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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心慈手軟無關,謝長安不想輕易殺人的原因,跟祝玄光剛剛沒有開殺戒是一樣的。
春江撫琴閣畢竟是十大宗門之一,來者還是宗內數一數二的人物,殺了他們牽涉太大,後續麻煩不斷,他與謝長安自然可以拍拍手隱匿行蹤一走了之,總不能讓衛朝歌和蘭陵也跟著他們到處跑,更何況他們入世下凡是來處理點仙譜,不是來殺人的,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結交一些大修士,對以後行事也方便。
至少春江撫琴閣,目前還不必歸入不死不休的行列。
既然不殺人,形勢就有些微妙了。
春江撫琴閣雖非十大宗門中頂尖的存在,也沒有四大宗師坐鎮,但其底蘊依舊不可小覷,隨著靈氣下放,五霞天修士境界大幅提升,此宗門同樣湧現出不少大修士。
祝玄光方纔對上的陳三願,就是春江撫琴閣的長老之一。
長老之上,還有二尊,也就是此宗修為最高的兩人。
其一的量天據傳精通陣法,如今應該正在臥龍疆,也就是上次無涯論道時,齊魯風提到“我宗與春江撫琴閣的同道,正根據家師給出的陣法圖,日夜不停在南炎海漩渦四周布陣”。
他以量天為名,正因對陣法之道極為自負,以陣悟道,以陣量天,如今已是和光境初階,隱為世間精通陣法第一人,倒也不是盲目自負。
既然量天不在,那來的肯定就是“二尊”中的另外一人,陳三願的師尊,薑蘭因。
薑蘭因和光境中階,為春江撫琴閣修為最高者,這次能親自過來,實在是給足了衛朝歌他們麵子,真要打起來,雖然依舊不是謝長安對手,但如果謝長安不想殺她,隻想困敵,壓製,甚至贏得漂亮,讓對方心悅誠服,就得費些周折了。
此刻的謝長安,的確陷入兩難境地,有些進退維穀。
她自商鋪裏買到了一線血紋草,正欲離開之際,前腳剛邁出鋪子,立時就能感覺結界鋪天蓋地落下,如羅網之域,十麵埋伏,連帶她尚未邁出的半身,亦不由自主被攝入其中。
長街還是那條長街,行人如織,熱鬧依舊,但謝長安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足下就已經與現實相隔,儼然成了方外絕境,雖與俗世近在咫尺,卻觸之不及。
果不其然,她伸出手,將將要碰到路過行人的肩膀時,手掌卻從對方身體穿過去,但行人交談,攤販叫賣之聲,依舊在耳邊響起。
謝長安能清晰看見他們一舉一動,如置長街,他們卻完全看不見謝長安,甚至從她身上穿過也猶然不知。
這神通不可謂不高明,因為對方竟不是以常見的陣法或符籙造成,而是絲絲縷縷的樂音,以樂音織為羅網波紋,以此自成天地。
靜聽之下,果然有曲調夾雜在市井喧鬧中傳遞過來。
也就是說,除非謝長安斷絕樂音來源,否則就不可能像破陣一樣打破這方禁錮。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更簡單的辦法,那就是一力降十會。
以無可匹敵的靈力直接碾壓,對方樂音稍斷片刻,禁錮自然隨之破除。
謝長安可以做到,但她沒有馬上這樣做。
因為她對這種以音築界的神通很感興趣。
指尖彈出一道靈氣,在撞上靈音障界之後居然被反彈迴來,捲起袍袖,又被她隨手化掉。
笛聲遙遙傳來,依稀能聽出曲調,輕快悠揚,正符合市井熱鬧的氛圍,兩者契合無間,更像是從哪處酒肆茶樓飄出的清曲。
她靜立傾聽,試圖從曲調裏找到破綻,但很快就發現行不通。
對方以樂為矛為盾,已然達到大音希聲,圓融無礙的宗師之境,自己雖然粗通樂理,卻沒有這樣的造詣,想要同樣從樂理去攻破對方是辦不到的。
她忽然想到墨城。
當初在琅嬛仙府內,墨城調琴一曲,當時謝長安就已經意識到,這位在上界戰力出眾的上仙,其樂音之境也相當高超,如果此時是墨城在,的確可以用同樣的手段來打敗對方。
但拿墨城來比較,對此人本身就是一種大大的抬舉了。
畢竟一個是凡修,一個是上仙。
想通這一點,謝長安就不再為難自己了。
簡單粗暴的辦法雖然不好看不優雅,卻最直接。
心隨意動,碎星痕在頭頂浮現身形,綻出數道劍光,直接將樂曲凝聚而成的音障斬為齏粉。
她輕輕咦了一聲。
樂曲戛然而止,化解了結界的她,本該迴到長街上,被行人所看見,但來來往往,依舊穿體而過,視她於無物。
也就是說,她斬破的這層由笛子所構築的結界,還未結束。
這就有點意思了。
謝長安終於浮現興味的神色。
起初她是不將對方手段放在眼裏的,就像一個學富五車的士人,重新迴去讀《千字文》,自然不會將其當作一迴事,甚至為了給自己製造障礙,她還試圖用樂理去破解。
但現在情況出現變化。
對方似乎料到自己能輕易破除結界,還提前佈置了後手。
這怎能不讓謝長安感到驚喜?
自從無涯論道起,她要麽隱藏身份不能輕易出手,要麽遇見的人層次太低幾乎碾壓,已經很久沒有碰上這樣能料敵先機的對手了。
她沿著長街前行,在一個賣紙鳶的小攤麵前停下。
攤主看不見她,正向她身旁的母子熱情兜售。
“這些紙鳶都是經過高人加持,與尋常紙鳶可不一樣的!”
“如何不一樣?”婦人就問。
“喏,上麵施了法術神通,就拿這隻蒼鷹來說,上天之後可化出神鷹身形,更為栩栩如生。”
這紙鳶的確比旁處精緻,但他這番話隻能說服躍躍欲試的孩童,不能說動不以為然的母親。
攤主還在滔滔不絕。
“您看著蒼鷹肚腹,還貼了符籙,可都是出自善成道院的高人仙尊之手,娘子和小郎君隻稍寫下願望,這雄鷹飛得越高,可不就能讓天上的神仙看得更清楚,也就更容易心想事成了!”
也許是善成道院四個字觸動了婦人,她終於花錢買下這隻紙鳶,在孩童的雀躍聲中拉起他的手,母子倆漸行漸遠。
“阿孃,我現在就想玩紙鳶!”
“天快黑了,明日再說!”
“不嘛,再玩一會,就一會兒!”
謝長安駐足,又有幾人擦身而過。
“你是說,明日善成道院有講道?”
“不止呢,還有義診,醫仙也會露麵,你不是總說你家老孃雙腿走不動路嗎?”
“那可得去看看,就怕隊伍太長,指不定現在就開始排隊了?”
“聽說了嗎,九曜庭新近有一場仙人鬥法呢!”
“怎麽沒聽說,我當時親眼所見,我就在場呢!”
“哦,不知是哪兩位前輩,善成道院沒出麵嗎?九曜庭不是請了善成道院坐鎮,這裏應該是他們的地盤吧。”
“正是與善成道院有關呢……”
她沒有急著走,隻是聽著過往行人絮語,各種訊息紛至入耳,雜亂無序。
凡人的喜怒哀樂,修士的傳聞軼事,八方通衢的九曜庭,幾乎匯聚全天下最多的訊息,也因此,這些七嘴八舌中,既有再尋常不過的柴米油鹽,也有修仙界的刀光劍影,不遠處的酒肆中,還有劍修與佛修在辯法,雙方一言不合,已經快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
謝長安心道,這次不能再用一力降十會的辦法了。
隨著她走入長街,雖然依舊被結界隔開,但實際上已經與長街所有事物融為一體,如果再像剛才那樣用碎星痕斬破結界,這條長街也會瞬間被摧毀。
對於她來說,別說毀掉這條長街,即使把九曜庭夷為平地,也能做到,她相信對手也相信她能做到。
但這樣一來,勢必會引起更多宗門的注意,九曜庭是善成道院的地盤,又有各大宗門駐地,其中藏龍臥虎,高人無數,到時候全天下都會追殺她,饒是謝長安再厲害,也需要考慮後果。
對方這第二道桎梏,的確別出心裁。
而且謝長安置身其中,能夠感覺到四麵八方的話語飄來,不僅僅是起到幹擾與屏障的作用,還有數之不盡的音絲夾雜其中,對她的心神靈識發起攻擊,一時片刻或者仗著修為深厚還能抵擋得住,但長久下去,必然會有所影響,隻要一有鬆懈,那就是對方出手的最好時刻。
春江撫琴閣,許多人顧名思義,會認為此宗門善於以樂為器,她之前也是這樣認為的,但此刻卻忽然意識到,萬聲為音,既然對方可以禦樂,那麽世間所有聲音,自然也可以為其所用。
哪怕是聾子,能隔絕有形的聲音,卻隔絕不了以神識傳遞的心音。
想通這一層,她對春江撫琴閣就更高看了一眼。
能位列修士雲集底蘊極強的五霞天十大宗門,果然盛名不虛。
如果她不想毀掉整條長街,那就得另外想辦法。
比如,揪出音源所在,精準擊破。
對方為了對付她,構築這麽一片以音為介的區域,也是需要耗費相當靈力的,離得越遠,消耗就越大,所以為了發揮更大作用,勢必不可能離謝長安太遠。
那麽這些真真假假,遠遠近近的聲音中,哪個纔是對方所在呢?
謝長安放出神識,得到不出所料的結果。
對方相當聰明,早就知道她肯定會用神識探查,所以這些聲音裏,全都夾雜一絲靈力。
全都是,又全都不是。
麵館老闆揭起鍋蓋用勺子藥湯,酒肆中杯碗相撞,眾人高聲說笑七嘴八舌,稚兒拉扯母親衣角鬧著要吃糖,修士之間為了一件法寶互不相讓怒目以對,敵對宗門狹路相逢分外眼紅,天空鷹隼叼著獵物飛掠,地麵之下暗流湧動,碩鼠飛速躥過……
千聲萬音,皆有來處。
既然如此,那就——
謝長安素手劍指,萬古長生劍浮現身前,微微一動旋即凝為劍絲,衝天而出!
她終於召出了此劍,但不是為了斬破牢籠,摧毀長街,而是化劍為絲,破開結界一隅,將她的聲音傳遞出去——
“春江有情照劍影,卻向東風撫舊琴。道友,還不現身嗎?”
聲音在九曜庭上方炸開,遙遙傳遍全城!
所有人都麵露驚異,循聲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