏感的字眼。但他所指出的觀察角度,以及對那些“不合理”紋路背後可能意圖的推測,卻如同黑暗中劃亮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瞬間照亮了吳涯腦海中某個塵封已久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過的念頭。
吳涯徹底放下了酒葫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塵所指之處,又飛速掃過整卷獸皮,然後是地上散落的其他幾卷。他臟兮兮的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嘴唇翕動,似乎在急速消化和重新組合陳塵的話。
“內收……凝聚……自我閉合……鎖住……渾然一體……漸隱……歸於沉寂……”他反複咀嚼著這些詞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甚至帶上了一絲激動,“不是引導……是描繪……是模仿一種‘狀態’……‘不動’的狀態?‘穩固’的狀態?‘存在’本身的狀態?”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塵,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看穿:“小子!這些……真是你自己瞎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教過你什麼?”
陳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苦笑道:“前輩說笑了。晚輩若真有師承指點,何至於連靈力都無法感應?不過是平日裡無人搭理,隻能與雜書為伴,看多了稀奇古怪的東西,難免有些荒誕念頭。今日見前輩為此困擾,便不知天高地厚,胡言幾句,讓前輩見笑了。”
吳涯盯著陳塵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但陳塵眼神清澈平靜,氣息微弱卻坦然,確實不像說謊,更不似有高深傳承在身的樣子。最終,他眼中的銳利探究漸漸轉化為一種複雜的驚歎和……一絲遇到“同類”般的奇異光彩。
“哈哈……哈哈哈!”吳涯突然發出一陣有些沙啞的笑聲,在這寂靜的角落裡顯得有些突兀,他用力拍了拍大腿(激起一片灰塵),“好!好一個‘無人搭理,與雜書為伴’!好一個‘荒誕念頭’!小子,你這‘荒誕念頭’,比宗門裡那些捧著幾本破功法就以為自己洞悉大道、對我這些‘破爛’嗤之以鼻的蠢材,強了何止百倍!”
他抓起酒葫蘆,這次沒有自己喝,而是直接遞向陳塵:“來!喝了它!算老子……算老夫請你的!就衝你這幾句‘胡言’!”
陳塵看著那臟兮兮、葫蘆口還沾著些不明汙漬的酒葫蘆,略微遲疑,但看到吳涯眼中那份不容拒絕的熾熱和真誠,還是接了過來。入手沉甸甸的,他學著對方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口。
“咳!咳咳!”一股極其辛辣、灼熱、彷彿帶著鐵鏽和某種古怪藥草混合味道的液體衝入喉中,嗆得陳塵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這“燒刀子”果然名不虛傳,絕非尋常靈酒。
“哈哈哈!沒喝過這麼烈的吧?”吳涯見狀,得意地大笑起來,一把奪回酒葫蘆,自己美美地灌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彷彿渾身舒坦,“這才叫酒!那些軟綿綿的靈釀,有個屁味!”
他抹了抹嘴,看向陳塵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少了最初的輕視和懷疑,多了幾分親近和賞識:“陳塵是吧?老夫記下了。以後在這傳功閣,這堆破爛……哦不,老夫這‘古符紋研究處’,你隨時可以來!這些獸皮卷,這些亂七八糟的記錄,你想看就看,想琢磨就琢磨!有什麼狗屁不通的念頭,儘管跟老夫說!老夫在這裡十幾年,你是第一個……第一個能說出點不是放屁的話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研究處”這個詞有點抬舉自己了,又自嘲地擺擺手:“什麼研究處,就是個堆破爛的角落。不過,老夫姓吳,單名一個‘涯’字,年輕時也癡迷符陣之道,後來……嘿,反正現在是個混吃等死的閒人。外麵的弟子,背地裡都叫我‘吳瘋子’、‘破爛吳’。你小子……以後就叫我‘老吳’,或者……隨你便!”
陳塵能感覺到,吳涯這份允諾和親近是發自內心的。這位脾氣古怪、看似邋遢落魄的老者,內心似乎壓抑著某種不被理解的孤獨和執著,而自己剛才那番“歪理”,恰好戳中了他心中某個痛點,或者說,共鳴點。
“晚輩不敢。前輩學識淵博,執著求真,晚輩敬佩不已。”陳塵拱手,認真道,“以後少不得要來叨擾前輩,向前輩請教。”
“請教個屁!”吳涯一瞪眼,“互相瞎琢磨還差不多!你那些‘荒誕念頭’,對老夫說不定更有用!”說著,他又興致勃勃地抓起另一卷獸皮,指著上麵另一組紋路,“來來來,小子,你再看看這個!這塊紋路老夫一直覺得像是個殘缺的‘鳥形’或者‘雲紋’,但又完全不對,你說說看,這又可能是個什麼‘狀態’?”
陳塵知道,自己這是真正被這位“符老”(他心裡已暗自給了這個稱呼)接納了。他微微一笑,也不推辭,再次凝神觀察,結合源典的微弱感應和自己的推演,開始嘗試從“描繪狀態”的角度,去解讀這些連吳涯都束手無策的古老謎題。
昏暗的角落裡,一老一少,圍著堆滿陳舊獸皮卷的“破爛堆”,時而低聲爭論,時而凝神苦思,時而因某個突發奇想而眼睛發亮。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舊皮子、劣酒和墨汁的味道,與傳功閣主區域的靜謐書香格格不入,卻自成一方天地。
陳塵知道,這次傳功閣的意外邂逅,收獲遠超預期。不僅找到了一個可能接觸古老法則碎片知識的渠道,更結識了一位脾性古怪卻頗有學識、且在傳功閣擁有一定許可權的“符老”。這位符老,或許修為不明,地位尷尬,但他對符紋之道的癡迷和積累,以及他對自己那番“歪理”的重視,都可能成為自己未來在宗門內重要的知識來源和某種意義上的“庇護者”。
而吳涯,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微弱、卻目光沉靜、思維角度刁鑽獨特的年輕人,心中也是波瀾起伏。十幾年了,他終於遇到了一個不把他這些“破爛”當垃圾,反而能提出些讓他都覺得耳目一新、甚至隱隱觸及問題核心的“怪胎”。這小子,或許真能帶來些意想不到的轉機?
他灌了一口酒,看著正低頭專注研究獸皮紋路的陳塵,臟兮兮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這小子……有點意思。”
傳功閣的角落,時光彷彿在這裡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