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
入目所及,黑色鵬鳥那雙變幻萬千的眼睛幾乎囊括了一切。
光固然能蓋過星夜,但無邊無際永無窮盡的光,也能讓人生出茫然畏懼,謝長安發現自己即使閉上眼,光依舊會潮水般湧入她的識海,侵蝕四肢百骸,無所遁形。光素來是溫暖祥和的,但此刻她沐浴在這片光中,卻隻能感覺周身冰冷,靈力更被死死壓製,如同天道威壓降臨,令人不由自主生出臣服之心。
額頭沁出越來越多的汗,她勉強控製住想要下跪的**,手腳卻依舊發軟,頂著千鈞重擔,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動靜。
終於膝蓋一彎,她竭力抵抗也隻能旦夕下跪,骨頭磕出劇痛,冰錐穿過骨頭,下一刻,為了支撐身形的手掌也被被冰錐刺穿,血腥味躥入鼻息,滿目被白光覆蓋,她低頭也無法看清。
萬古長生劍插在身側,風平浪靜,對她的神念催促無動於衷。
一人一劍如素昧平生,無半分瓜葛。
這是不正常的,形如漿糊的腦子勉強分出一絲清明思考。
吞相修為雖高,至多與她五五之數,善齊更隻有一縷神思附在齊魯風身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這等威壓。
她調動丹田識海,搜羅靈台經脈,終於大海撈針似地撈出片縷靈力,卻轉眼間又被威壓碾為齏粉,不複存在,神思複歸混沌,雙手空空,恍惚迴到當年最慘淡的光景。
彼時她還未入道,孤身一人麵對滿城仇讎,數不盡的亂軍朝她湧來,一個還未到具靈境的妖修就能將她逼得無路可走,滿目蒼茫。
如今……
她勉力抬頭,望著白光如晝。
往前是萬丈深淵,往後是懸崖峭壁。
進不得,也退不得。
足下方寸,危如累卵。
天道威壓,悠悠傳來。
“你本為凡人之軀,如今不過迴複起始,竊來之機緣,終要歸還,流連多一刻,魂魄就要被削弱一層,不多時便會魂飛魄散!”
她能感覺到白光照耀下的身體正一點點在融化,低下頭,雙手的血肉已經開始往下脫落,化為脂水,很快指尖便現了白骨。
自己的臉也在融化,她用尚且還有皮肉的小指摸去,鼻子已經融落一半,白花花的血肉混雜粘下來,很快沾了滿手的黏膩狼狽,眼眶傳來劇痛,她隻能緊緊閉上眼,免得眼球更快脫落。
劇痛如潮水一波又一波,無窮無盡,此刻別說催動法劍,她連一個完整的法訣都掐不出來,任憑內心念上千八百遍,所有符籙法陣,依舊毫無動靜。
“身外浮名原是累,從來空手歸去來,癡兒,還不放下執念!”
天道巍巍,九方共懾,如擂鼓一聲聲撞在她的心頭,迫她放下所有抵抗念頭,就此融為一灘血水,神魂也被吞噬殆盡,從此消亡於天地之中。
她用剩餘將落未落的一顆眼球,勉強斜眼去看自己下半身,跪在地上的膝蓋也已見了白骨,血水更與地麵融為一體,整個人彷彿鑄在那裏,如蠟炬即將融化的最後半截。
待這上半身的囫圇人形也徹底融化,她便也隻能變成這茫茫白光之一,興許還剩下一星半點的神魂殘魄,被煉為魂燈法寶,又在不知何時被用來對付新的敵人。
原來如此。
是陸離。
交纏如織的困頓忽然因最後的執念二字融會貫通,陡然炸出迴光返照的清醒!
陸離是啟動坤輿的關鍵,也可彌補仙人造意不足。
既能彌補造意,反其道而用,自然也能吞噬造意。
吞相本就天生有吞噬法相之力,如今得陸離之助,威力更進一步,將她的造意吞噬得幹幹淨淨。
至於混淆神智,偽裝天道,應該是善齊所為。
“竟還不死。”
吞相從黑色鵬鳥化迴人形,立在不遠處,看著她血肉脫落,惟餘白骨,垂死掙紮,不由麵露詫異。
“那是仙人之軀。”善齊在他身側負手淡淡道,即便隻有一縷神魂借體而生,他在魔族三主身旁也氣勢絲毫不落。“你當她與你殺過的那些人修一樣嗎?若無驚天絕地之變,仙人可保金剛不壞,長生不老,你能殺她,全因我和陸離,而不是你自己的能耐。”
吞相臉上閃過一絲慍色,瞬即恢複如常。
“自然,仙人至高無上,我們已經有所體會,否則也不會放棄攻伐上界,寧作仙人走狗,去滅殺那些不知死活的草芥。”
“你最好是心口如一,上界對魔族素來厭惡,如今因滅世在即,方纔對你們網開一麵,若你們未能將他們剿殺在此,便說明魔族的確存之無用了。”
吞相的人形皮相絕好,隻麵色些微蒼白之外,斯文俊秀,笑起來亦令人如沐春風,若他不展露神通,看上去便與凡間尋常文士書生無異,絕不會令人想到恐怖的魔物。
他眯起眼看著眼前彷彿垂死掙紮的仙人,彷彿沒有聽見善齊話語中對魔族毫不掩飾的輕慢。
“此人還剩一口氣在,我怕是無法徹底滅其神魂,還請上仙出手,讓我這小小魔物,也能一窺上界神通。”
善齊無視他的試探,平平伸出手,須臾一翻,掌心朝上。
一抹彩光悄然浮現,如天上虹彩被隨手撈下來捏成小團,但吞相卻能從其中感覺到強大靈力威壓撲麵而來,不由麵色微變,悄然後退一步。
“這具齊魯風的□□凡軀無法承受太多,隻能取這件法寶的十之一二威力,不過也夠用了。”
另一隻手展開,掌心則是那半塊陸離。
善齊鬆手,任虹彩與陸離虛浮半空,雙手結印,令兩者結合,化出一團更大的虹霓雲彩,直接罩住不遠處那團血肉模糊。
吞相不知這件能跟陸離結合的法寶究竟是什麽,但作為魔族三主之一,他見識亦不在話下,迎麵的氣息已能讓他猜到此物大抵危險到何等地步,隻怕如果善齊剛才用來對付自己,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也很難說。
絢爛奪目的雲彩籠罩那位已然不成人形的仙君,昔日高高在上的仙人,此刻不過一團任人宰割的血肉,即便這樣看著,吞相也能想象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處折磨。
唯獨雲彩之中不聞一絲呻吟慘叫,連素來殘忍的魔族也不禁生出些許欽佩。
不意仙人之中,還有這樣的硬骨頭,他心道,嘴上卻不肯放棄這難得的獵物。
“待會兒若還有殘魂在,我欲收之為禁臠,也好迴去煉個法寶。”
善齊微微蹙眉,提醒道:“便是仙人殘魂,用之不慎,也會反噬。”
吞相一笑:“無妨,我的神通,恰好能克製,越是硬骨頭,煉出來的寶物,才越是威力強大。”
“隨你。”善齊不再多言。
兩人注視著雲彩漸漸縮小,隻等最後凝練為珠,便是對方徹底肉身消亡,神魂不全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