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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樂禦樂,想法不錯,可惜你不通樂理,不成曲調。”
淡笑聲似從前方傳來,又似四麵八方無孔不入。
隨著幾隻編鍾落地,防禦陣法出現空隙,清音趁虛而入,頓時聲震六識,衛朝歌身軀微微晃動。
“穩住別動。”
祝玄光的聲音傳過來。
衛朝歌也想穩住,她竭盡全力以全身靈力對抗著樂音。
其實在祝玄光看來,這樂音威力已經被編鍾抵擋削弱大半,想要抵擋住並不難。
但顯然衛朝歌的修為境界還不足以支撐祝玄光的期望,她也的確盡力了,但在晃了晃之後,腿依舊無法支撐,往後退了半步。
便是這半步,她周身的景象再度變了,陡然落入一片漆黑!
衛朝歌暗道糟糕,不及細想,四麵已有劍氣襲來,她下意識抵擋還擊,但劍氣尚未完全練成,隻能持劍拚殺,隨著長劍蕩出,絲縷劍氣流溢縱橫,這便是她如今能發揮出來的最好戰力了。
劍氣彷彿打在輕飄飄的物事上,發出裂帛之聲。
遠處一點光明亮起,讓她連帶微微看清近前,發現自己打飛的竟是些紙人傀儡。
衛朝歌寒毛直豎,一下想到之前在趕海派掃蕩搜查,差點殺了她和蘭陵的那四個紙人傀儡!
看來春江撫琴閣的手段,就是傀儡與樂音為主了。
但想明白這一點也沒用,衛朝歌現在就像徘徊棋局外的旁觀者一樣,初窺門徑,隻能看見眼前那幾步棋,別說入局下棋,連看懂整盤棋局都不夠格。
本來若是沒有謝、祝二人,她早已死在不爭山上,不會窺見這些手段,更不可能讓白衣人铩羽而歸,迫使春江撫琴閣更高修為的人出手。
光亮越來越近,就在她好不容易暫時殺退這些柔弱無力卻如跗骨之蛆的紙人傀儡,抬眼就看見那點光亮逐漸變成一盞燈,而那盞燈則握在蘭陵手裏。
“師姐,你在這裏作甚?”
蘭陵麵露疑惑,朝她招手。
“謝姐姐喊我們過去呢,快來!”
衛朝歌輕輕啊了一聲,下意識抬步欲前。
“勿動。”
身後,祝玄光的聲音冷冷響起。
他平日裏是病弱無害的,說話時常端著溫文笑臉,遇事從不出頭,全憑謝長安作主,以至於衛朝歌雖然嘴上沒說,內心也將他當成謝姐姐的附庸了。
但此刻這區區二字,卻如凜冬寒冰,千丈雪壁,帶著無可置疑轉圜的威壓,令衛朝歌迷茫遲疑的彷徨驀地一頓!
前方,蘭陵有些焦急起來。
“師姐,快過來呀,你足下是陷阱,我這裏才安全!”
一聲又一聲的師姐讓衛朝歌思緒如混沌,手中劍也重逾千斤,幾乎握持不住。
悠揚琴音溫柔親切,彷彿師長在耳畔的諄諄教誨,彷彿不爭山上終年不散的春風,也在催促她趕緊上前。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衛朝歌,本座的話,你沒聽見嗎?止步。”
冰冷話語如攜天憲神威,鑽入七竅神識,在識海靈台之內迴蕩不休,霎時驅散了她所有驚疑猶豫,忐忑惶恐。
“師姐!”
“師姐快過來呀!”
琴音夾雜蘭陵稚嫩呼聲,依舊無孔不入,似操縱傀儡的提線,千方百計想要扯著她往前。
但她因祝玄光的聲音,神智有了那麽一瞬間的清醒,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直接咬破舌頭,憑著驟然劇痛生出的抗拒,勉力封閉五感,不再去看蘭陵和他手裏的那盞燈,毅然轉身大步折返!
在她往迴走出第三步時,黑暗像幕布被扯去一般陡然消失,衛朝歌發現自己依舊身處交易會廳堂。
十五枚編鍾已然零碎一地,悉數變迴符籙模樣,而樂音已至身後!
她下意識迴頭,領子卻被人用力一抓,整個人騰空飛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祝玄光不知何時擋在自己身前,雙手似乎結印翻飛,由於對方背對自己,她也瞧不清祝玄光究竟做了什麽,隻知道原本源源不絕的樂音竟戛然而止,生生被一隻無形之手扯開拉斷!
衛朝歌半懂不懂,但她能瞧見前方一道白光凜冽浮動,正是自己剛剛受到迷惑,準備抬步走去的方向。
如果沒有祝玄光喝破喚醒,她再往前幾步,就會被白光攔腰斬為兩截!
望著這一幕,她汗如雨下,猶有後怕。
“好,好,好。”
對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卻始終未曾露麵。
不知是否錯覺,衛朝歌察覺對方的聲音裏似乎也有一絲力竭的顫抖。
“沒想到小小的三流宗門,竟還有閣下這等高人保駕護航。”
“沒想到閣下不通樂理,卻能憑著十五張高階幻術符破我的音障。”
“看來閣下是鐵了心要保下這二人,與我春江撫琴閣作對了。這些幻術符固然不是凡品,卻非用之不竭,你還能拿出多少來保他們?”
“你既然這麽問——”
祝玄光勾唇,抬手拂袖。
一道白光落在他身後,化為朱雀白虎青龍玄武四靈,帶出炫目光輝。
對方靜默片刻之後,冷笑出聲:“倒是會現買現用,我知你方纔買了二十張幻術符,討佳人歡心用了一張,以編鍾為陣用了十五張,如今四張已是僅存,待這四張也損耗殆盡,你拿什麽攔我?”
“那不如試試?”
祝玄光漫不經心,甚至沒往聲音來源看一眼,反是低頭理袖。
“以你修為,這四靈幻術的確隻能阻你片刻,但你先前已為破陣消耗不少靈力,若我還有後手,你準備如何應付?”
對方沒有迴答。
“如今我隻為護人,沒有殺人,焉知我無殺人之力?你說是吧,春江撫琴閣的這位,逍遙境修士?”
身後傳來衛朝歌倒抽冷氣的動靜。
沉默良久,對方終於再度開口。
“我觀閣下方纔布陣時靈氣稀薄,想來痼疾在身,有所忌憚,但你又是如何阻斷我的琴音?”
“大道三千,皆有可為,閣下既已是大修士,豈不聞陣法一道至臻之境,化虛為實,靈力並非必須。”
祝玄光神色淡淡,並未如何刻意作態,氣度風儀自然而然流露無遺,令對手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沒有強大靈力,卻能單憑陣法抗衡逍遙境修士,即使她並未使出全力,也足以令人心驚。這還是在謝長安沒有在場的情況下,如果另外一個女修也在,自己今日豈非無法全身而退?
白衣人的敗退,讓春江撫琴閣對這一行四人起了重視,又知道謝長安是四人核心,特地將她引開困住,滿以為對付這三人手到擒來,甚至為保險起見,逍遙境長老陳三願親自前來,親自出手,原本十拿九穩,居然還功虧一簣。
“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我方纔搜尋天下名士高人,亦未曾想起哪個宗門還有閣下這一位陣法大師。”
她特意指明宗門是有原因的。
陣法注重傳承底蘊,更重根基積累,散修就算偶然撿到一本陣法書,也很難自學成才,祝玄光能以陣破音,直接解了她的攻擊,堪稱大才,她把自己知道的,天下擅長法陣的修士逐個從腦海裏拎出來,卻沒有一個能對上眼前之人的形容。
此刻陳三願已體會到先前師侄的挫敗心情了。
並非他實力不濟,也不是春江撫琴閣輕敵,而是他的對手,確實出乎意料的強大。
如果連她都無法帶走人,難不成還得師尊出手?
祝玄光微微挑眉,輕笑一聲。
“你不自報姓名,就先問起別人了?”
大修士的威壓當前,連身後幻術所化的四靈都微微凝滯退卻,他卻似沒有絲毫影響。
陳三願沒有生氣。
有實力的對手,自然有資格倨傲。
“春江撫琴閣,陳三願,逍遙境初階。冒昧一問,道友在身患舊傷之前,是何境界?”
“我若說和光境,你信嗎?”
陳三願先是斂眉,顯然是不信的,若真有和光境宗師強者又重傷跌落,她豈會不知?但轉念之間,又不露聲色。
“以道友安之若素的表現,此言的確是有幾分可信的。”
祝玄光點點頭:“既然你信了,那該稱呼一聲前輩。”
陳三願:……
祝玄光:“至於姓名,你既已輸,何必多問,待你身後那位露麵,再問也不遲。”
好大的口氣!
陳三願終於氣笑了。
“誰說我輸了?劉步虛的幻術符的確有些能耐,但你若想全靠它來逼我罷手,那是笑話。陳某先前不過是還留三分餘地罷了,何須勞煩家師動手?”
她聲音婉轉輕柔,卻殺氣重重,語音未落,手指已朝身前浮空古琴上彈去!
錚然長鳴須臾巨響,滔滔江水自天傾倒,霎時將四周變作一片澤國。
衛朝歌猝不及防,直接跌入江河。
她會鳧水,但水流湍急,其下彷彿一股無形巨力,拽住腳踝,令其掙紮無果,靈力受限,她很快被灌了幾大口水,手腳也開始乏力。
這是即將溺水的征兆!
趕海派就在海邊,她自小善泳,如何不知情勢緊急,但靈力調動不了,身軀不聽使喚,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即將遭遇滅頂之災——
滔天洪水突然消失!
衛朝歌如凡人一般從半空摔落在地,四肢劇痛發麻。
又是幻象?
又是幻象!
可她渾身濕透,依稀還能聞見水腥氣,絕不能用幻象來解釋。
祝玄光依舊盤膝坐在她身前不遠處。
方纔還未露出真麵目的聲音主人,此時已站在他們對麵一丈開外。
青衣如葉,帛帶飄舞。
這便是春江撫琴閣的大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