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
鏡含麵露微微詫異：“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謝長安：“方纔四季歲月輪轉，你我轉瞬衰老之時，你麵容的遮掩曾短暫消散片刻，加上尊駕自報的名字，倒過來正好就是帝君名諱。我想，尊駕即便不是帝君，應該也與帝君有關聯吧。”
鏡含：“我的確是寒景的一縷分身。”
謝長安麵露疑惑。
她記得祝玄光曾說過，從二十一層起，纔是各位上仙出馬坐鎮的難關，二十層以下，皆為尋常考驗。
鏡含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麽：“本尊在仙亂中受傷，分出我這一縷分身在此閉關滋養，此地甚是清靜，無人煩擾，他們就算入內試煉，一般也會跳過這一層，無須我出麵，隻有你闖進來了。”
謝長安心道她若能自己選擇，肯定也不會進來。
鏡含：“不過，陰差陽錯，得益於你這些靈氣，我才能恢複得更快，提前現身。作為迴報，在你選擇去下一層之後，我可以提前告訴你，對方的獨門仙術與造意。”
謝長安：“多謝，敢問我如今至多可跳到第幾層？”
鏡含：“仙府內雖無明顯時間流逝，但你手中的仙玉依舊會變色留痕，冷熱有別。”
謝長安拿出仙玉，果不其然，原先的白玉淡淡泛出血絲，宛若羊脂上的血絲，也由冰涼變得溫熱。
鏡含：“青，碧，紅，墨，快慢不同而變，若是青色，便可跳五層，如今，至多隻能三層了，你可以去二十三層。”
豈料謝長安思忖片刻：“不，我想去下一層，二十一層。”
鏡含挑眉，稍顯意外：“哦？”
謝長安：“我遭人暗算，直接就來到二十層，又僥幸得遇尊駕，但修為根基本就不如其他人，若貿然跳層，好高騖遠，反倒沒有把握。不過我如今靈力全無，還請尊駕容許我在此休養些時日。”
鏡含：“你既決定去下一層，就不必休養了。”
他抬手一揮，兩人麵前出現轉輪光晷，內外兩圈，手指所點之處，外層天幹與內層地支緩緩轉動，以幹支紀年法來算，最終停住，內外吻合嵌住的，正是她要去的目的地。
“廿一，甲申。”
鏡含忽然露出一絲詭譎的笑意，還未等謝長安反應過來，隻覺腳下一空，身體如墮深淵！
謝長安大驚，下意識運起靈力，卻發現自己靈力早已空蕩蕩的，此刻如凡人一般，隻能引頸待戮。
颯颯風聲之中，耳畔依稀傳來對方的話語。
“二十一層由壽雲鎮守，是諸上仙中戰力最弱者，不過他的獨門仙術很有意思，名為移靈燼海，你可以盡情體驗一下。”
仙玉才剛剛沁出血色，謝長安本來不急於去下一層，她想要在二十層多逗留些時日，起碼要恢複七八層靈力，才肯繼續往前走。
但鏡含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二話不說就直接將她推去二十一層，如今她即便是提前知道壽雲上仙的仙術也無濟於事，在琅嬛仙府內，沒有靈力的凡人就形同廢物，幾乎已經註定敗局。
她懊悔自己放鬆了警惕，隻當對方是寒景分身就沒有理由對她不利，殊不知這試煉之內處處險境，也處處需要防範。
未知下墜多久，身軀陡然被冰冷包圍，她劃動四肢往上遊動，勉力讓腦袋重見天日，卻是迎麵而來的瓢潑大雨。
堪比寒冬臘月的冰雨，加上四麵深藍近黑的海水，謝長安這具毫無靈力的凡人之軀瞬間就感覺承受不住，腳踝如有千斤外力，不斷拉著她往下沉。
就在此時，竟還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彷彿將她當作救命稻草，死死摁住她的肩膀，一邊拚了命讓自己身體往上浮，一邊竟還說“仙友藉藉”。
謝長安：……
佛也有火，她反倒生出一股力氣，反手一巴掌過去，拍得那人頭暈眼花，鬆了鉗製，她也趁機擺脫對方，又借力在他身上一蹬，往前遊開。
這種冷讓她聯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小宮女，大冬天在井邊洗衣裳的經曆，那時衣衫單薄，手上滿是凍瘡，腫脹青紫，已然沒了知覺，隻是憑借著本能與差事一定得完成否則就要受罰的念頭咬牙堅持下去。
此刻她靈力全無，隻能憑借多年來煉體積累的根基，照著前麵依稀露出的石崖山壁遊去。
海風巨浪之中，隱隱夾雜喧囂動靜，謝長安為避開隨時可能發生的襲擊，不得不調動全副心神，眼觀四麵耳聽八方，這動靜自然也馬上被捕捉到。
她循聲望去，但見還有些人與她一樣沉浮於碧波之間，隻能如凡人一般費力劃動，有些人水性甚至還不如凡人，就像剛才那個抱著她當救命稻草的人。
謝長安自忖在上一層失了所有靈力，又驟然落入此間，手足並用無力掙脫就罷了，但其他人也如此，顯然是不合理的，除非——
她靈光一閃，想起鏡含先前的話。
“你既然決定去下一層，就不必休養了。”
以及，這一層的鎮守者是壽雲上仙，他的獨門仙術是——
移靈燼海！
難道此間的限製，是所有人都無法使用仙術，必須形同凡人？
若果如此，難怪鏡含說不必休養，因為即便盡數恢複靈力，在這等仙術作用下，亦無濟於事。
紛亂念頭在腦海掠過，她手下動作未定，很快搭上石壁，準備往上攀爬。
此時渾身濕淋淋的衣裳無疑平添重量，但好在她先前在赤霜山打下煉體根基，後來又得到徐無夢的傳承，五霞天修士與碧雲天不同，修仙入門便以煉體為先，是以她如今沒了靈力，倒還能憑借身手，比旁人靈活一些。
凸出山壁的石塊被她牢牢抓住，正欲借力往上一躍，卻聽見身後有人忽然疾呼：“水裏怎麽有東西……啊！”
話音未落，那人便已被完全拖入海麵，不多一會兒，大團的血從下麵冒出暈開，又很快被海浪衝走。
謝長安認得他，對方是歸藏宮洛水上仙的弟子，平素交際頗多，也來過無為宮幾迴，是個上進心很強的，他能來到二十一層，必也是前麵過關斬將，表現優異，卻不曾想初入二十一層，就遇上這樣的變故，也不知他這是徹底喪命，還是依舊能有離開的轉圜餘地。
她毫不猶豫借著四肢攀住凸出石塊的著力點，一躍而上，狂風中一身衣裳幾乎被吹得幹透，人卻依舊牢牢附著山崖，宛如逆風而上的花葉，輕盈飄颻，淩絕天地。
那一瞬間，幾乎還在底下掙紮求生的所有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她身上。
……
鈞天瓊宴尚未開始，但拜見帝君之後，上界便有一場又一場的宴飲。
在此期間，幾乎所有仙人都會參與，仙使可以放下差事四處走動，琅嬛仙府作為試煉之地，九層以下會暫時關閉，小慕他們也可以好好休息，就連素來愛躲起來煉藥的善齊上仙都不會掃興，正在傾樽宮宴飲。
棹月則與小慕跑到昆吾池，戒真上仙在此舉宴，棹月是在昆吾池邊化形，對此處自然更加親切，戒真上仙聽說他們來了，便將兩人召去。
“靈均與我說，這七竅是她上迴送你的，你寶貝得很，我不該奪人所愛。”
戒真笑吟吟的，麵對兩名小仙使，也沒端起上仙架子，她的美貌本就讓人目眩神迷，這一笑更是虹光撥雲。
棹月：“若仙君喜歡，棹月自當，自當……”
他原想說拱手相送，但又確實捨不得，吞吐半晌沒把話說出來。
戒真撲哧一聲：“好啦，坤輿還未修好，賭局暫且作罷，東西先還你們，作為賠禮，再送你們一件法寶，拿著玩兒吧。”
二人連忙道謝，到這裏也該告退了，但棹月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仙君，您可需要入琅嬛仙府，給予試煉？”
戒真玩笑也似：“告訴你無妨，左右你也來不及去通風報信了，那二十一層起，至三十層，會由上仙親自坐鎮，我在二十二層，本尊不會親至，去的是我的一縷分身。不過，分身也未必好應付。”
棹月：“那，考驗會是什麽？若不通過，會喪命嗎？”
戒真似笑非笑：“你是想問靈均會不會有事吧？”
棹月陪笑：“仙君仁慈，素來憐惜美人，靈均容色出眾，仙君必不捨得她白白死在那裏頭的。”
戒真：“我是捨不得她死，不過前麵那些考驗也不好過，她若提前折在裏頭，連二十二層都到不了，我便是再憐香惜玉也無濟於事。”
她手指往昆吾池遙遙一點。
一條水龍騰空而起，飛至半空傾灑如瀑，化作一麵光華瀲灩的巨大水鏡，霎時將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棹月知道其他仙人那裏也會用法寶神通將琅嬛仙府裏的情形顯化出來，但戒真上仙顯然更明白眾人想看什麽，這麵碩大水鏡直接被切割為八卦般的八塊，中心還有一麵，一共九塊小水鏡，每一塊中景象閃爍晃動，光怪陸離，代表著琅嬛仙府中的某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