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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把燈掛上。”
她伸手要燈。
祝玄光見其他人都在燈上寫字,樹下不遠處甚至還有人擺了桌椅筆墨在那兒幫人書寫,可謂是將生意做到極致。
他並指為劍,在彩燈上虛虛一劃,便有靈氣化為金色墨跡,留下行雲流水的字型。
浪費靈力就算了,寫得還慢,一筆一劃,比初學寫字的孩童還要磨蹭,顯然並不太想讓旁邊的謝長安看見自己要寫什麽。
她有些無語,也沒偷窺的興趣,索性移開目光,落在樹下的掛燈人,先行跨過溪流上的小橋,走到一個提著燈,眼巴巴看著樹梢的小童旁邊。
“你也想掛燈嗎?”
小童點點頭,又搖搖頭。
“嬸嬸說掛低了,神仙會看不見,可我也掛不了那麽高,那些郎君把手都伸直了,也隻能掛到頭頂。”
謝長安注意到他臉上有傷痕。
“你想許什麽願望呢?”
“我想阿孃迴來。”
“你阿孃怎麽了?”
“阿孃……阿孃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爹爹喜歡喝酒,喝了酒就打我罵我,嬸嬸將我接過去住,她說阿孃是神仙。”
謝長安本以為這是個生母早逝,被長輩善意編了個神仙的謊言,但聽著聽著卻覺得不大對。
祝玄光也過了橋,慢慢悠悠的。
但他沒有湊上前去聽謝長安與小童說了什麽,隻在不遠處等著,遙遙望著她為了讓小童不用仰起頭說話,還特地彎下腰,半蹲著身子。
他就這樣微微笑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唇角的弧度翹起來。
他看見兩人說了片刻,謝長安摸摸小童的腦袋,接過彩燈,走到樹下,輕飄飄一躍,借力在樹枝上一踩,將彩燈掛在最高處。
用的不是靈力,而是輕功。
當年入赤霜山,他給了謝長安兩條路,一條是借青蛟內丹打底的基礎,像張繁弱他們一樣,聚氣入體,操控飛劍,另外一條便是煉體與煉氣同時進行,也就是像凡人一樣習武,同時修煉靈氣。前者起步快,進展快,後者事倍功半,但優點是若能熬過前麵最艱苦的時期,待後麵上手禦劍時,煉體的根基能夠讓修煉者操控法劍更為得心應手。自然,這也就意味著修煉者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資質心性稍差者,很可能都堅持不到後麵禦劍的那一步。
謝長安選了後者,並一直堅持下來。
她起步晚,根骨一般,那便勤能補拙,在“長夜未荒”裏的時光,換作在外麵的日月,攏共積累起來也有數十年的苦練了。
後來她與沈曦在浮玉山先後入劍仙境,世人隻當她是祝玄光的弟子,又有赤霜山的天材地寶相佐,天縱奇才,進境飛快,理所當然,卻鮮有人能夠迴頭望見她的來時路。
燈在她手裏,輕輕巧巧,彷彿自己有了靈氣,在樹梢飄揚蕩漾。
不知謝長安是不是加了什麽法術,那盞彩燈比下麵富家子弟高價買來的燈符還要亮。
底下凡人看著她飄然落地,隻呆愣了一會兒,就紛紛圍上去。
“這位娘子,能不能幫我也掛一下?”
“姐姐,我想求我爹孃身體康健,勞煩你幫我掛好嗎?”
“仙人姐姐,我也想掛,我可以給錢!”
有了第一個開口相求的,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謝長安似乎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麵,愣了一下,就拿起一盞盞彩燈,給他們掛上去。
畢竟隻是舉手之勞。
位置都比小童略低些,但大家也滿足了,還給她鼓掌。
他們雖然口中喊著仙人,實則並不認為謝長安是真正的仙人,畢竟沒有哪個仙人是這樣平易近人的,有些眼力好點的,也隻以為她是個好相處的修士。
姑孃家看見自己與心上人白頭偕老的願望被掛上去了,便將從街上買來的,用帕子包好的糕點塞給她,也不容人拒絕。
富家子弟排在後麵,抓耳撓腮,把身上的銀錢都掏出來了,還有一遝他從修士那裏買來的中階焰火符,企圖賄賂謝長安,讓她將自己的燈掛得更高些。
謝長安自然沒有收受他的“賄賂”,但也盡量幫他掛高了,畢竟她剛剛看得清楚,這個有錢的冤大頭方纔老老實實排隊,甚至還扶了天黑摔跤的老嫗一把,本性亦算純良。
可明明原本隻有十來人的樹下,不知是不是遠遠瞧見這邊的情形,又漸漸來了不少人,都求著謝長安幫忙掛燈。
一個上界神仙,竟淪為掛燈跑腿。
這樣的發展,簡直始料未及,令人啼笑皆非。
這幾十盞燈掛下來,饒是謝長安,也覺得應該喘口氣了。
她拒絕了後邊人的請求,從人群中走出來,瞧見祝玄光還站在那裏衝著她笑,頓時沒好氣。
“你若寫好了,就自己去掛吧!”
祝玄光聽了,便提著燈老老實實往樹下走去。
謝長安眼尖,餘光瞥見他在燈上寫的字。
願,謝長安逢兇化吉,順遂平安。
“罷了,你這老胳膊老腿的,別迴頭崴了連路都走不動。”
她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奪過他手裏的燈,並作幾步掠向樹下,又如之前那樣飄然上樹,將燈掛在樹梢。
還是比孩童那盞燈低了一個頭。
祝玄光仰頭看著,眼裏笑意愈盛。
因為他看見,燈上原本幾行之外,在謝長安三個字旁邊,又悄然多了一個名字。
“你認識那位小娘子,是嗎?”
旁邊有人出聲,是一名老嫗,拄著杖,步履蹣跚。
祝玄光認得對方,方纔她也托謝長安掛過燈。
“是,我與她一道來的。”
“那這個你拿著。”老嫗不由分說,將一籃鮮果塞過來。“她幫我掛了燈,卻不肯收,我過意不去,這些都是家裏種的,不費錢!”
祝玄光隻好接過來,聽她千恩萬謝。
“隻是幫忙掛一盞燈,不必如此。”
“應該的,應該的!小娘子身手利索,又生得好看,本可以不必理會我們,卻還在那兒幫我們一個個掛上。”老嫗笑道,眉目和善,“郎君也生得好,與那位娘子端的天造地設,我沒說錯吧?”
祝玄光一頓,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承您吉言了。”
老嫗一聽這話,彷彿就明白了什麽,眉目越發彎起來。
“那樣漂亮又厲害的小娘子,自然是有許多小郎君喜歡的,不過她肯讓你陪她掛燈,必是對你也有些意思,年輕人不要太扭捏害羞,該說出口的話,可千萬別悶在心裏。”
其實真論起年紀,祝玄光不知比她大上多少輪,便是在赤霜上時,大家也多是真人、師叔地稱呼,如今卻被喊成小郎君,他有些忍俊不禁,卻不可能特意解釋這些。
“好,多謝老人家,我省得了。”
老嫗這才滿意,拍拍他的胳膊,一步步往歸家的路走。
“你笑什麽?”
謝長安折返迴來,就看見他一臉傻氣呆站著,哪裏還有半分重明上仙的風采。
總不能是在滄溟體內待久了犯的。
“方纔那小童與你說了什麽?”
祝玄光反是問起這個。
“他娘應該是個修士,甚至可能出自世代修行的家族,隻是不知何故流落在外,甚至與他爹成親,又生下他。前幾年他娘失蹤了,留下書信說自己出遠門,一去不迴。”
“是迴宗門了?”
“也許吧。他爹沒說,但他嬸嬸私下給她說,他爹當年愛慕他娘,挾救命之恩求娶,他娘答應了,心中卻始終惦記著繼續修煉,他爹私下又將她孃的儲物袋藏起來,兩人大吵一架,他娘這才一走了之。”
祝玄光聽懂了。
“他爹怕他娘修煉有成,兩人不說雲泥之別,便是再過十數年,自己垂垂老矣,娘子卻青春貌美,心中無法忍受,是以一錯再錯。”
“既然如此,當日何必求娶?”
“愛慕的女子願意下嫁,心中自然歡喜,但人心欲壑難填,既已有了一,便又想著二,既有了二,便會想著三。我猜,那孩子興許還有根骨,適宜修煉吧?”
如果孩子是個凡人,被留下的父親看著他,或許還能有憐惜之心,畢竟父子倆也算同病相憐,可偏偏孩子隨母,竟也能修煉,男人看見他,自然每次都會想起棄自己而去的妻子,更會想到兩人之間的天塹,想到自己強求來的這段姻緣。
小童還沒長大到明白這些人性幽微的年紀,他以為隻要母親迴來,一切就能恢複原樣。
“我給了他幾張符籙,他以後若是在家裏待不下去,可以持符籙去龍首城尋徐佑或武良等人。”
即便這幾人不在,商盟的看見他,也總會安排個出路,畢竟他們前不久在龍首城的表現給眾人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印象,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傳遍,商盟不敢慢待。
至於再往後的路,是繼續留在家中,還是出門曆練,尋找母親,就看這孩子自己的造化與抉擇了。
人心各異,有老嫗那樣點滴之恩湧泉相報,受點好處也要盡其所能的,自然也有小童父親那般自私自利,無能遷怒旁人的。
身在紅塵,閱遍百態,無非如此。
祝玄光原以為自己已經看得足夠多,如今兩個故事,似乎又有些許觸動。
再看身側之人,何嚐不是如此,長睫微垂,映下璀璨燈影。
他心頭微動,沒有出聲,隻陪她靜靜站著,唯恐誤了她感悟萬物生靈,造意機變的靈光。
今夜的星光很多,零散灑落在天河各處,又有參天大樹映照過來的燈輝,搖搖曳曳,宛若星辰落凡,也映出兩人拉長的身影。
影子是連在一起的,將中間些微縫隙完全覆蓋。
彷彿自來如此。
彷彿這些年的罅隙與裂縫從未有過。
良久,飛鳥掠過,翅膀拍打的聲響似驚醒了人,謝長安終於從那種似夢非夢的玄妙境界中出來,再看四周,天色竟已濛濛發白,樹下的人也早就不見了,隻有他們倆在這裏跟個傻子似的站了整宿。
確切地說,是祝玄光像個傻子陪她站了整宿。
她惡人先告狀:“怎麽不提醒我?”
祝玄光:“這裏清靜,站著也挺好的,你悟到什麽了?”
謝長安微微蹙眉:“百態映象,人生如夢,造意瓶頸似有鬆動,卻還是老樣子。”
祝玄光安慰她:“這本就非一日之功,上仙造意若有那麽容易突破,上界如今早已遍地上仙,你進境已經夠快了。”
謝長安也覺得如此,但那造意彷彿咫尺之遙唾手可得的燈火,伸手卻隻能摸到一片燈影,終歸是有些遺憾的。
“罷了,走吧。”
祝玄光沒動,歎了口氣。
“你說得沒錯,老胳膊老腿,確實走不動了。”
謝長安:?
他伸手過來:“小娘子發發善心,扶我一把?”
謝長安不知他是故作虛弱,還是真的體力不濟。
要說如今融合了李承影和心魔的祝玄光,的確時常會有出其不意甚至正邪莫測的舉動,但滄溟身軀本就千瘡百孔強弩之末,有時她甚至會覺得對方隻是強撐著若無其事。
遲疑片刻,她仍是伸出手去。
對方隨即牢牢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