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119章 神識衝擊
三日後。
山林小路上晨霧彌漫,鬆針上的露珠折射著熹微晨光。這條路通往靈獸園後方的藥草采集區,平日裡少有人行,石階上青苔厚積,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碎影。
陳塵踏著濕滑的石階緩緩上行,左手提著一隻竹編藥簍。這是柳如眉昨日傳訊托他辦的事——月光狐幼崽恢複期需要一味「寧神草」配藥,靈獸園庫存不足,而這片山林陰濕處偶有野生。柳如眉本可派園中弟子采集,卻特意請陳塵幫忙,用意不言自明:這是示好,也是進一步建立信任的機會。
竹簍裡已躺著七八株葉片銀灰、葉脈泛著淡藍熒光的寧神草。陳塵俯身撥開一叢蕨類,又發現一株,小心連根挖起,抖去泥土放入簍中。
他的動作忽然頓住。
不是發現了草藥。
是神識預警。
養魂木碎片貼在胸口,清涼氣息滋養下,他的神識感知範圍已穩定在四十丈。此刻,四十丈外,山路拐彎處的老鬆背後,八道氣息如同黑暗中點燃的蠟燭,清晰地映照在他識海中。
趙乾的氣息最顯眼——煉氣七層的靈力波動如同翻滾的土黃色岩漿,比三日前更加暴戾、更加……焦躁?
其餘七道,除了老五、麻子臉、矮胖子這三個熟麵孔,又多了四個陌生波動。其中兩道竟有煉氣六層,另外兩道煉氣五層。
八對一。
且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陳塵神識遠超同儕,根本察覺不到埋伏。
陳塵直起身,將寧神草放入藥簍,動作不疾不徐。他看向前方霧氣繚繞的山路,目光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
三日前那場戰鬥,他雖然逼退了趙乾,但雙方都清楚——那隻是開始。趙乾丟了這麼大的臉,絕不可能善罷甘休。隻是陳塵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準備得這麼充分。
八個煉氣中期以上的修士,在這僻靜山林設伏,顯然是要徹底解決他,不留後患。
陳塵放下藥簍,靠在路邊一塊青石上。
他沒有逃。
這條路前後都是山林,逃隻會落入更被動的境地。況且,對方既然敢在這裡設伏,必然考慮過他會逃的可能,或許後路也有佈置。
他也沒有立刻求援——傳訊玉符在懷中,但激發需要時間,且這山林靈氣雜亂,傳訊可能被乾擾。更重要的是……有些事,不能總靠彆人。
陳塵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萬相源典》靜靜懸浮,清輝溫潤。三日來,他除了養傷和采集寧神草,大部分時間都在演化空間推演一件事:神識攻擊。
從符老那些古籍中,他瞭解到修仙界關於神識運用的常識:煉氣期修士,神識主要用於內視、探查、輔助施法;築基期後,神識凝實,可短暫離體外放乾擾;金丹期修士,神識化形,方可真正作為攻擊手段,直接傷敵神魂。
但那些都是「常識」。
而《萬相源典》的推演告訴他: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
「推演:以當前神識強度(相當於築基初期),凝聚單點衝擊,直刺目標識海。模擬目標:煉氣七層修士(趙乾),神識防禦薄弱。評估成功率、反噬風險及後續影響。」
指令下達,源典清輝流轉。
演化空間中,無數次模擬開始。
第一次:神識凝聚不足,衝擊如清風拂麵,目標僅感輕微眩暈。失敗。
第十次:凝聚過猛,衝擊未至便自行潰散,施術者反噬頭痛。失敗。
第五十次:找到平衡點,神識如針,瞬間刺入,但目標識海本能防禦反彈,施術者受輕傷。部分成功。
第一百次:調整衝擊頻率,模擬目標靈力波動韻律,以「共鳴」方式滲透防禦,成功率提升至四成。
第二百次:融入一絲《萬相源典》清輝,衝擊附帶「淨化」屬性,對混亂、暴戾類精神狀態有額外克製。成功率提升至六成。
第三百次……
當陳塵在演化空間模擬了四百餘次,將成功率穩定在七成以上時,現實才過去兩個時辰。
而現在,是檢驗推演成果的時候了。
他睜開眼,提起藥簍,繼續前行。
腳步平穩,神色如常,彷彿真的隻是尋常采藥歸來。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當他走到距離那棵老鬆僅有十丈時——
「唰!唰!唰!」
八道身影從林木間、岩石後、甚至頭頂樹冠中躍出,呈環形將他包圍。
趙乾站在正前方,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勁裝,胸口獸頭標誌更加醒目。他臉色陰沉,眼中血絲密佈,顯然這三日過得極不痛快。他身後,除了老五等三個老麵孔,還多了四個陌生修士——兩個身材精悍的漢子,一個麵色蠟黃的中年,一個眼神陰鷙的瘦高個。
八個人,八個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山林間霧氣流動,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氣氛凝滯如鐵。
「陳師弟,又見麵了。」趙乾的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這次,咱們好好『聊聊』。」
陳塵放下藥簍,目光掃過八人,最終落在趙乾臉上:「趙師兄真是執著。」
「執著?」趙乾獰笑,「你讓我在外門丟儘了臉,不把你廢了,我趙乾還怎麼混?!」
他一揮手,那四個陌生修士同時上前一步。
精悍漢子之一開口,聲音粗嘎:「趙師兄,就是這小子?看著也不怎麼樣嘛。」
蠟黃中年眯著眼:「煉氣期都沒有,確實廢。」
陰鷙瘦高個舔了舔嘴唇:「不過他身上好東西不少,聽說剛得了五百貢獻點……」
「閉嘴!」趙乾喝道,「按說好的,先廢了他,東西大家分!但記住——彆弄死了,宗門規矩不能破!」
「明白!」四人應聲,眼中貪婪與殘忍交織。
陳塵靜靜看著他們,忽然問道:「趙師兄,你就沒想過,為什麼我一個『廢體』,能三番五次讓你吃虧?」
趙乾臉色一僵。
陳塵繼續道:「因為你蠢。蠢到以為人多勢眾就能解決一切,蠢到看不清真正的威脅是什麼。」
「你找死!」趙乾暴怒,「一起上!先打斷他的四肢!」
八人同時動了!
老五祭出破法鏡,黃光照射;麻子臉飛劍呼嘯;矮胖子狼牙棒砸下;獨眼龍雖手腕未愈,但也左手掐訣,土刺迸發。
四個新來的修士更是老辣:兩個精悍漢子一左一右包抄,拳風剛猛;蠟黃中年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刃,直刺後心;陰鷙瘦高個則身形飄忽,繞到側麵,五指成爪,抓向陳塵咽喉!
八道攻擊,封死所有閃避角度!
這一次,趙乾學聰明瞭——他不給陳塵任何使用符籙、佈置陷阱的機會,要以絕對的實力碾壓!
麵對這絕殺之局,陳塵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
養魂木碎片的清涼氣息瞬間被調動,湧入神魂。《萬相源典》清輝大盛,將他的神識純度、凝聚度、控製力推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然後——
凝聚!
原本如霧氣般彌漫四周的神識,瞬間收束!如同百川歸海,萬流歸宗,全部彙聚於識海中央,壓縮、凝練、再壓縮!
原本無形無質的神識,在極致的凝聚下,竟開始散發出微弱的、隻有陳塵自己能感知到的「光」。
那不是真正的光,而是精神力達到某種臨界點的外在顯化。
此刻,陳塵的識海中,彷彿出現了一根「針」。
一根純粹由神識凝聚而成、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清輝的「針」。
針尖所指,正是趙乾的方向。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隻在刹那之間。
外界,八道攻擊已近在咫尺!
拳風撕裂空氣,飛劍寒光刺目,狼牙棒惡風撲麵,毒刃直取後心……
陳塵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慌亂。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然後,他看向了趙乾。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趙乾看到了陳塵眼中的平靜,心中沒來由地一慌。但箭在弦上,他已沒有退路,隻能催動全部靈力,雙掌齊出,土黃色掌印如山嶽壓頂!
就在這一瞬——
陳塵識海中,那根「神識之針」,動了。
沒有聲息,沒有光芒,沒有靈力波動。
隻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精神衝擊,如同跨越虛空,無視一切物理防禦,直接刺入趙乾的識海!
趙乾臉上的獰笑驟然凝固。
他感到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腦子裡。
不是實體,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恐怖的……力量。
那力量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他最脆弱的神魂深處!然後,炸開!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劃破了山林寂靜!
趙乾雙手抱頭,整個人如同被抽掉骨頭般癱倒在地,劇烈翻滾!他的眼睛瞪大到極限,眼球中血絲爆裂,鼻孔、耳朵裡滲出細細的血線!他張著嘴,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扼住了他的喉嚨!
最恐怖的是,他體內的靈力徹底失控了!
原本轟向陳塵的掌印,在半空中驟然潰散!土黃色的靈力如同脫韁野馬,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經脈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麵板表麵,無數細小的血管爆裂,滲出血珠,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血人!
「趙師兄?!」
「怎麼回事?!」
「他……他怎麼了?!」
其餘七人嚇得魂飛魄散,攻勢戛然而止。
他們驚恐地看著在地上翻滾慘叫的趙乾,又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神色平靜的陳塵,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沒有看到任何攻擊!
沒有感受到任何靈力波動!
趙師兄就這麼……突然瘋了?!
這是什麼妖術?!
陳塵的目光,緩緩掃過七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剛才那一擊,消耗了他近七成神識,此刻識海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但他強撐著,沒有表露分毫。
「還有誰,想試試?」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懾。
七人麵麵相覷,無人敢動。
老五握著破法鏡的手在顫抖——這鏡子能破符籙,能破法術,可剛才……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根本沒看到陳塵有任何動作!
蠟黃中年手中的毒刃差點掉落,他死死盯著陳塵,眼中滿是恐懼:「你……你對趙師兄做了什麼?!」
陳塵沒有回答。
他彎下腰,提起藥簍,拍了拍上麵的灰塵,然後邁步向前。
他的方向,正對著包圍圈的一個缺口——那是兩個精悍漢子把守的位置。
兩人見陳塵走來,下意識想攔,但當陳塵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時,兩人渾身一僵,彷彿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竟不由自主地讓開了路!
陳塵從他們中間走過,腳步平穩,不疾不徐。
經過趙乾身邊時,他低頭看了一眼。
趙乾還在翻滾,但叫聲已經微弱下去,身體抽搐,口吐白沫,顯然神魂受了重創,沒有數月休養彆想恢複。
陳塵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身後,七個人如同木雕般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無一人敢阻攔。
直到陳塵的身影消失在霧氣彌漫的山路儘頭,七人才如夢初醒。
「快……快救趙師兄!」
「他……他會不會死?」
「剛纔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沒看到任何法術……」
「妖術……那一定是妖術!」
七人手忙腳亂地扶起趙乾,喂丹藥的喂丹藥,輸入靈力的輸入靈力。但趙乾的神魂創傷豈是普通丹藥能治?他依舊眼神渙散,口水橫流,彷彿變成了白癡。
「完了……」老五臉色慘白,「趙師兄這樣……我們怎麼跟方師兄交代?」
方嘯。
這個名字讓其餘六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趙乾是方嘯在外門的代言人,如今變成這副模樣,方嘯豈會善罷甘休?
「都怪那小子!」麻子臉咬牙切齒,「一定是他用了什麼邪術!」
「可我們沒證據……」蠟黃中年苦笑,「剛才所有人都看到了,陳塵根本沒動手,是趙師兄自己突然發瘋。」
「那也得報上去!」陰鷙瘦高個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不管是不是他乾的,這事必須算在他頭上!否則方師兄怪罪下來,我們都得倒黴!」
七人達成共識,抬起半死不活的趙乾,倉皇逃離了這片山林。
山風吹過,霧氣漸散。
石階上隻留下一灘血跡,和幾隻歪倒的藥簍——那是陳塵剛才放下的,裡麵寧神草的淡藍熒光在陽光下閃爍。
遠處,陳塵已走出山林,踏上通往靈獸園的平路。
他的腳步依舊平穩,但若仔細看,能發現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識海中,空虛的刺痛如同潮水般一**襲來。剛才那一擊,消耗太大了。
但他撐住了。
而且,效果比他預想的更好。
「神識衝擊……」陳塵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確實是一張強大的底牌,但限製也極大:消耗恐怖,一天最多使用一次;對神識強度要求極高,目標修為不能超過築基初期;且一旦被對方提前察覺、有所防備,效果會大打折扣。
不過,用來震懾宵小,足夠了。
趙乾今日的下場,很快就會傳遍外門。那些還想找他麻煩的人,在摸清他底細前,恐怕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陳塵抬頭,看向靈獸園的方向。
柳如眉還在等他送寧神草。
而他的修行之路,在今日之後,將踏入一個新的階段。
從隱藏,到展露。
從被動防禦,到主動震懾。
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他已無所畏懼。
山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遠處,靈獸園的大門在望。
陳塵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向前走去。
身後山林中,驚起的飛鳥久久盤旋,不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