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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一盞茶後,顧忘生折返,麵色淡淡,一看就是沒見著人。
孫老道見狀就笑了。
“如何啊,可見著了?”
顧忘生沒有迴答。
當時九曜庭所有聽見動靜的修士,都反應極快不約而同往聲音來處趕去,但他們再快也快不過顧忘生。
顧忘生到時,堪堪也隻能看見薑蘭因佈下結界,身形消失在結界之內。
他修為本就高於薑蘭因,想要破除對方結界並非難事,但顧忘生一試之下暗自震驚,竟察覺薑蘭因的結界之內另有一層禁錮,自己嚐試幾次都不得其法,若非要強行突破,唯恐引來對方嗔怒,場麵皆是不好收拾。
思忖片刻,他終究放棄與此人見麵,轉而迴來詢問孫老道。
“你到底知道多少,這世間何時出現如此境界的大修士?”
孫老道一本正經反問:“你覺得玉葫蘆和醉仙石,哪個適合我?”
顧忘生:……
……
時間迴到半個時辰之前。
卻說謝長安那句話音量不高響徹整座九曜庭時,她其實並非為了鬧出動靜引來全城矚目,而是為了以音禦音,從市井百態無數動靜中捕捉對方蹤跡。
因為尋常人猝不及防,反應大多是驚愕緊張,隻有真正的始作俑者所在,才會狹路相逢,反應更大。
果不其然,聲音籠罩全城的那一刻,謝長安的神識也同時鎖定全城,從無數夾雜一絲靈力被充作障眼法的動靜中,精準找到最特殊的一縷。
茶館二樓,少女琵琶彈唱,歌盡天涯無限事,音調嫋嫋盡化珠玉落盤,旁邊闊少看官皆拍手叫好,此起彼伏,再有茶水入杯,擊節搖扇,不絕於耳,就連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變化,無一遺漏,盡收明察秋毫的神識探查之中。
但她的“目光”卻掠過最有可能的琵琶女,落在邊上一名紈絝子弟身上。
對方含笑望著琵琶女,多情纏綿,幾欲化為實質,他手裏還捏了兩顆金珠子,似乎準備贈予佳人作賞,另一隻手則扶著膝蓋,隨琴音輕輕敲擊手指,無論怎麽看,都是一個已經完全被琵琶女攝去身心的紈絝公子。
但當神識如刺如針降臨在他身上時,紈絝公子忽然微微偏首,渾濁濃稠的神色露出一絲警醒精明,側身避開神識所化,疾射而來的劍氣,長身而起——
那身紈絝裝扮旋即退去,蛻皮一般現出其下真身!
黑衣女子尚且來不及說話,就被鋪天蓋地用來的神識完全鎖住氣機!
她麵色驟變,飄然後退,須臾之間不可謂不快,但對方神識更快,那如化實質的劍氣緊迫而來,半分不由得她退卻!
小蓮初綻,素娥星鬥,和風拂麵而來,四周俱為溫柔。
但薑蘭因已至和光境,決然不會被這看似善意的開場所蠱惑,她對此人能夠輕易識破自己方位所在已是驚悚忌憚之極,然而眼下情勢,退已經退不了了,此人擺明不會讓她輕易離開,薑蘭因何等決斷魄力,立時長袖一拂,一具半身大小的箜篌落在身前,素指輕撥,四麵如水波漣漪顫動,景象變幻,霎時冰雪皚皚,天雲皆白,山巒聳立,已然不複九曜庭的市井街巷車水馬龍。
薑蘭因自然不是一步瞬移千裏,既然對方不肯讓她輕易退局,那她就索性重新入局。
此時她已經篤定對方修為必然在她之上,卻也不是四大宗師之一。
但這世間何時又多了一位強大如斯的修士?
片刻的震驚之後,薑蘭因就已經冷靜下來,她不相信對方會在九曜庭全力對她下殺手,因為此地必然還有其他大修士在,說不定善成道院的顧忘生也在,一旦動靜鬧大了,對方自己也不好輕易脫身。
既然性命無礙,那她索性把壓箱底的神通都拿出來,試試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隻能說,大修士在涉及自身修行有關的鬥法麵前,個個都是清醒的瘋子。
冰雪從足下延綿到山巔。
薑蘭因盤膝坐在湖水凝結而成的寒冰之上,雙手虛按懷中箜篌,舉目望向山上獵獵迎風的身影。
她看見對方袍袖微揚,手指就已經在箜篌上撥下一聲。
但下一刻,對方已至眼前——
素白纖長的手指甚至幾乎摸上琴絃!
薑蘭因大駭,頂著雷霆萬鈞的威壓也要後退,隻是那身形微微有些狼狽,不複春江撫琴閣二尊的從容。
那一瞬間,她心頭湧起可疑古怪之感。
薑蘭因覺得對方明明應該是能製止她撫琴的,甚至可以阻攔自己後撤,但對方沒有這樣做,方纔電光石火,彈指刹那,對方似乎還慢了片刻,留出讓她遁走的空隙。
但她來不及細想,琴絃撥動,漫天飛雪瓢潑而下,紛紛揚揚,遮蔽天地日月!
嚴寒入骨,侵蝕百骸。
琴聲竟能循跡找到謝長安這裏來。
根根冰棱從謝長安足下簇起,阻住她的去路,很快包圍起身,將她團團冰封其中,纏繞手腕腳踝,如劍如絲,如藤如梭,很快從四肢漫向肩膀腰際。
她微微一動,彈指拂袖,冰冷頃刻瓦解,寸寸碎裂。
然而舊的方落,新的又起,長短不一的冰棱在大雪中很快形成一座座小型冰川,而被桎梏其中動彈不得的,正是謝長安。
謝長安伸手接住一瓣雪花,冰涼無瑕在掌心化開,須臾變成冰錐欲刺穿她的手掌,被她翻手握住,忽地撒出去。
雪花不知何時變作花瓣,這一撒就灑出漫天的桂香,冰棱化為桂樹,冰層則是漫山遍野的落花,就連遠處冰川亦變成栽滿桂樹的花山。
秋山怒放,燦爛金光,一掃滿目霜雪,所有白色消失殆盡,竟連半片冰花的痕跡都不曾留下。
琴音凝滯片刻,似被這一反擊鎮住,但很快又作出迴應。
桂花由地而起,旋風一般將謝長安包裹其中,夾雜樂音形成的靈力,層層遞進,威壓如山,咄咄逼人。
謝長安輕笑。
“這一招,你方纔已用過了。”
也不知她如何動作,所有靈力頃刻反轉,以她為中心散向外圍,霎時將落花颳起花雨紛紛,至半空忽而瓢潑大雨,水珠凝聚化作龍形,咆哮掠向前方某處!
薑蘭因麵色蒼白,鼻尖鬢邊沁出汗水。
她並非頑固不化,若說第三階段箜篌出手還存著一拚之力,等到冰川霜棱悉數變成秋日桂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遠遠不是對手。
“前輩神通莫測,春江撫琴閣拜服,不知前輩能否就此罷手?此番晚輩前來,絕非尋釁挑事,乃誠心請教商議而來!”
這件鳳首箜篌作為本命法器,加之她在收集的四季之氣,原本是薑蘭因閉關數年所悟到的特殊神通,看似結界,卻可化虛為實,絕非結界陣法可比,她此番出關,信心滿滿,自知麵對四大宗師也有一戰之力。
誰成想出師未捷,居然頭一迴用上,就折戟沉沙,而對方竟還不是四大宗師之一!
甫一出手就連破她的玉笛、琵琶,逼得薑蘭因不得不祭出這道殺手鐧,結果非但毫無效果,如今她還要麵對滔天反噬之力,此人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怪物?!
服軟的話隻得到對方一聲鼓勵。
“薑道友還未盡全力,何必輕易言敗?”
薑蘭因:……
她一時竟分不清對方到底是真激勵,還是在奚落。
但既然對方不肯輕易罷手,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咬咬牙,十指加快撥動,靈力如琴音此起彼伏,無形無色從手中分出,織為絲盾,擋住破空飛掠而來的水龍!
轟然巨響,水龍與音盾相撞,盾身寸寸崩裂,最終碎片紛飛,水龍再無阻攔,咆哮張口,朝薑蘭因當頭罩下——
但它卻撲了個空。
薑蘭因憑空消失了!
水龍盤旋咆哮梭巡,驟然砸向地麵,龍身四碎,水珠無數,炸出一場飛瀑般的雨花,滔滔落下,須臾頓成江河,江河行跡入海,海納百川則複西歸。
海中一柄荷葉搖曳,勉強在洪海大潮中維持不倒,葉中佇立一人,正是懷抱箜篌的薑蘭因。
她望著四麵皆海,無處落腳的景象,內心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因為她很清楚,這些海並非真正的海水,而是靈力。
滔滔不絕如江海的靈力,直接將她包圍了,這要如何能夠安然脫身?
對方有如此實力,卻遲遲沒有下殺手,顯然也無意殺人,其中意圖令人無從揣測,但既然一時半刻還能僵持,薑蘭因就不會坐以待斃,她以琴音定心,讓脫韁如野馬的思緒勉強冷靜下來,又嚐試以樂禦水,將桀驁不馴的海潮分成無數河道,再從河道分成溪流。
薑蘭因若有所思,樂風陡然一變,從先前氣勢磅礴換為更加急切剛烈,日光大盛,羲和照臨,溪流很快又被分為一個個水窪,而後在暴曬蒸騰中徹底消失,黃沙大漠取代波濤洶湧,熱風夾雜烈焰,捲起黃沙無數,徹底讓那條水龍所引起的殘餘潮氣徹底蒸發。
所謂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天行有常,萬載莫不如此。
薑蘭因福至心靈,天地豁然開闊,發現自己對這門無意中領悟到的神通又增添幾分新的感悟。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能否請前輩現身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