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
那頭曲不周依舊在說話。
“不錯,我在南炎海那片漩渦下麵,也看見同樣的景象,這正是曲某當時決定暫時抽身退出來的緣由。若南炎海真與長春穀連通,那麽此方天地,必是有什麽巨變在發生,甚至可能影響天下安危。諸位若有意,不妨與我下去一探究竟。”
“既然曲聖師提到天下安危,我倒也想詢問一件事。”
說話之人來自萬寶閣,姓戴名朝,身形魁梧,說話卻綿聲細語,抓著一把綢緞扇子,沒事也要扇上兩下,輕易便讓所有目光都匯聚在自己身上。
“五十年前,關於棲梧山上的點仙譜,各派曾有過一場爭執,自那之後,各方協定,暫時不動棲梧山,可兩年前,竟有人在棲梧山再次引動天象,意圖摧毀點仙譜,是誰幹的?”
他眉目一掃場中眾位修士,隱帶魅惑心神,各人修為深厚,倒也能不動聲色,若是境界稍弱者,難免就要受其影響,心緒波動。
“數百年前仙人大戰一幕,在座大多數,想必還曆曆在目,點仙譜乃仙人所布,如今靈力暴漲,想必也與上界有關,我等雖不明緣由,但這樣天大的機緣,必是仙界對我等的眷顧,想毀點仙譜之人,明目張膽違反五十年前的協議,究竟是何居心?!”
說至最後,他明明還是同樣音量,卻是靈力隨著聲線層層遞進,形成一股有形威懾,如漣漪泛開全場,李禾與陸修士等逍遙境修士無不身軀微微一震,立刻掐訣抵擋。
“這是何等地方,豈容你在此用魅功,將幾大宗門和四大宗師置於何地?!”
有人拍案而起,當即一道劍氣隨聲音斬向戴朝!
魅功顧名思義,便是以容貌或聲音,輔以神識靈氣等功力,達到震懾敵人心神,改變對方所思所想所行的目的。
很多低階修士想當然地以為魅功多是女子使用,其實不然。
真正的魅功,都是像眼前這個名叫戴朝的萬寶閣長老一般,不侷限男女老少,卻能春風化雨製殺無形,換作在座不是逍遙境大修士,隻怕早就倒下一大片。
突然出手,以劍光斬向戴朝的,正是當日被她和寒景拿來當鬥法軀殼的老熟人之一,葉沉璧。
葉沉璧出身善成道院,也是道尊顧忘生的親傳弟子,這次自然要隨師前來。
靈氣大漲之後,他也以絕佳天資,步入和光境,雖還隻是初階,也足以傲視在場大多數人了。
轉眼之間,兩人已在八卦中心的石台動起手,兩人周圍都加了結界護罩,避免波及旁人,引發更大混亂,但就算他們不控製,座上眾人也紛紛築起結界,以免被誤傷。
兩人一言不合,竟就在這裏直接動手,謝長安和祝玄光雖然對五霞天和十大宗門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還不大瞭解,但也能從這一幕窺見一些訊息。
更何況——
祝玄光偷偷問她:“戴朝口中,兩年前有人在棲梧山引用天象,欲毀點仙譜的事,是不是你幹的?”
謝長安緩緩眨了眨眼。
祝玄光就懂了,絕對與她有關。
“兩年前我閉關出來,剛將在幻光天時毀碑落下的傷養得差不多,便想再去試試五霞天的。”
結果自然是失敗了,她一看動靜又鬧得不小,就馬上開溜,但點仙譜的陣法封印被觸動,天雷落下,將棲梧山大半轟為焦土,自然引來各派注目。
“我可不知道他們五十年前還定下不能動點仙譜的規矩,他們又沒有通知我,我也不是十大宗門的人,不受此限。”
她理直氣也壯,一臉無辜且毫不心虛。
若是在場眾人知道當年引發這番動靜的罪魁禍首就在這裏,隻怕謝、祝二人馬上就會被群起而攻之,即便他們仙人之身,要同時對付這麽多和光境逍遙境修士,也吃不消。
不過——
“這十大宗門之間似乎對點仙譜態度不一,由此引發了不小的矛盾?”
這話祝玄光是公開問出來的,顯然他想從李禾等人那裏得到解答。
但最先接過話的,卻是孫老道。
“不錯,聞人道友洞若觀火,這裏麵,大致可以分為兩派,一派視點仙譜為仙人饋贈,飛升要訣,不可輕動;另外一派,則與當年倒懸淵祖師徐無夢有些關係。”
這位散修大能,當世頂尖強者之一,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唯獨對祝、謝二人格外主動熱情,其待遇相較之特殊,不禁讓李禾生出古怪之感,差點以為“聞人語”或“陳眉嫵”是孫老道不能相認的私生子女了。
祝玄光聽得津津有味:“哦?怎麽個有關係?倒懸淵不是如今還在嗎?”
孫老道:“倒懸淵雖還在,也不過淪為三流宗門,籍籍無名,倒是當年有一個長老因意氣之爭,帶著幾個弟子轉投善成道院,自此之後善成道院也自詡得到倒懸淵的一部分道統,同時以徐無夢為名,聲稱點仙譜為上界一部分仙人為限製下界凡人飛升設下的桎梏,唯有毀去點仙譜,方能打破世間修士成仙的阻礙。”
李禾雖偶有所聞,也沒法知道得像孫老道這樣詳細,畢竟當年他隻是一個在宗門裏苦修的小輩,聽到此處,忍不住也插了句嘴。
“那後來呢,五十年前的各派協議又是怎麽迴事?”
“莫急。”
孫老道若去街頭巷口說書,想必每天也是能混個溫飽的。
他看著中間葉沉璧與戴朝鬥法——
這兩人,一個剛入和光境,一個是逍遙境大圓滿,論理說戴朝不會是葉沉璧的對手,甚至走不出三合,但戴朝憑借神乎其神的魅功與幻術,竟將小小一個石台變成自己袖裏乾坤的天地,兩人交手竟一時不分上下。
當然,葉沉璧也沒出死手,周圍都有一圈老怪虎視眈眈坐著,兩人難不成還要一言不合就在臥龍疆的地盤決出生死?此時的動手,也不過是一道開胃菜,一個心照不宣的訊號罷了。
“各派對點仙譜去留,眾說紛紜,意見不一,久而久之,就形成以善成道院和漫古今台等為首的宗門,主張延續徐無夢舊路,毀去點仙譜,以及臥龍疆和春江撫琴閣為首的另一派,認為決不能動點仙譜分毫。”
孫老道拿出一袋蠶豆,又變出一壺酒,一邊講故事,一邊又似以戴、葉二人鬥法為下酒菜,娓娓道來,兩不耽誤。
“靈氣暴漲之後,許多人的修為突飛猛進,原先想要毀去點仙譜的心思,也漸漸消停。五十年前,十大宗門齊聚,並定下協議:點仙譜及其所在的棲梧山,作為仙人遺存,在沒有真正弄明白其作用與根源之前,不能隨意動手摧毀。但兩大陣營,卻依舊劍拔弩張,也曾因二十多年前長春穀弟子失蹤,和對妖修的處置方式爆發過幾次衝突,至今仍舊是一言不合就會動手。”
聽見春江撫琴閣,謝長安眉梢略略一動。
當日他們離開村子之前,衛朝歌提到本門大師兄方霖即將成婚,道侶正是春江撫琴閣的女弟子。
天南地北的碎片,無意間串起某些微妙的聯係了。
李禾問:“兩大陣營也有人在長春穀失蹤?他們就沒派人去找過嗎?”
孫老道悠悠道:“找了,怎麽沒找,可那地方,你去了就知道,靈氣雖遠比外麵任何地方充裕,卻也危機四伏,兇險重重,便是曲不周和顧忘生他們親自去了,也未必能保證能全須全尾出來。”
方纔從孫老道出現就一直沉默的陸修士卻忽然開口搭腔。
“長春穀之事也罷,對妖修的處置也罷,不過是兩大陣營爭奪道統歸屬的藉口。同樣,他們對點仙譜的處置,也決定了哪一方在天下事更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孫老道看他一眼:“對嘍,眼前這場鬥法,同樣是兩大陣營在對弈之前的投石問路,總不能一上來就讓曲不周跟顧忘生兩人親自動手不是?”
李禾感慨:“人生在世,七情六慾,修士也很難免俗,恐怕隻有等到真正飛升成仙,才能擺脫這些了!”
孫老道笑了:“仙人大戰時,你已開始修煉了吧,徐無夢也是仙人,可曾避開了紛爭?”
李禾啞然。
祝玄光:“這兩大陣營,除善成道院與漫古今台結盟,臥龍疆與春江撫琴閣結盟之外,在座這麽多宗門,應該也都各自站隊了吧?”
孫老道:“喏,現在鬥法的兩人,戴朝是萬寶閣長老,葉沉璧是青帝城的,很顯然,萬寶閣選了臥龍疆,而青帝城,雖然對外跟善成道院有不和的傳聞,但也許那隻是兩邊放出來混淆人心的假訊息。不過,那麽多宗門,也不是個個都願意仰人鼻息,唯他人馬首是瞻的,比如,那個穿黃衣服的。”
幾人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孫老道說的,是一個黃衣少年,麵目普通,身上卻有股奇異的氣息,對方正托腮看著鬥法,百無聊賴撥弄手腕上鮮紅欲滴的珠串,忽然間轉頭望過來,迎著眾人的視線,似笑非笑。
李禾與之目光相接,隻覺對方眼中似有無形威懾,不敢再直視其人,忙移開視線。
“那是,畢方燈殿的二殿主荊雖!”
傳聞中,荊雖也是和光境初階的大修士,但就隻是這一眼,謝長安卻覺得遠遠不止。
此人怕是隱瞞了真實的修為,其實力很可能是能與四大宗師一較高下的,也不知刻意藏鋒,意欲何為。
以他這樣的修為和宗門出身,自然可以不將兩大陣營放在眼裏。
荊雖看見孫老道,也看見孫老道鄰座的其他人,嘴角勾起饒富興味的弧度。
畢方燈殿位於西奎洲,與春江撫琴閣並稱西奎洲兩大宗門,實則是個十分神秘詭異的地方,也很少在外麵廣收門人。
李禾似乎頗為忌憚,見陸修士還盯著對方,忙拍拍他的手臂,低聲提醒:“陸兄,別看了。”
陸修士這才收迴目光,臉色不知怎的有些不太好看。
“那麽孫半仙,你又是哪一邊的?”
隻聽得祝玄光如是問道。
但孫老道還未迴答,葉沉璧與戴朝那邊已經罷了手,兩人各自分開,果然不分高下,道尊顧忘生卻忽然起身,朝謝長安他們這邊望過來——
“無涯論道,皆以真實身份出現,閣下遮遮掩掩,還借了旁人身軀混進來,不知所圖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