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
“我當時在後廚,並不知道前方發生何事,隻聽見鬧了些微動靜,還以為是師兄弟們在起鬨……”
衛朝歌深吸了口氣,勉強壓抑起伏激蕩,才得以繼續往下講,聲音卻免不了微微顫抖。
她沒有湊熱鬧的興趣,還在那清點靈酒數量,就看見小師弟蘭陵跌跌撞撞跑過來,滿臉驚惶恐懼,以至於原本清秀的包子臉都扭曲變形。
衛朝歌從未見過小師弟這般模樣,一時間驚住了。
蘭陵張口便是比平日尖利太多的聲音:“師姐,師父讓你快跑!別出去!”
沒頭沒腦的話讓衛朝歌發懵,但與蘭陵一起過來的,還有空中飄蕩的那一縷若有似無的腥氣。
“發生了什——”
麽字還未出口,就被蘭陵更為尖利的聲音蓋過去。
“大師兄死了,師兄們都死了!師父和師叔他們正在抵擋,但是也擋不住了,你快走!”
說話間,腥膻越發濃鬱,已然無聲映襯這句話裏包含的無數訊息。
衛朝歌畢竟腦子轉得算快,沒有再絮絮叨叨問些廢話,也沒有偏向虎山行地跑到前頭去看,二話不說抓起蘭陵就跑。
後廚還有一些修為低微的外門弟子,她無法一口氣帶走那麽多人,隻能在前方臨時佈下結界,又讓眾人四散逃命,她則抓著蘭陵往山外飛去。
可飛到半山腰,衛朝歌就發現不對。
“我來來迴迴繞了三圈,依舊在原地打轉,不爭山一草一木我從小看著長大,何其熟悉,分明是有人用高明陣法遮蔽籠罩,連飛鳥走獸也難以出去。”
發現這一點的衛朝歌沒有半點耽擱,果斷拽著蘭陵往迴跑,甚至為了能跑得更快一點,索性將蘭陵打昏了挾在腋下,像夾著包袱一般飛掠到師父曾告訴過她的一處秘境,也就是後來謝長安發現他們的藏身之所。
那地方曾有過幾位前輩祖師加諸結界符籙,尋常人找不到也進不來,算是趕海派最後的退路,兩人入了那寸身之地,發現此地還能隱藏氣息,一時之間比在外麵亂跑還安全些。
即使暫時得保,兩人也不敢鬧出什麽動靜,蘭陵自醒來之後就簌簌發抖,斷斷續續說起自己親眼目睹的情形。
蘭陵其實也沒有從頭到尾看個完整。
宴席這種地方他坐不住,眾人也不會關注一個孩童,大師兄與道侶二人敬酒也不會敬到他這裏來,蘭陵看了片刻熱鬧就跑出去找自己新養的貓熊玩耍,後來又怕師父想起自己離席太久要教訓,這才悄悄折返迴去,結果半隻腳踩入正廳,身體就已往後飛去,他慢半拍發現竟是師父將他攔腰帶起,又將他往後一扔。
“去找你衛師姐,與她一起跑,去那處地方躲著,不要再迴來,千萬別迴頭!”
師父語速極快,扔下這麽句話,又與其他人迅速結陣,將他擋在身前。
蘭陵透過眾人身體縫隙,窺見正堂之內,原本喜氣盈門的地方,早已倒下一大片人,無論是賓客,還是趕海派弟子,隻要修為稍低,通通無一倖免。
他分明更看見倒在最中間的兩人,正是今日的本要結為道侶的方霖與青輕!
血從眾人身下慢慢滲出,從堂上一路蜿蜒至階下,又細細匯成溪流,充斥滿目鮮紅,讓蘭陵幾乎僵住了。
他年紀不大,又從小在與世無爭的小宗門長大,幾時見過這種場麵,能控製住不失態大喊出聲,已經是手緊緊捂住嘴巴的結果。
堆疊遍佈的斑駁血色在眼前晃動,待他想起要去看兇手形容時,卻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立在屍首之間,卻被師門長輩的衣角遮去大半,還未等再仔細看個分明,又被師父一聲帶了靈力的“還不快走”在耳邊震蕩不休,隻能渾渾噩噩起身往外飛跑,直到找見衛朝歌。
師姐弟二人也不知道這藏身之所能躲藏多久,也不知外麵過去多少時候,兩人甚至連動都不敢大動,蘭陵平日裏潑猴一樣上躥下跳坐不住的性子,竟能老老實實連喘息都不曾發出,就這樣蜷縮在衛朝歌懷裏。
衛朝歌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不祥的走向。
若是師門真能驅退強敵,這會兒早就過來喊他們師姐弟出去了,之所以遲遲沒有動靜,隻怕是師門已遭不測,更有甚者,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全軍覆沒,無一倖存。
至於他們還能活多久,就看對方多久才能找到這裏來。
衛朝歌昏昏沉沉地想著,此處雖然有幾位祖師和師祖加設的禁製,興許連大修士也能瞞過去,可對方既殺了趕海派上下滿門並諸多賓客,竟是一個都沒放過,又怎麽會獨獨漏過他們二人,隻怕今遭依舊是在劫難逃。
一呼一吸之間,衛朝歌在地上摸索著,每一百個呼吸,就用指甲劃下一痕。
就這麽數道劃痕增添,眼看著幾個日月過去,他們依舊還沒等來死期,饒是衛朝歌心神再緊繃,此時也忍不住慢慢鬆懈下來,準備出去看上一眼。
結果她剛準備結印解開秘境法陣,內外就傳來震蕩餘波,衛朝歌心道不好,必是她的靈力波動被外麵察覺,難道對方一直沒走,甚至守在外麵?自己這一出去無疑是自投羅網!
但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屠刀落下。
思及片刻之前的驚險,衛朝歌依舊心有餘悸,她一邊補充蘭陵的講述,一邊巴巴望著謝長安沉思的神色。
“謝姐姐,你們可知兇手來曆?趕海派小小宗門,素來又與世無爭,師尊平日常有訓誡,讓我們出門在外,與人為善,如何會平白遭遇如此橫禍,我思來想去,實在是想不通!”
說至最後,她聲音哽咽,好歹深吸一口氣平複下來,化作後糟牙狠狠咬住的悲痛不解。
衛朝歌說這話,謝長安是信的,畢竟趕海派弟子連山下凡人都未曾欺侮過,自然也不可能去得罪什麽強敵,隻怕在外行走也是低調謹慎,否則若出了什麽事,趕海派的門第也庇護不了他們。
換句話說,如果隻是趕海派得罪了強敵,以對方這般的手段,隻要隨便上門把人滅了就是,實在沒必要專門挑方霖成婚的日子,還把其它前來觀禮的門派也牽連了,就算鹿引宗青鋒門那些都是小宗門,那還有青輕所在的春江撫琴閣。
春江撫琴閣對兩人的事情不滿,但再不滿,青輕也是春江撫琴閣的弟子,還是前途有望的精英弟子,青輕師尊也到場了,若無意外竟是被一並殺了,兇手難道是單純殺紅了眼,還是不將十大宗門之一的春江撫琴閣放在眼裏?
謝長安不是一心苦修不問外事的修士,更不是衛朝歌他們這般沒見過陰謀算計的,她一路從凡間而來,在宮闈經曆勾心鬥角人心險惡長大,到了修仙地界,雖說修士能耐通天,堪比神仙,卻不見得是一片淨土,否則當年就不會有參妙真人剛隕落,折邇就得被迫流離失所的事情了。
此時心念流轉,她已經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趕海派,是否有什麽鎮派之寶,被你師尊他們在婚宴當日拿出來了?”
衛朝歌明顯愣住,茫然搖頭。
“我宗,以煉丹著稱,要說鎮派之寶,也就是兩個上了年份的丹爐,還是當年祖師留下的,煉製上品靈藥的機會大大增加,除此之外,哪裏有什麽寶物?可那兩個丹爐,也……談不上什麽稀世珍寶。”
真要有這種寶物,趕海派還能淪落成三流小宗?
祝玄光也開口了。
“趕海派可有大幅增進修為境界,又或者起死迴生的稀世靈藥,還是新得了什麽寶物,你且好好想想。”
衛朝歌與蘭陵麵麵相覷。
兩人絞盡腦汁,衛朝歌實在想不出來,正要說話,卻見蘭陵啊了一聲,幼童聲音竟有些尖利。
“是不是,那塊東西?大師兄帶迴來的那個?!”
衛朝歌蹙眉遲疑:“不可能吧,那東西也看不出什麽來頭,更不是法寶,隻不過是被大師兄和青師姐從秘地隨手帶出來罷了……”
雖說如此,她仍是講起此物來曆。
“當日大師兄他們曆險歸來,連隨身法劍都在搏鬥中毀了,隻帶迴來半塊殘玉,形似遊魚,白膩無瑕,倒是上好品相,但也談不上什麽神通,非要說的話,隻能激發些幻境罷了。”
她邊說,邊在地上描繪殘玉形狀。
謝長安和祝玄光一看,就知道那遊魚分明是太極一邊,如此應該還有另外一半,合成渾圓無缺。
“幻境是如何的?”
衛朝歌本來不將這塊殘玉當迴事,也根本覺得不可能是因此物引起的,聽見兩人問,隻好仔細迴想。
“我也隻見過一次,大師兄以靈力激發殘玉,可令四周萌生山水幻色,依稀是黑霧繚繞,窮山惡水之象,恍惚身處險地,大師兄說,那就是他們先前不慎誤入,險些成了葬身之地的秘境,興許是那殘玉流落秘境多年,吸收秘境氣息,才會現出那裏的幻境……”
“我也見過殘玉幻境,卻不是衛師姐說的這般!”
蘭陵年紀小,也沒出過遠門,對殘玉比旁人都好奇,後來磨著大師兄又拿出殘玉用靈力激發一次,卻見周身忽而化作漫山遍野的大雪飄飛,遠山落白,近處繁花,春冬並存的奇景讓當時在場三人都是一陣驚歎,青輕甚至俯身摘采一把野花,待靈力消失,幻境退去之後,那把野花居然還在她手中存了大半天,才枯萎凋零變作粉末消散。
殘玉雖然沒有什麽法寶功效,卻因這點神奇,和陪伴兩人生死一遭的經曆,被視為定情信物,在成婚當日,由方霖鄭而重之地佩戴在青輕身上。
衛朝歌聽蘭陵說罷,又看謝、祝二人臉色不對,心不禁往下惴惴。
“謝……姐姐,是那塊殘玉來頭有什麽不妥嗎?還是那幻境有問題?”
謝長安麵露沉吟。
“蘭陵,當日你看見雪山繁花時,那塊玉在誰手裏?”
“是在我手裏,但我靈力不夠,大師兄便握著我的手,將靈力也灌入。”
“這麽說,那雪山繁花的景兒,是你心中所想?”
“好像……”蘭陵一怔,搖搖頭,又點點頭:“我當時心裏是想著看看新奇的,那雪山繁花一出來,我便覺得,覺得……”
謝長安:“你心頭並無確切景象,隻是那雪山繁花一出來,就覺得這正是你想要的?”
蘭陵:“是了,是了,正是如此!”
她得了這句話,還無法完全下結論,為了驗證猜測,又望向衛朝歌。
“你看見的那次幻境呢,玉又在誰手裏?”
“在大師兄手裏,當時他剛與我們說完在秘境中經曆的種種險象,據說殘玉就是在一處火山腳下發現的,被埋在火山灰堆,被大師兄掘出來,也因此發現火山灰下的一條生路,這才與青輕師姐聯袂逃出。”
衛朝歌說罷,見謝長安遲遲不語,不由急了。
“謝姐姐,你、您認得那殘玉?果真是它引來的殺身之禍?是不是?求您告訴我,趕海派一門上下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
師姐弟二人手足無措,雙目通紅,連話也說不出個囫圇。
謝長安與祝玄光相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你們看見的,不是幻境。那塊殘玉,也的確是法寶,隻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法寶。”
衛朝歌:“不是幻境,是什麽?”
謝長安:“是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