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38章 深夜論道
夜色如墨,潑灑在雲家重重疊疊的亭台樓閣之上,唯有簷角懸掛的幾盞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出昏黃而孤寂的光暈。白日裡小比的喧囂早已散儘,演武場的青石板反射著冰冷的月光,偌大的府邸陷入一片沉寂。
陳塵剛回到自己那偏僻小院不久,院門外便再次傳來了那熟悉的、清冷而規律的腳步聲,去而複返。
他微微蹙眉,心中有些訝異。雲清瑤方纔在冰雲峰靜室已然道過謝,此刻又來,所為何事?
開啟院門,隻見雲清瑤依舊是一身月白,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月宮仙子臨凡。隻是,她那雙平日如同冰封湖麵的眸子裡,此刻卻彷彿映入了星子,閃爍著一種難以平靜的、混合著激動、喜悅與某種傾訴**的光芒。她手中,竟還提著一盞精緻的琉璃宮燈,暖黃的光暈為她清冷的麵容平添了幾分罕見的柔和。
“陳公子,”她的聲音比起平日,少了幾分寒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生氣?“方纔……心中頗不平靜,難以入定。見公子院中尚有光亮,冒昧前來,想……與公子說說話,不知可否打擾?”
這個請求,比請他檢視功法更讓陳塵意外。他看著雲清瑤眼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波瀾,以及那絲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脆弱”的真誠,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
“小姐請進,隻是寒舍簡陋,恐汙了小姐清目。”
雲清瑤微微搖頭,提著宮燈走了進來。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小院的黑暗,將那幾株頑強挺立的冬青草和銀邊藤也染上了一層溫柔的色彩。她目光掃過這方與她居所天差地彆,卻意外透著幾分井然生機的小天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陳塵將她引至院中那個簡陋的石亭。亭中隻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布滿灰塵。陳塵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浮塵,示意雲清瑤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麵。
琉璃宮燈放在石桌中央,成了這寒夜中唯一的光源與暖意。兩人相對無言,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隻有寒風掠過枯枝發出的嗚咽,以及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最終還是雲清瑤打破了沉默。她看著跳躍的燈焰,聲音輕緩,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與感慨之中。
“陳公子,你知道嗎?”她抬起頭,冰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我自測出靈根那日起,便被家族寄予厚望。《冰心訣》,雲家嫡係核心功法,多少人夢寐以求。我從六歲開始修煉,至今已逾十載。寒暑不輟,心無旁騖。”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陳塵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所付出的艱辛與承載的壓力。
“他們都叫我天才,說我是雲家未來的希望。”她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這‘天才’二字,是何等沉重。我不能出錯,不能停滯,必須永遠走在最前麵,才能不負家族期望,才能……守護我想守護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亭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了些許:“這數月瓶頸,於我而言,不僅是修為的停滯,更是一種……信唸的動搖。我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這‘天才’之名,是否真的能擔起那份責任。”
說到這裡,她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塵,那冰眸之中,充滿了真摯的感激:“直到今日,直到公子那番話,如同撥雲見日!公子或許不知,你點破的,不僅僅是我功法上的迷障,更是……我心境上的一道枷鎖。”
陳塵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感受到雲清瑤話語中的真誠,這位一向清冷自持的少女,此刻正向他展露著內心不為人知的柔軟與壓力。這是一種信任,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見她停下,陳塵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平和而沉穩:“小姐過譽了。大道獨行,每個人都會遇到迷障。能走出來,靠的終究是小姐自身的悟性與堅持。”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地球人特有的、跳脫出框架的思維,試探著問道:“隻是,陳某一直有個疑問,或許有些冒昧……小姐修煉,所求為何?僅僅是……為了家族,為了不負期望嗎?”
這個問題,讓雲清瑤微微一怔。她自幼接受的教導,便是為家族崛起而修煉,這幾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她從未深思過,“為自己”修煉,該是何等模樣。
她蹙起秀眉,認真思索了片刻,才遲疑道:“修煉自然是為了追求長生,擁有更強大的力量,方能庇護家族,踐行心中之道……”這是最標準,也最無可指摘的答案。
陳塵卻輕輕搖頭,燈光在他平靜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長生縹緲,力量無涯。若隻為外物所驅,是否……有時會忘了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便如那《冰心訣》,小姐追求極致‘冰心’以契合功法,可曾問過,自己的‘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狀態’?是絕對的冰冷死寂,還是一種……洞悉萬物、不為所動的清明?”
“內心的聲音……洞悉萬物、不為所動的清明?”雲清瑤喃喃重複,冰眸之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亮起思索的光芒。這個問題,角度太過新奇,直指本心,讓她一時難以回答,卻又覺得彷彿觸碰到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再者,”陳塵繼續道,他想起前世所學的某些理論,用修仙界能理解的方式說道:“天地分陰陽,萬物有消長。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小姐的《冰心訣》追求極寒極靜,此乃‘陰’之極致。然,極致之處,是否也需考慮‘陽’之生機?便如這寒冬,萬物凋零,看似死寂,但冰雪覆蓋之下,草木根須仍在積蓄力量,等待春來。那積蓄的力量,便是‘陽’之生機。修煉之道,是否也當如此?在極靜之中,蘊養一絲生機;在至寒之內,保留一份靈動?如此,方能迴圈往複,生生不息?而非一味追求絕對的‘靜’與‘寒’,以致……剛極易折。”
這一番“陰陽相濟”、“靜中蘊動”的言論,更是如同在雲清瑤腦海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這與她以往接受的“唯精唯一”、“極致純粹”的修煉理念大相徑庭!
她秀眉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時而覺得荒謬,時而又覺得彷彿蘊含著至理。陳塵的話語,就像是為她開啟了一扇從未設想過的窗戶,讓她看到了修煉之道的另一種可能。
看著她時而蹙眉、時而眼眸發亮、陷入沉思的模樣,陳塵沒有再繼續多說。他知道,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思維火花,需要時間去消化。
他隻是拿起桌上的茶壺——那是張淼送來的一套普通陶壺,倒了兩杯早已冰涼的茶水,將其中一杯推到雲清瑤麵前。
“隨口胡言,小姐不必當真。夜寒,喝口茶吧。”
雲清瑤下意識地端起那杯冰冷的茶水,卻渾然未覺寒意。她抬起頭,看向陳塵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看待一個身懷異術的奇人,更像是……在看一位可以平等交流、甚至能給她帶來啟迪的……道友!
“公子所言,雖看似離經叛道,卻……發人深省。”她聲音鄭重,“清瑤受教了。”
這一聲“受教”,發自內心。
兩人就這樣,在這寒夜簡陋的石亭中,就著一點孤燈,一盞冷茶,時而交談,時而沉默。大多時候是雲清瑤在說,談及修煉的困惑,對未來的迷茫,對家族責任的認知。而陳塵則偶爾插言,每每總能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一些讓雲清瑤耳目一新、甚至顛覆認知的見解。
他不再僅僅是那個神秘的、能“看見氣”的人,更是一個有著獨特思維方式、彷彿站在更高處俯瞰大道的……交流者。
夜色漸深,寒意愈重。琉璃宮燈的光暈也似乎黯淡了幾分。
雲清瑤終於從那種激蕩的思緒中稍稍平複,她看著對麵在燈光下顯得沉靜平和的陳塵,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彷彿這冰冷的聯姻,這尷尬的關係,在這一夜,被一種更為純粹、更為珍貴的“道友”之情所悄然取代。
她站起身,提起宮燈,燈光映照著她清麗絕倫的側臉。
“今夜與公子一席話,勝讀十年族中藏典。”她語氣誠摯,帶著一絲釋然與輕鬆,“多謝公子。”
陳塵也站起身,微微頷首:“能與小姐論道,亦是陳某之幸。”
雲清瑤深深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今夜這個不一樣的陳塵刻入心中,然後轉身,提著那盞漸行漸遠的宮燈,融入了濃鬱的夜色之中。
陳塵獨立在石亭中,感受著四周重新湧來的寒意與寂靜,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關係,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質的改變。
從名義上的夫妻,到或許可以稱之為……道友的存在。
這對他而言,在這危機四伏的雲家,無疑又多了一份無形的依仗。
他抬頭,望向東邊天際那即將破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