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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戰,就此終結?
窮奇也如此輕易被再度封印?
謝長安有些不真實的恍惚,彷彿一眨眼就望見結果。
但實際上,這隻是她在重傷產生的錯覺。
從她躲避窮奇致命一擊,到眾人對窮奇群起而攻之,寒景最終落子,看似光陰一瞬,然而神智昏沉之際,已經過去許久。
仙宮可以複原,仙人卻不能。
這一戰,死了不少人。
蓬丘,青崖,洛水,黃龍,還有歲嵐。
歲嵐安靜倒伏在地上,但謝長安能看出,她身上生機已無。
仙人也是會死的,上仙概莫能外,雖然他們比修士更為強大,壽命也可稱無疆,但他們依舊是會被更為強大的力量殺滅。
兩次仙亂中無數強者,正是這樣隕落的,今日不過又多了五位。
然而沒死的人,也未見得就好到哪裏去。
給她灌注靈力讓她蘇醒的墨城,靈力顯然比平日裏要微弱許多。
虹淵伯陽戒真等人各自盤腿坐在內殿一角,恰好是寒景剛才重新盤活萬仙棋的邊角方位,不是他們不想動,而是暫時還動不了。
這些人必然都在剛剛寒景重新操縱棋盤給予窮奇致命一擊時發揮了重要作用,也必然都受到寒景的調動。
謝長安很清楚,她之所以沒有得到這樣的感應召喚,是因為她實力還未到那份上。
商羽與廣鐸則更糟一些,他們臉色慘白幾近無色,身上鮮血橫流經脈盡斷,靈力已近枯竭,善齊正拿出藥匣,分發眾人,一邊尷尬解釋自己之所以這麽晚才現身,是被元鳳鑒裏的仙藥爐困住了,當年他原本有一爐驚天動地的仙藥能煉成,卻因故功虧一簣,此番入了元鳳鑒,珍稀煉材取之不盡,他一見此景就著了迷,開始在裏麵不斷煉藥。
虹淵聞言無奈道:“你這輩子是在這上麵過不去了。”
壽雲和燕林兩位上仙帶著魏曇等人匆匆趕來,稟告西界法天已經修補好,但方纔內殿周圍有龐大劫雲結界阻攔,他們一直無法進來,隻能徘徊在外。
他們看見眾人情狀,又聽善齊三言兩語解釋,不難想象當時兇險絕境,待聽到黃龍等人處心積慮,燕林不由臉色驟變:“不好,還漏了一處,歸墟!”
西界法天有他們在,沒出大事,鈞天宮這邊雖然代價巨大,也暫時化險為夷,但歸墟那邊,可是從頭到尾沒人守著,若結界真被黃龍開啟,任憑裏麵的東西跑出來,那麽衝擊也不亞於窮奇再世。
話音剛落,劍光從外麵飛來,直射寒景麵門!
風雷湧動,光辰奪目。
寒景伸手,穩穩接住。
戒真麵色微動。
她是最先認出這把劍的人。
這是她前不久剛剛作為禮物獻給帝君的鬱儀劍。
而對方說,歸墟混亂氣息日盛,此劍正好去雙月崖鎮守,以阻魔物破界而出。
難道當時,帝君就已經預料到歸墟會出事?
下一刻,一人從殿外步入,衣袂飛仙,半身浴血。
是滄溟。
他從仙宴開始就不見蹤影,直至此刻,一場局勢翻轉的大戰塵埃落定,他來了。
“辛苦了。”眾人聽見帝君如是道。
“外泄諸魔,斬殺殆盡,雙月崖暫時無恙。”
滄溟的聲音有些清淺,氣息比尋常還要淡上幾分,血順著半張麵具,從鋒利的下巴輪廓淌到衣領上。
但那不是他的血,是他守在雙月崖,斬殺妄圖從裏麵奔逃出來的妖魔的血。
戒真明白了。
原來,在黃龍提起歸墟時,帝君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意外震怒,是因為他早有成算。
原來,滄溟沒有出席仙宴,不是因為他與帝君反目,無聲表達抗議,而是他早就動身去為帝君清理歸墟。
有滄溟在,一夫當關,歸墟自然無事。
但這兩人,又是何時放下嫌隙,共同聯手的?
一時間,眾人心中,各有思量。
寒景平平伸出手,手心向上。
他的手掌上方,有一個靈氣匯聚而成的光團。
光團裏不是一股靈氣,而是無數股,來自無數人,正是先前涵虛與寒景對話時提到的,所有仙人上交的一縷靈氣。
但它也不僅僅是一縷靈氣,更蘊含所有人的一縷靈識元氣。
這是所有人在承認帝君之尊後所上交的一份代表忠心的“名冊”。
當時黃龍洛水等人,自然也交了。
但現在,他們死於非命,其神魂消散前的部分靈力,不是被窮奇吞了,而是被寒景偷龍轉鳳偷天換日地藏在萬仙棋下,如今又重新抽調出來,納入光團,使其越發光暈流轉,五色生輝。
寒景將這團光,一點點捏成劍的形狀。
劍形初成,霞彩輝煌,靈氣氤氳,環繞其上,讓所有人睜不開眼。
“上玄降鑒,敕神誥凡。”
這把匯集了所有上仙靈氣的劍,已經不是一件法寶,更是一個法統,一個象征。
象征帝君權威,更意味著帝君的道統。
帝君自己的造意,連同死去幾名上仙的靈氣神魄,所有人向其俯首稱臣的那一刻起,這把劍便有了淩駕眾生的力量。
“一定乾坤,二封仙位,三鎮昆吾。”
此曰,天道。
寒景的天道,也是被眾人承認的道統。
他在建立天道。
又或者說,他,在重塑天道!
謝長安仰頭觀望,震撼中似有所悟。
眾人亦久久不語。
緊接著,劍影上飛出幾道霞光,分別落入她與魏曇等人眉心。
“仙位有缺,以爾等補之!”
謝長安隻覺一點清涼從額頭灌入,瞬間傳遍全身,說不清是什麽感覺,既沒有突如其來的力量,也沒有修為上的明顯提升,但就是四肢經脈如流水衝刷,說不出的舒適清爽。
這是因為,寒景將法劍上的靈氣和氣運分潤給他們。
也就意味著,他們獲得實際意義上的封仙。
這些人裏,除了她與魏曇,還有燕裂帛、澹台、馮臨州、曲有誤,甚至還有朱鹮。
朱鹮雖在琅嬛仙府中的曆練不算出眾,但也謀得仙宴一席,這就說明他是有資格封仙的,隻是之前機會不大。結果變故陡生,始料未及,朱鹮又因參與修補西界法天,將這份機緣掙到手。
但是,他們所有人,隻得到了真仙之封,沒有人能夠位列上仙。
上仙原本有十五位,對應下界十八諸天,尚有三個空缺,但一場大戰下來,死了四位上仙,餘下一個涵虛生不生死不死當了鎮壓窮奇的新封印,也可算空缺,那便一下多出八個上仙之位,足以填下這次在琅嬛仙府中表現優異者。
但帝君明顯不想這麽做。
八個位置,他竟然一個都沒給。
魏曇與燕裂帛二人在修補西界法天時出力不少,兩人表現並不比壽雲上仙這樣的人物遜色,謝長安同樣如此。
若真論起來,她的實力已及大羅境,堪堪躋身上仙之列,但這種“堪堪”也意味著可能是墊底,相較之下,在真仙的位置上,她反而更能遊刃有餘,因此謝長安非但麵色自如,心裏其實也沒有太多失望。
帝君目光所及,從八人臉上各異的神色淡淡掠過。
也許有人會心懷不滿,但此時此刻,沒有人表現出任何異樣。
劍光分發諸人之後,霞光絲毫未減,且緩緩下沉,釘入鈞天宮帝座後方。
隨著地麵震顫,眾人都能感覺到無形威壓降臨頭頂,彷彿震懾,亦如碑文銘刻,更是涵虛和昆吾池外,鎮壓窮奇的又一道封印。
“汝等自定道號,自辟洞府,亡者仙地,皆可自取。此戰既定,倖存者多有傷重,琅嬛仙府第九層中,有吾先前所留之大羅至寶,可贈予諸位,宴散之後,自有仙使送至汝等居處。為防四方結界再起波瀾,善齊、虹淵、商羽、戒真四人,暫時分守巡視四方法天。”
被點名的四人沒有異議,拱手應下。
他們在這場大戰中受傷最輕,自然要擔下這份職責,否則若有一方法界崩塌,就算不會像窮奇一樣給上界來一場翻江倒海,也會引起不小的麻煩。
更何況,今日之所以能將大戰範圍侷限在鈞天宮,是因為鈞天宮本身有結界,又或許是窮奇剛剛蘇醒,實力大不如前,否則,若像兩次仙亂的規模,整個上界都會大亂,死傷遠勝今日,絕不可能輕易收場。
思及此,戒真不由抬眼望向帝座之上的男人。
前有墨城手裏的真形書,後有滄溟提前在歸墟鎮守,他對黃龍與涵虛的事情早有準備,還是提前感知了窮奇的異動?
視線所及,如今的帝君身形麵容皆被靈光環繞,連她都有些看不清了。
謝長安也朝滄溟處深深望去一眼,沒有多作停留。
她知道,滄溟看上去還好,但底下的祝玄光一定不太好。
現在的狀況還在預料之中,因為在前一夜,他們發現孤光在琅嬛仙府十五層的暗中佈置之後,就做出一個決定,由謝長安提前去見寒景,告知這個發現。
如此一來,寒景必要提前防範,選擇一人前去鎮守歸墟。
他選了滄溟,也就是選了滄溟皮下的祝玄光。
孤光受人之命,欲將昆吾池下這頭萬年兇獸放出,意味著他幕後之人與寒景為敵,不想看著仙宴順利進行的。
謝長安與祝玄光當然也可以冷眼旁觀,但旁觀的後果未必能夠坐收漁利,甚至還有可能被迫捲入不想發生的漩渦,引發更大麻煩。
所以,提前告訴寒景,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這,就是祝玄光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仙宴上的原因。
正因為滄溟與寒景關係不好,他的缺席順理成章,不會有人產生懷疑,連黃龍等人也沒有察覺。
不過,即使旁人不清楚其中細節,在看見祝玄光出現的那一刻,也能將來龍去脈,推個七七八八,心中對帝君更添敬畏,對帝君確立的新法統與新秩序不敢有異議,這場以五位上仙為代價的仙宴,就算是達成目的了。
一場風起雲湧的鈞天瓊宴,必然比平靜無波的仙宴,更能樹立帝君的權威。
順理成章也好,推波助瀾也罷,黃龍與涵虛的陰謀最終變成新法統的墊腳石。
帝君這一步棋,很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