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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朝歌訥訥:“難道謝姐姐的宗門,從前也曾……?”
謝長安從未與她說過自己來曆,可對方這般厲害,又豈會是籍籍無名的出身,衛朝歌便隻當她是哪個大宗門的天驕,因故流落成為散修,如今聽祝玄光一說,更是往這方麵去想。
祝玄光一看就知道她想岔了。
“她的宗門無事,是她自己被其師用為棋子,又被親手了結性命,身殞之後入了鬼道,又從鬼修一步步走到如今,若說坎坷變故,她百倍於你,她素來麵冷心熱,因與趕海派一段機緣而照拂你二人,但我們畢竟還有正事,不可能一直跟著你們,你如今繼承宗門衣缽,須得學會早日自立。”
衛朝歌肅容恭聽,心中酸澀,實在想不到謝姐姐灑脫如風沉凝如水的行止風儀,竟有那樣慘痛的過往,她聽罷久久不語,轉過許多念頭,最終還是忍不住問。
“多謝前輩教誨,這些日子,我確實有些亂了分寸……”
每夜輾轉難眠,即便淺淺入睡,夢裏也總翻滾著血海,無數親朋故友哀嚎喊冤,求她搭救,但她哪裏搭救得過來,夢中拉了這個,舍下那個,最後卻每每在淚流滿麵中醒來,心境不穩,修煉自然也拉下了,這一路與兩位深藏不露的大修士同行,竟也沒什麽長進,謝長安沒說她,直到方纔看了一場對她來說堪稱頂級的鬥法,又被祝玄光點破,不禁羞愧交加。
“晚輩此後定當摒除心魔,勤學不輟,以期早日晉境……敢問祝前輩,謝姐姐從前那位師尊,是否還在世?”
她如今修為低微,不敢妄談太遠,但也忍不住會想,以後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幫謝姐姐出一口氣。
祝玄光想了想,如今這具軀殼雖說是滄溟的,自己神魂慘淡破碎,但好歹還從泉曲飄蕩出來,又苟延殘喘奄奄一息,好像也不能說死得很徹底。
“也算是還在世的。”
衛朝歌嘶了一聲,急聲追問:“能活這般年歲,想必是個老妖怪了?”
她一下子就想到當世四大宗師上麵去了。
“難道、難道是那臥龍疆的曲不周?我聽說他是當今天下修為境界至高,也是……”
“是我。”
祝玄光沒讓她繼續胡亂揣測,直接好心告知答案。
“她的師尊,是我。”
衛朝歌:……?
她一下說不出話,臉上浮現不出所料的震驚錯愕。
祝玄光知道她在想什麽,無非是從亂糟糟的腦子裏提煉出隻言片語,剛開始可能覺得他在說玩笑話,興許又會開始揣測他們之間的真正關係,也許還會為自己之前所猜想的那些什麽青梅竹馬苦命鴛鴦而尷尬。
想法全擺在臉上,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看出來。
祝玄光與她沒有半分香火情,但謝長安願意提點她,他也知道其中原因,如今見對方因滅門之禍鑽了牛角尖,若不再加以點醒,又要謝長安費心。
“你隻看我如今性子,彷彿容易相處,但當年她上天入地,輾轉生死,全因我而起。”
他捏著毛筆在符籙上懶洋洋畫了幾筆,衛朝歌卻見那符籙因隨意幾筆而金光乍起,忽而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飛入玉笛之中。
“她的苦楚艱難,你想也想不到,你之遭遇,在修士之中卻並不少見,破家滅門雖然聽著慘烈,但修仙之途,動輒隕滅,走到最後孑然一身者比比皆是,你至少還有個小師弟陪在身邊,若再不振作起來,以後恐也護不住他。”
衛朝歌下意識就想反駁:走到最後孑然一身,怎的你倆卻能形影不離?
想想又覺不對,若真如他所言,二人必是經曆了何等驚心動魄的生離死別,如今這般相處,看似平淡卻不掩親密,分明羈絆已深。她一時想到自己和蘭陵相依為命的關係,一時又想到大師兄和青輕那般,可都覺得不恰當,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她這樣的旁觀者看去,已然是千絲萬縷,切之難斷,如何描繪都顯得平淡。
但她腦子裏亂紛紛的,也不知如何作答,最終隻能摒除雜念,呆呆應上一句。
“晚輩定會努力,不負前輩二人救命之恩,也請祝前輩保重,不管有什麽前塵舊怨,謝姐姐對前輩必是十分看重,絕不希望前輩出事的。”
她一路上渾渾噩噩,寡言少語,到了這會兒卻突然機靈起來。
祝玄光啼笑皆非,正要說什麽,忽見異風驟起,破開交易會本身並不牢固的結界,竟將一遝符紙也吹起,霎時淩亂散飛,連昏昏欲睡的蘭陵也被驚醒,三人齊齊望向窗外。
不止是他們,交易會中許多人都被驚動了,還有的直接走出院子。
“怎麽迴事?那樣大的雪說停就停了?”
“天雷驟起,不似尋常天象,莫不是有人要在此渡劫?”
“快看,雷光將九曜庭結界穿透了!”
“結界為大修士所布,從前也有人在此渡劫,並無此等威勢,這究竟是……”
雷光一下又一下,照亮大半蒼穹,驚雷更是聲聲響絕,如擊破人心的擂鼓,讓人坐立難安。
蘭陵早被驚醒,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再是早熟也雙目惶惶,忍不住躲入衛朝歌身後,怯生生探頭往夜空張望。
衛朝歌心裏也沒底,隻能求助於望著外麵一瞬不瞬的祝玄光。
“祝前輩……”
祝玄光沒有說話。
他觀察雷光落處,捕捉雷聲響動,知道這是謝長安在造意突破的關鍵時刻,臨門一腳,想必是卡住了,進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修為大跌,若久久徘徊,則恐走火入魔。
摸上玉笛的手難得有些遲疑。
祝玄光不是不想動,而是他隱隱也發現了,謝長安如今所要邁出的那一步,興許比他還要大,若他貿然插手,未必能幫上忙,反而可能亂了她的道心。
當年他為了盡快提升修為,選擇以迴憶入道,臨時將如故劍的靈意挪至擎孤,為的是發揮更大威力,好與寒景勢均力敵,可也因此元氣大傷,神魂有損後很難再在造意上更進一步,如今眼看謝長安困在瓶頸,他有心疏導幫忙,卻又怕自己的造意反成拖累。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兩句佛偈忽然如同窗外雷光電閃,在心頭冒起,引得他微微苦笑。
昔年手刃親傳,無心無情的人,如今卻在這等事上患得患失,踟躕不前。
雷光越來越亮,看似威勢萬千,其中兇險卻隻有祝玄光能看出來。
情勢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下去了。
還未來得及改成毛筆的玉笛被他捏住孔洞,吹出一首韻律。
碧雲天第一人自然是通樂律的,但也僅僅是通曉。
精通一道是需要付出精力時間的,曾經壓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他沒有這樣的工夫去精研,更勿論與春江撫琴閣這樣以樂為道的宗門相提並論。
所以他吹出來的,註定隻是首平平無常的曲子,毫無技巧,像街頭巷尾博取孩童一樂的手藝人,甚至連茶樓上的琵琶女也不如。
這樣的技藝,便是倒貼錢去茶樓獻藝,必也是會被攔在門外的。
薑蘭因的箜篌也還在彈奏。
一東一西,高下立現,慘不忍睹。
這是雉首與鳳尾的區別。
城中傾聽的修士忍不住嗤笑。
“他怎麽好意思吹笛子的,簡直是……”
五霞天沒有東施效顰的說法,否則這修士一定會用上。
眼下天象非止驚動交易會的人,但凡九曜庭修士,無不凝聚起十分精神在留意此間動靜,他們尋不到始作俑者,隻能將注意力放在天象與其餘動靜上。
跟薑蘭因的箜篌相比,笛聲確實太普通了,普通到別人覺得他怎麽好意思有箜篌珠玉在前的情況下還非要賣弄的?
“這笛聲不尋常呐!”
在顧忘生的小弟子想要張嘴的時候,孫老道忽然冒出這麽一句,將他沒來得及吐出的嘲弄堵在半道。
小弟子噎得不上不下,隻能去看自家師尊。
誰知顧忘生也是一臉嚴肅。
“蘊靈於樂,這兩人都想助領悟之人一臂之力,隻是終究還是笛聲更勝一籌。”
孫老道就輕笑:“怕是不止一籌吧?”
小弟子就豎起耳朵使勁去聽,但聽得越久,他心中的頹喪就越深,自己修為當然比不上此處兩人,可怎麽會連境界高低都分不出來了?箜篌靈力深厚,樂聲空幻璁瓏,分明是天地流轉,四時有情之境,而那笛聲……
笛聲斷續嘔啞,縱是有絲縷靈力貫穿其中,也難成氣候。
顧忘生餘光一瞥,似乎看出小弟子的費解。
他本不該開口,但這是得意弟子,天資非凡,將來是有機會一窺天道的。
“笛聲中有大天地。”
小弟子忙追問:“何種大天地?”
迴答他的卻是孫老道。
“星霜潛移,駒光過隙,陰陽代序,萬載同歸。”
小弟子一愣:“可我聽那箜篌樂音,亦有四時光陰流轉之意。”
琴聲由婉轉潺潺轉向輝煌蓬勃,豈不是勝過笛聲萬千?
孫老道搖頭。
“大不相同,箜篌所蘊含的四時寒暖恰如方纔晴陽風雪交替,隻是一方小天地的變化,而笛聲中的大天地,則是山河人心,萬物靈應。”
箜篌悅耳,靈意也更為澎湃明顯,但這隻是表麵錦繡。孫老道覺得,如今遍觀九曜庭,能聽出嘔啞笛聲中的造化深意,恐怕唯有他與顧忘生,頂多再加上一個薑蘭因。
顧忘生這名關門弟子,固然天資卓絕,但距離聽出箜篌與笛聲的差異,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你那上百載修煉歲月,曾見過無數寒暑,它們既真也非真,自在你心中形成舊影,有朝一日你得大造化,這些舊影便能出自你手影響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