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97章 蘇妙晴的提醒
青雲城外三十裡,有亭名“望仙”。
亭建於一座孤崖之上,背靠連綿青山,前臨萬丈雲海。據說古時有修士於此頓悟,踏雲而去,故得此名。此處已是凡人足跡罕至,平日裡唯有山風呼嘯,雲卷雲舒,自成一番孤高寂寥的意境。
此刻,天光初破曉,晨曦如金紗,穿透稀薄的雲氣,灑在古樸的石亭與崖邊一道白衣身影上。
蘇妙晴。
她依舊是一襲不染塵埃的白衣,身無佩飾,青絲僅用一根素白發帶束起,簡至極處,卻愈發襯得她容顏空靈,氣質出塵。她靜靜立於崖邊,衣袂與發帶在凜冽的山風中向後飄揚,彷彿隨時會化入那無垠雲海之中。晨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卻絲毫暖化不了那股源自骨子裡的清冷與疏離。
她沒有回頭,卻彷彿早已洞察一切,清越如山泉擊石的聲音隨風傳來,精準地送入剛剛抵達亭外的陳塵耳中:
“你來了。”
陳塵步入望仙亭,對那道彷彿與天地雲海融為一體的背影微微拱手:“蘇仙子相召,不敢不來。”
山風很大,吹得亭角銅鈴叮咚作響,更顯得此處空曠高絕。空氣中靈氣充沛卻駁雜狂亂,遠不如宗門或世家結界內溫順,正是這天地間最原始的模樣。
蘇妙晴緩緩轉身。
她的目光落在陳塵身上,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彷彿能洞徹虛實的審視。但與之前選拔時的純粹探究不同,陳塵似乎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關切?或者說,是一種看到某種珍貴卻易碎瓷器時,產生的微妙責任感。
“選拔之事,我已聽聞。”蘇妙晴開口,聲音清晰,壓過了風聲,“問心路九百階,悟性驚世,秘境奪魁,淩風師叔破例收徒……陳塵,你做到了許多築基修士乃至金丹門下都未曾做到之事。”
她的語氣沒有恭維,隻是在陳述事實,卻比任何誇張的讚美都更有分量。
“仙子過譽,機緣巧合罷了。”陳塵應對依舊謹慎。麵對這位來自更高層麵、修為深不可測的落雲宗天才,他保持著必要的敬意與距離。
“機緣?”蘇妙晴輕輕搖頭,眸光如寒星,“修行路上,從無純粹的僥幸。你能走到這一步,必有過人之處,無關靈根。”她頓了頓,話鋒如崖邊轉向的風,驟然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然,福兮禍之所倚。陳塵,你可知,你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已立於懸崖之畔,狂風之中?”
陳塵心神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麵色肅然,拱手道:“請仙子明示。”
蘇妙晴向前一步,離懸崖邊緣更近,目光投向下方翻湧不休、彷彿噬人巨口的雲海,聲音也如這山風般,帶上了一絲縹緲與凝重: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理放之四海而皆準,於修仙界,尤甚。”
“天穹劍宗,青州三大劍修聖地之一,門內弟子數萬,派係林立,關係盤根錯節,遠非青雲城雲家這般簡單。你以‘混沌廢體’之身,連創奇跡,獲淩風師叔青眼,得魁首之位,入門便是記名弟子……此等際遇,足以讓無數苦修多年方得內門資格的弟子眼紅心嫉,讓許多自詡天才卻成績平平者心生怨懟,更會讓一些本就看重門戶、資曆、規矩的派係,視你為破壞秩序的‘異數’。”
她轉過身,清冷的目光再次鎖定陳塵,一字一句道:“宗門之內,明麵上的門規戒律之下,是更洶湧暗黑的潛流。打壓、排擠、構陷、借刀殺人……種種手段,絕非你在家族中所遇的小打小鬨可比。你無靈根,無背景(在他們看來),卻占據如此多的關注與資源,在某些人眼中,便是懷璧其罪,便是最好的踏腳石與立威物件。”
陳塵默默聽著,心中波瀾微起。這些他早有預料,但從蘇妙晴這般人物口中如此鄭重地說出,分量截然不同。這意味著,宗門內的環境,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淩風師叔雖收你為記名弟子,但他身為金丹長老,閉關、雲遊、處理宗門事務乃是常事,不可能時刻護佑於你。記名弟子之名,初期可震懾宵小,但若有人鐵了心要動你,總能找到師叔無暇他顧或合乎‘規矩’的時機。”蘇妙晴繼續剖析,將現實的殘酷一層層剝開,“尤其,你需要特彆注意一脈之人。”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清晰吐出:“執法殿,以及其所屬的執法長老一脈弟子。”
陳塵眼神微凝:“執法殿?”
“不錯。”蘇妙晴頷首,“天穹劍宗執法殿,獨立於各峰之外,專司宗門戒律,權力甚大。其殿主烈陽劍尊,乃是元嬰期大修士,性情剛直,最重規矩法度。這本是好事,但傳到下麵,尤其是某些執法弟子耳中,這‘規矩’二字,有時便成了他們手中的利器,可度量他人,亦可……傷人。”
她的聲音漸冷:“執法殿弟子,常年執掌刑律,易養成刻板嚴苛、甚至嫉惡如仇(他們定義的‘惡’)的性子。其中一部分人,尤其看重‘資質’與‘出身’,認為天賦卓越、出身清白者方是宗門正統,纔是值得培養的棟梁。而你……”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一個來曆不明(穿越者)、資質堪稱“負等”的贅婿,卻憑借難以解釋的方式取得驚人成績,獲得高位關注,這在某些執法弟子眼中,恐怕非但不是奇跡,反而是“僭越”、“取巧”、“來路不正”,是需要用“規矩”來好好審視、甚至打壓的物件。
“他們未必會直接違反門規加害於你,”蘇妙晴道,“但若你行事稍有差池,被他們抓住把柄,哪怕隻是微末小節,他們也可能以‘維護宗門法度、肅清不正之風’為名,對你施以最嚴厲的懲處,以此彰顯規矩,震懾‘投機取巧’之輩。此乃陽謀,即便淩風師叔,若你確實觸犯門規,也不便過多回護。”
陳塵深吸了一口崖邊清冷而狂亂的空氣。蘇妙晴的提醒,將他之前模糊的擔憂具體化、尖銳化了。執法殿,規則衛士……這確實是一類非常麻煩的對手。他們站在“規矩”和“正統”的道德高地上,動機可能並非純粹的私怨,反而更難對付。
“多謝仙子提醒,陳某定當謹記,行事加倍小心,不授人以柄。”陳塵鄭重道謝。這份情報的價值,絕不亞於花想容的關係圖,甚至更為關鍵,因為它指向了潛在的最大風險源。
蘇妙晴見他聽進去了,清冷的容顏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她沉吟片刻,又道:“此外,你之‘特殊’,恐已引起更高層麵的注意。烈陽劍尊或許不會親自過問,但其座下幾位金丹期的執法長老,以及宗門內其他一些專司探查、研究特殊體質與天賦的機構、長老,未必不會對你產生興趣。這種‘興趣’,未必是惡意,但對你而言,未必是好事。在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低調隱忍,方是上策。”
更高層麵的注意……研究機構……陳塵心中警鈴更甚。源典是他最大的秘密,絕對不容有失。任何形式的深入研究,都可能帶來暴露的風險。
“我明白了。”陳塵聲音低沉,目光卻更加堅定。前路艱險,早已註定,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了這些預警,他至少不是盲人摸象。
蘇妙晴不再多言,素手一翻,掌心出現一道三寸長短、通體晶瑩如冰、內部封存著一縷氤氳紫氣的玉質小劍。
“此乃我以自身劍意與靈氣凝練的‘紫霄劍符’。”她將劍符遞過,“其中封存我一道劍氣,激發後相當於我全力一擊,尋常金丹初期修士亦不敢輕攖其鋒。但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其中蘊含我落雲宗‘紫霄劍意’的一絲真韻。若遇無法化解之危,或遭高階修士以勢壓人、以神念窺探,可激發此符。劍氣威力其次,主要是其上屬於我落雲宗真傳弟子的獨特劍意與神魂印記,可作警示與震懾。天穹劍宗與落雲宗同屬青州大派,門下弟子互有往來切磋,見此印記,多少會給幾分薄麵,或能為你爭取一線轉機。”
陳塵心中震動。這份禮,太重了。這不僅僅是保命之物,更是一張極具分量的“虎皮”。蘇妙晴此舉,幾乎是在明示,她願意在某種程度上,用自己的身份背景,為他提供一層額外的庇護。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欣賞或提醒,而是一種頗具分量的“認可”與“擔保”。
“仙子厚贈,陳某……”陳塵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他與蘇妙晴交集並不算深,對方卻接連示好,如今更贈此重禮,其用意值得深思。
“不必多想。”蘇妙晴似乎看穿他的疑慮,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清冷平靜,“我贈此符,一為酬謝你當日論道之誼,你之見解,於我亦有所啟。二則,是認為你之‘道’,與眾不同,未來或許真能走出一條新路。宗門傾軋,天才折損,乃是修仙界之憾。此符予你,是望你多一分保全自身、延續道途的可能。至於其他,待你站穩腳跟,擁有足夠實力時,自會明瞭。”
她沒有解釋“其他”是什麼,但話語中那份對“道”的珍惜與對“可能”的期許,卻清晰可辨。
陳塵不再推辭,雙手接過那枚冰涼卻蘊含磅礴劍意的玉質小劍,深深一揖:“仙子點撥之恩,贈符之義,陳塵銘記五內。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
蘇妙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翻騰的雲海與初升的旭日,白衣飄飄,彷彿下一刻便要乘風歸去。
“時辰不早,你該回去了。”她背對著陳塵,聲音隨風傳來,“前路多艱,好自為之。望他日再見,你已非池中之物。”
言罷,她一步踏出,身影如幻似真,融入那漫天晨光與雲海之中,消失不見。唯餘山風呼嘯,銅鈴清響,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極淡的、清冽如冰雪的劍意餘韻。
陳塵獨立於望仙亭中,手握那枚紫霄劍符,望向蘇妙晴消失的方向,良久。
這份提醒,這份贈禮,這份超然的期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卻也像一盞燈,照亮了前路已知的險阻。
天穹劍宗……
執法殿……
更高的關注……
山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轉身,走下孤崖,步伐沉穩,向著青雲城的方向,也向著那未知卻必須麵對的未來走去。
眸中,唯有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