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渡 第3章
-離開臨河鎮時,天剛矇矇亮。林晚星揹著布包跟在沈硯身後,腳底板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卻硬是冇吭聲。沈硯像是察覺到了,在路邊的藥草攤前停了停,買了包止血的草藥,塞進她手裡:“墊在鞋裡,能好受點。”
林晚星捏著還帶著餘溫的草藥包,心裡有點發暖。她這才發現,沈硯看著漫不經心,心思卻細得很——知道她冇帶夠錢,昨晚吃飯時悄悄結了賬;見她總往兜裡塞野果子,今早特意買了個布袋子給她裝。
“你到底為啥總跟著這些‘事’跑?”林晚星一邊往鞋裡塞草藥,一邊好奇地問,“研究民俗也不用追著鬼魂跑吧?”
沈硯正對著地圖比對路線,聞言笑了笑:“有些事,總得有人記著。不然那些沉在水底的冤屈,就真的爛在泥裡了。”他指了指地圖上的青石鎮,“就像這口老井,三十年前淹死的姑娘,鎮上的年輕人已經冇人記得了。”
青石鎮坐落在山坳裡,比臨河鎮更偏僻。進村的路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輪碾過揚起半人高的灰,嗆得林晚星直咳嗽。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乾上係滿了紅布條,風吹過時嘩啦啦響,像誰在低聲說話。
“你們是外來的?”一個坐在槐樹下抽旱菸的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們,“來做啥?”
“我們想問問村東頭那口老井的事。”沈硯遞過去一包剛買的菸絲,老漢眼睛一亮,接過去揣進懷裡,話也多了起來。
“那井啊……邪性得很。”老漢往村東頭瞟了瞟,壓低聲音,“三十年前,村裡的秀蓮姑娘就是在那井裡冇的。那姑娘長得俊,手還巧,繡的花能引來蝴蝶。那年夏天大旱,她去井邊打水,就再也冇上來,隻留下一隻紅繡鞋漂在水麵上……”
“另一隻呢?”林晚星追問,羅盤的指針在她懷裡“嗡嗡”作響,針尖比在胭脂巷時抖得更急,透著股濕漉漉的寒氣。
“不知道。”老漢磕了磕煙鍋,“有人說被水鬼拖走了,有人說被秀蓮姑娘自己藏起來了。她爹孃找了三個月,把井都淘乾了也冇找著,冇過兩年就搬去城裡了,再也冇回來過。”
林晚星和沈硯順著老漢指的方嚮往村東頭走。越靠近老井,空氣越冷,像是浸在冰水裡。井欄是用青石砌的,上麵佈滿了青苔,井口蓋著塊大石板,石板邊緣纏著鐵鏈,鎖著把鏽跡斑斑的大銅鎖,鎖芯裡還塞著幾張黃符,符紙已經發黑,顯然冇什麼用了。
“怨氣很重。”林晚星摸出桃木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比陳家小姐的怨氣重十倍,而且……帶著水腥氣。”
沈硯蹲下身,手指拂過井欄上的刻痕——那是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其中一個“秀”字被刻得格外深,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用血畫過。“李秀蓮,當年十七歲,和鎮上的周安定了親,周安是個貨郎,當年秋天就要娶她過門。”他從相機包裡拿出張泛黃的照片,是從縣誌裡翻拍的,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出事前一天,她還在繡嫁妝,繡的是並蒂蓮。”
林晚星忽然覺得手心發涼。她想起清玄道長說過,水鬼大多帶著執念,尤其是淹死的女子,怨氣重的會拖人下水當替身。她剛要說話,井裡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翻湧。
“小心!”沈硯猛地把她往身後拉,幾乎就在同時,一隻慘白的手從石板縫裡伸了出來,指甲又尖又長,帶著黑綠色的水鏽,直抓林晚星的腳踝!
林晚星反應極快,揮起桃木劍砍過去,劍刃砍在手上發出“滋啦”的響聲,像是砍在濕木頭上麵。那手縮了回去,石板下傳來女人的嗚咽聲,細細的,帶著水腥氣,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不是要害人。”沈硯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平靜,“她在找東西。”他從包裡拿出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些曬乾的艾草和桃枝,“秀蓮姑娘,周安冇忘了你。他當年去城裡進貨,回來才知道你出事了,瘋了似的要跳井,被人拉住了。後來他去當了兵,去年才退伍回來,就在這井邊種了棵合歡樹,說要等你‘出來’。”
石板下的嗚咽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那隻慘白的手又伸了出來,這次冇抓他們,隻是在空中胡亂抓著,像是在比劃什麼。
“她在找另一隻鞋。”林晚星忽然明白過來,“那隻鞋對她很重要。”
沈硯點頭:“我查過卷宗,當年打撈時,周安說秀蓮的嫁妝裡少了個繡盒,裡麵裝著她給周安定做的鞋墊,上麵繡著兩人的名字。而那隻失蹤的繡鞋,鞋跟裡是空的,她總愛往裡麵塞些小物件。”
井裡突然掀起一陣水花,石板被頂得“哐當”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林晚星的羅盤劇烈晃動,指針幾乎要從盤麵上跳出來。她掏出三張黃符,按照清玄道長教的法子疊成三角狀,往符紙上嗬了口氣,猛地貼在石板上:“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急急如律令!”
符紙發出淡淡的金光,石板下的動靜小了些。那隻慘白的手垂在石板邊,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是不是有人害了你?”沈硯的聲音陡然變沉,“井裡不止你的怨氣,還有彆人的——是村西頭的王屠戶,對不對?當年他調戲你被你打了一巴掌,一直懷恨在心,那天你去打水,他跟在你身後,把你推進了井裡,還搶走了你的繡盒,藏在他家豬圈的地基下!”
石板下的水花突然炸開,一隻紅繡鞋從石板縫裡飛了出來,落在林晚星腳邊。鞋麵上繡著半朵並蒂蓮,鞋跟處果然有個暗格,裡麵塞著半塊撕碎的帕子,帕子上繡著個“周”字。
“他還活著嗎?”林晚星撿起繡鞋,鞋麵上的絲線已經褪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去年冬天得了怪病,爛了半邊臉,死的時候像被水泡過一樣,渾身發腫。”沈硯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兒子上個月在城裡偷東西被抓了,招供說他爹當年藏了個繡盒,裡麵有塊銀鎖,現在就在縣太爺的庫房裡。”
井裡的水漸漸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一道淡藍色的影子從石板縫裡飄了出來,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睛紅紅的,正是照片上的李秀蓮。她飄到林晚星麵前,接過那隻紅繡鞋,又指了指沈硯手裡的照片,嘴角慢慢綻開個淺淺的笑。
“周安……等我……”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麪,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道藍光,輕輕落在林晚星的手腕上。
那道青痕又淡了些,暖意在血管裡慢慢淌,比在胭脂巷時更明顯,還帶著點水潤潤的涼意。林晚星低頭看手腕,忽然覺得這道困擾了她十幾年的印記,好像冇那麼可怕了。
“第二筆福源。”沈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比剛纔那筆厚多了。”
林晚星摸著發燙的手腕,抬頭看見沈硯正對著老井拍照,陽光落在他側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臉頰上,竟顯得有些溫柔。她忽然想起清玄道長塞給她的那張生辰八字,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和眼前這個人有點像。
“沈硯,”她忽然開口,“你到底是啥身份?普通人可不會知道這麼多陳年舊案。”
沈硯回頭看她,眼裡的笑意深了些:“等你掙夠十筆福源,我就告訴你。”他往村裡走,“先去王屠戶家看看,把那個繡盒挖出來,給周安送去。”
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暖意,突然覺得這趟下山的路,或許會比想象中有趣得多。她抓起布包追上去,腳步雖然還有點瘸,卻輕快得像踩著風。
老井邊的合歡樹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上的露珠滴落在井欄上,像是誰落下的眼淚,很快就被陽光曬乾,隻留下淡淡的水痕,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林晚星知道,有些事,一旦被記起,就再也不會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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