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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大修士來自諸天,各有傳承,神通各異,可謂燦若星辰,列宿分野,能於此相見,換作別處,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便是稍作交流,彼此也能受益無窮,然而此時眾人麵色凝重,望著眼前看似氣勢磅礴堅不可摧的法陣,內心隻有一個想法——
哪怕聚集瞭如此之多的大修士在此,這個在外麵甚至足以抵擋幾道天劫的法陣,在洶湧成勢的魔族麵前,正在一點點被侵蝕消耗,等到所有人的靈力都難以為繼,就是對麵大肆進攻之時。
現在隻不過是黎明前夜的拉鋸,對麵特意給了他們一種盡力便能迎來勝利的希望,但以紀梧桐對魔族的瞭解,他絕對敢打賭,這還不是魔族的全部實力,對方一定還有後手在等著他們。
別的不說,魔族三主,如今也就一個吞相出頭,還有戰力遠在他之上的紫明與泱蟒,至今仍未露麵。
更何況,忽然放棄攻打上界,轉而屠戮凡間的魔族,必是與上界仙人達成了什麽交易,說不定得了什麽威力強大的倚仗,而他們這邊……
他下意識梭巡四周,企圖尋找謝長安忽然出現的身影。
但紀梧桐再度失望了。
他隻能將目光重新放在不遠處的法陣上。
量天以天地兩儀,四象八卦築基。
擅長符籙的劉步虛對陣法也略有涉獵,便用符籙化作諸天星辰,為法陣補上各處鉚釘。
薑蘭因輔以鳳首箜篌,將四季之氣融入其中。
秦小雨不斷用自己的劍意在補足法陣被魔焰侵蝕出來的些微裂痕。
還有一個紀梧桐也叫不上名字的和尚在雙手合十低頭念經,但他的經文卻如有實質,金光爍爍如鎖鏈為法陣纏上一圈又一圈的封印。
其他修士,則輪流以靈力補充法陣,維持其威力不滅,運轉如常。
眾誌成城,和衷共濟,可以說是外麵太平盛世都未必有過的光景,畢竟沒有外敵的時候,各大宗門勢力宗師輩出,誰也不可能服誰。
可惜,這樣一個集人修巔峰大成的法陣,眼下卻依舊算不上萬無一失。
因為他們在守,而對方在攻。
守勢再頑強,終有水滴石穿的時候,而進攻纔是最好的防守。
單這一項,己方已經落了下風。
紀梧桐看著裂穀魔焰再度衝向法陣,發出驚天巨響,連地麵都跟著微微震顫,劉步虛佈下的“鉚釘”在魔焰下陸續燃為灰燼,零星落下,乍看還真有些像流星彴約,炫神迷目。
“魔焰大多是在燃燒疫鬼和陰魈的陰力元神,這種東西,魔族取之不盡,你們是在以有限之力,消耗他們不屑一顧的塵芥。”
有人忽然說話,紀梧桐循聲望去,那是一個之前沒有開過口的修士,他周身紅衣,額頭上還有奇異紋印。
方纔眾人各出奇招時,他和身旁的黑衣鬥篷人就坐在遠處,不寒暄不吱聲也不出力,就這麽靜靜看著他們忙活,紀梧桐雖覺得此人古怪異常,但他沒有主動找事,大家也就當看不見。
眼看此人不僅開口說話,還走向陣法,幾人不約而同往前一步阻攔。
“道友……”
“我叫燕裂帛。”
對方打斷他們,明顯不耐煩。
“我要試試這些東西的底色,你們退遠些。”
量天正欲說話,燕裂帛身旁的黑衣鬥篷人走過來。
“我與燕前輩來自長夜天,但燕前輩並非長夜天修士,他不屬於任何諸天。燕前輩與我們是友非敵,他也想設法迴去。”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
不屬於任何諸天,也就意味著超凡脫俗。
有了一個謝長安,再有一個燕裂帛,似乎也不奇怪。
如此看來,上界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並非所有仙人都站在魔族一邊,幫著魔族滅世。
眾人心念電轉,思緒紛雜之際,燕裂帛已經出手了。
他動作不見迅捷,手印卻化出殘影。
以曲不周之能,全神貫注,竟都沒能看清對方的手印究竟是如何結出來的,隻看出精妙玄異,非言語所能描述,更不是凡塵宗門能擁有的神通。
他心中對其神仙的身份,又信了幾分。
下一刻,影未出而聲先起,咆哮響天徹地,三道白影從燕裂帛手中躥出,竟穿透法陣,直接撲向淵穀那邊的滾滾魔焰!
紀梧桐作為妖修,對這方麵尤其敏感,他認出那三隻白虎並非幻影,而是真正的靈獸之魂,不由心頭一凜。
不,比靈獸更勝一籌,白虎周身散發的磅礴氣息,絕非尋常靈獸所能擁有的,那是上古靈獸,還是,仙獸?
他雖為妖修,可自問一瞬間全力以赴,也無法爆發出這樣的氣魄威壓。
隻見白虎不僅能越過法陣,還張口就將不少魔焰吞入腹中,囂張黑氣被打亂,瞬間攻守易勢,在三道虎魂的追擊下,魔焰竟一下消散變淡不少。
與此同時,裂穀上方重新浮現虛空裂縫,幾道身影從不同裂口被亂流卷過來,那些人立定一看戰況,自然毫不猶豫選擇了人修一邊。
紀梧桐一看,這幾人不僅有方纔失散的葉沉璧折邇玉催等人,竟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他不由大喜。
“聞人前輩!”
他喊的聞人前輩病懨懨的,眼皮耷拉著,好似還沒從眼前境況恢複過來,轉頭又吐了口血。
紀梧桐忙去扶他:“前輩,您沒事吧?”
“無妨。”祝玄光隨手一抹嘴角血跡,早就習以為常,但他落地第一件事便是先看四周,沒找到熟悉的身影,隻在沈曦幾人身上略略停頓片刻又移開。
紀梧桐知道他在找誰:“我們在長春穀與陳前輩失散了,至今仍未得見。”
兩人說話之際,局麵再度發生變化。
魔焰被吞噬大半,幾近消散,黑氣翻滾中的猙獰鬼臉懾於虎威鎮壓,尖嘯號叫滿心不甘地灰飛煙滅。
但還未等眾人歡喜,地麵就有了動靜。
起初隻是些微震顫,如遠方擂鼓,砰砰不休。
燕裂帛不可謂反應不快,當即驅使三道虎魂。
“你們去看看!”
白虎應聲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陰霧之中。
未幾,擂鼓聲越來越近,紀梧桐舉目遠眺,還用上靈力穿透阻隔視野的陰霧魔焰,這才發現這陣規律動靜根本不是什麽鼓點,而是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確切地說,是大隊開拔,千軍萬馬。
蹄下魔焰氤氳,周身陰霧繚繞,一眼望不到頭的魔騎周身烏黑鎧甲,連麵容都遮掩嚴實,隻能從一雙雙沒有瞳仁的慘白眼睛看出他們的與眾不同。
為首者駕馭魔龍穿雲而來,其上立著一人,發色烏紫近黑,雙目狹長如梭,除此之外倒與常人沒有區別,但對方掛著盈盈笑意,手上三團白光流轉跳動,如三個生靈被囚禁牢籠拚盡全力想要出去,卻始終裝不開禁錮。
燕裂帛麵色一變,他放出去的白虎三魂,竟都成了眼前之人的掌上玩物!
“靈獸之上,仙獸不及,這白虎三魂也算殊為難得了。”
駕馭魔龍者居高臨下,隔著法陣俯瞰眾人。
“本座紫明,魔族三主之一。諸位在外麵,想必也都是威震一方的大修士,沒想到我們第一次相見,卻是在此地。”
祝玄光沒有暴露身份,燕裂帛又未曾出聲,其他人眼看魔族大軍壓境,威壓透過法陣已撲麵而來,或變色,或力持鎮定,俱都默不吭聲。
曲不周作為此間修為最高者,義不容辭成為應對之人。
“曲某名不周,閣下雖為魔族,但天下修行者,大道不離其宗,稱呼一聲道友也不為過。如今諸天合並,彼此相逢亦為有緣,不如暫且放下敵意,你我攜手先從此地出去再說,道友以為如何?”
他雖知來者不善,但情況混沌未明之下,一上來就翻臉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紫明卻哈哈大笑,“曲不周,臥龍疆麽,我記得,曲道友對我們有大恩,我是應該多謝你的!”
“道友何出此言?”曲不周微微皺眉,莫名不祥預感。
“諸天之中,以五霞天實力最為深厚。臥龍疆主動開啟南炎海漩渦,將五霞天大修士盡數引入彀中,使得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一網打盡,難道我不應該說一聲感謝嗎?”
紫明環顧四周,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是了,齊宗主不在,否則曲道友該知道,令高足纔是首功。看在齊宗主的麵上,曲道友不如盡早改換陣營,過來助我們一臂之力,雖然人修大多廢物,但往後魔族統治下界,也須人手作為差遣,曲道友有了齊宗主這一層關係,可謂近水樓台。”
饒是曲不周城府深沉不動聲色,聽了這話也差點破功。
“閣下好一招血口噴人,禍水東引!輕飄飄幾句話,便為我等修士與魔族的生死之戰摻了沙子,天下五洲,宗門林立,平日雖各有爭執利益,但在危及生死存亡的外患麵前,這等挑撥離間的微末伎倆,還不足以讓我們內訌!”
他也是動了真怒,言罷身形掠至半空,雙手結印,當即數道血符浮現,穿透法陣化為成群結隊的血鴉,乍看如一團又一團的血霧,挾淒厲動靜撲向魔族大軍,其聲勢絲毫不比方纔的魔焰陣仗小。
“且慢!”
阻攔他的卻居然是燕裂帛。
隻是燕裂帛終究晚了半步,對麵紫明麵不改色,隻微微一笑,手掌攥緊,三道虎魂瞬間被捏碎,變成一片白色漩渦,竟將大片頃刻飛至的血鴉吸了進去,虛懸掌心,漩渦由白染紅,驀地變成一隻雙目赤紅血光淋漓流淌的巨鳥,嘶吼撞上法陣!
砰的一聲驚天動地,巨鳥炸開齏粉,而金光流轉的法陣也開始出現絲絲裂縫。
包括曲不周在內,許多人明顯露出駭然之色。
他們知道魔族大軍有備而來,此戰必定艱難困苦,可未曾想到之前的估量依舊過於寬裕,對方魔族三主隻出其一,實力就已恐怖至此。
燕裂帛更是驚疑交加。
“窮奇殘魂之力?你們怎麽弄到的?!難道黃龍等人還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