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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眉嫵蹙起眉頭。
她的意識依舊有些模糊,彷彿在大海中沉浮許久,手腳發軟,提不起一絲力氣。
這種感覺很舒服,非但讓人失去戰意,甚至還想繼續沉溺下去。
耳邊卻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眉嫵,眉嫵!”
他們……
本來是要參加無涯論道的,路過玉印城落腳,聽說李禾也在,便準備前去拜訪,但後來……
後來,她就……
不對!
陳眉嫵一驚,猛地睜眼。
眼前是聞人語露出鬆口氣的神情。
“你終於醒了,可有什麽不適?”
“我們這是怎麽了?!”
陳眉嫵趕忙內視,發現自身非但沒有任何不適,反倒因為這長長一覺,修為上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說不清道不明,要說提升一個小境界又過於誇張,但身體的進益卻是很明顯的。
“那兩人,他們將我們奪舍了?!”
“不是奪舍。”
聞人語將手中的丹藥玉簡遞過來。
“若是奪舍,我們斷不會還有再醒來的機會。這是我方纔蘇醒時發現的,應是對方留下的。”
陳眉嫵小心翼翼開啟瓶子,輕嗅一陣,麵露驚異,又翻看玉簡上記載的功法,驚異之色漸濃,已經可以用瞠目結舌來形容。
聞人語並未嘲笑道侶大驚小怪,因為他此刻心中的震撼,也不比對方少。
“這丹藥,是有助提升修為的,像風行葉,但又好像不全是,絕非凡品。至於這功法,好像也不是出自五霞天十大宗門的,他們還知道我們是劍修?”
聞人語苦笑:“他們連我們的身體都用過了,對我們自然瞭如指掌。”
陳眉嫵沉默片刻,像在平息自己的情緒,半晌才輕輕出聲:“夫君怎麽看?”
聞人語:“你我雖然初晉逍遙境,但這些年見的世麵也不少了,你覺得即便是逍遙境中階甚至大圓滿的修士,有可能這樣悄無聲息就奪了我二人身軀,又來去自如,不留半分痕跡嗎?”
陳眉嫵緩緩搖頭:“也許可以,但我們絕不會毫無反抗之力。”
聞人語:“那麽此二人的修為,就絕對在和光境之上。”
陳眉嫵:“如此境界的修為,為何盯上我們兩個散修?”
聞人語:“我方纔察看一圈,發現所有東西都在,唯獨少了玉牌。還有,我也放出神識向外麵探了一圈,聽見商會客棧的人在交談,此時距離我們動身準備前往無涯,已經過去數日,也就是說,無涯論道已經結束了。”
陳眉嫵:“難道對方是為了冒充我們的身份混入無涯論道?可這也說不通呀,他們的修為遠勝於我們,如何會收不到論道的玉牌?難不成……”
她霎時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連臉色也變白了。
“他們用我們的身份混入無涯論道,闖了什麽禍事?”
聞人語:“那現在我們就應該被各方追殺,而不是還安然坐在此地了。但他們必然用了我們的身份前去赴會,也不知做了什麽。”
兩人討論了半天,直到再也推不出有用的資訊,可心中難免忐忑依舊,畢竟任誰被無知無覺占據肉身又神魂不知這麽些天,尤其對方還是兩名大修士,在不知底細目的的情況下,很難保持平靜。
唯一慶幸的是,對方似乎對他們沒有惡意,沒想著過河拆橋,連留下的丹藥功法,也是他們自己無法輕易得到的,這似乎也說明,對方沒有殺人滅口的意思,甚至還是講究人,不想倒欠因果。
兩人不好返迴無涯問個清楚,又不能就此稀裏糊塗離開,便索性在玉印城多逗留幾日,參加接下來的商盟交易會。
交易會連續三日,到了第三日,二人從商盟出來,就被人從後麵叫住。
“兩位道友留步。”
聞人語與陳眉嫵轉身,卻見一名仙風道骨的老道飄然步來。
本是數百步開外,聲音如在耳畔,待“留步”二字一出,人已來到他們眼前,這等飛花無聲的境界,又是讓兩人一驚。
自他們來到此地後,總是一驚又一驚,都快麻木了。
“敢問道長這是……”
聞人語忙拱手問好,因為他壓根看不出老道的境界,這說明又是一個大能。
孫老道卻咦了一聲,定睛望住他們,片刻後又搖搖頭,歎了口氣。
聞人語被他弄得一頭霧水。
“不知道長尊姓大名,我等先前可是見過麵?”
孫老道似笑非笑:“發生了什麽,難道你們自己一無所知麽?我姓孫,喊我一聲孫老道便是。”
“原來是半仙駕臨!”聞人語嚇一跳,對方周身散發的淡淡威壓與境界神光作不得假,他忙道:“實不相瞞,我等前幾日被來路不明之人奪去神智幾日,神魂被迫沉睡,於外界發生的事一概不知,更不知道那兩人拿我夫婦二人的身軀幹下什麽事,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道長見諒!”
孫老道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
“此處並非說話之地,隨我來吧。”
三人進了一處茶館,隔間各有結界,完全隔絕聲音神識查探。
聞人語將數日前兩人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失去神智,又在醒來之後發現玉牌不翼而飛,無涯論道早已結束的事情如實告知。
他與陳眉嫵滿腹疑問,恨不得孫老道能為他們解惑,是以事無巨細,並未隱瞞。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他又將丹藥功法都拿出來。
“這些都是我們蘇醒之後發現的,應是對方留下的。敢問那兩人是何時遇見孫半仙的?”
孫老道名聲在外,被許多散修奉為老祖,應該看不上這些東西,也不至於巧取豪奪。
孫老道隻看了丹藥一眼,注意力主要都放在功法上。
他略略翻看片刻,表情微有些驚異,卻沒有繼續看下去,合攏還與他們。
“罷了。”孫老道擺擺手,“既然那兩位未曾殺你們,說明這是你們的機緣。他們應該隻是想借你們的身份,去無涯論道罷了。”
聞人語驚疑不定:“可以對方的修為,完全可以堂而皇之進去,何必借我們……”
孫老道:“許多隱世散修平素居無定所,臥龍疆就是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將天下大能都通知到。更何況,給你們的這份功法,若我沒有猜錯,應不屬於十大宗門,甚至也不屬於此地。”
兩人一驚。
“不屬於此地,是何意?”
孫老道耐心解釋:“這份功法上的劍修法訣,前期對禦劍贅述甚長,再三強調築基固本與培養心境的重要,說明這份功法出自一個靈氣極其匱乏的宗門,但放眼如今天下,就算是在靈氣暴漲之前,各宗門的靈脈也沒有匱乏到這個地步。但這份功法也有個好處,你們如今雖晉逍遙境,於劍修上自有所悟,但若能照上麵方法,去重新培養劍氣,穩固根基,它日對劍道的領悟,必能更上一層。其餘的,你們就不必深究了,這是好東西,放心收下便是。”
陳眉嫵:“那玉牌……”
孫老道:“他們拿走你們的玉牌,應是想參加三個月後的南炎海漩渦一行,你們修為低微,去了也沒用,拿了這些丹藥和功法,迴去閉關幾載,還進益更大些。”
換作別人,說他們修為低微,聞人語他們必是不服的,但在孫老道麵前,卻委實沒有半點脾氣。
陳眉嫵:“多謝孫前輩為我們解惑,前輩所言,我們自無不從,隻是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疑惑,這兩人緣何能毫不費力將我二人神魂壓製,又能悄無聲息來去自如,是否修為已到了和光境?”
孫老道忽然一指點向聞人語眉心!
猝不及防之下,聞人語下意識往後仰去,劍光結界一觸即發,卻隻能擋住半息。
半息之後,劍光結界俱碎,孫老道的手卻也停住。
聞人語驚魂未定:“前輩……”
孫老道若無其事收手:“我如今是和光境中階,在毫無預警用了七八分力的情形下,你還能撐住半息,之前那兩人,可讓你們有如此機會?”
陳眉嫵:“完全沒有。”
孫老道:“那便是了,他們修為應該還在我之上,甚至,已到了無有境。”
二人微微一震。
“這世間,已有到無有境的修士了嗎?”
連四大宗師之三都還在和光境大圓滿徘徊,若有人達到更高的境界,卻隱姓埋名,甚至要借他們的身份出麵,那麽對方到底是……
聞人語覺得不能再細想下去了。
“今日相遇,你們也算為我解了疑惑,確認這兩人的真正修為。三個月後南炎海,他們必會露麵,興許還會再度幻化你們的麵容,你們就不要現身了,以免引起爭議。”
孫老道話音漸落漸遠,身影已經縹緲無蹤。
惟餘二人依舊坐在原處,悵然若失。
“這便是,和光境大修士的神通。”
聞人語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最終變為歎息。
他所震撼的,不單單是孫老道所展現出來的威力,更是那兩個借用了他們身份的人。
若真如孫老道所言,對方修為已至無有,那豈非如同天上神仙一般,他們這段遭遇,竟如夢境恍惚,也許真的是福非禍了。
“夫君,此番出來,見識了天下藏龍臥虎,也不算虧,我看接下來我們還是迴去洞府,潛心修行吧。南炎海漩渦兇險異常,即便沒有那兩位前輩,我們大約也是不會去的。”
“你所言極是,人外有人,我原以為逍遙境已足夠馳騁天下,如今一看,還是狹隘了,也不知那兩位前輩,究竟是何等的大神通,今後是否還有機會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