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城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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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蜃妖(二)
哥哥彆!蜃兒好像知道門後麵有什麼,急急扯住他,彆去,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可是秦艽已經聽不進去她說什麼了,門後的世界對他來說有巨大的吸引力,他不顧一切伸手推開門。
不大的小院,東南角有棵梅樹,樹下是一小片池塘,時值隆冬黃昏,細碎的陽光滿耀一樹繁盛花朵,有風來,花瓣輕飄飄入水,引得水中的幾尾魚躍出水麵,攪亂一池波光粼粼。
這是萬妖城的秦宅。
十三娘……迷幻妖……山貓……食花宴……細辛……
曆曆在目。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一起經曆了這麼多事情。
原來這纔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那個又笨又拙拖著灰色翅膀的影子。
他望著眼前的梅樹,腦海裡浮現的是她忙碌著往樹上掛蘿蔔乾的場景。
那個女人不遺餘力將他營造出來的一片幽靜雅緻改造成農家樂,要不是他攔得快,她還想在院裡種韭菜。
執意要讓萬妖城像個煙火泱泱的人間,她圖什麼呢
他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
從冇有哪一刻,他那麼想她。
他原以為冇有那隻叫做小美的蝴蝶維繫,他該不會對細辛上心,卻原來不是的。
假如由來一切都是一場幻境,那麼他在一開始等待的那個人,根本就是細辛。
不是那隻心心念唸的蝴蝶,從來都是細辛。
他掐算一下手指頭,這個時間點,來早了,要等好多好多年。
於是他縱身跳進了院中池塘,靜等出關那一日。
一切靜默無聲,池中兩尾魚彼此對眼,都很懵懂。
遙遠的萬妖城大門口,守門的仙人秦柳也很懵懂,驚訝於今日的萬妖城竟然冇有風起雲湧,自秦艽關進來以後,他冇有哪一日不鬨騰,不是折磨眾妖就是折磨自己,今日突然改了性子,是病了嗎
好不容易等到出關這一日,秦艽站在院中,喚:金九。
金九睡眼惺忪,公子,你出關啦
幫我辦件事,你去城外尋個酒館。
要買酒嗎公子
不買,你偷。
……啊
金九去了,秦艽閉著眼睛,感覺空氣都比往年新鮮許多,心中祥和安寧,原來有人可等,是如此喜悅的一件事情。
很快的,他知道,他會在傍晚時分邂逅一隻灰蛾子。
——
城裡晚上不安全,你先在這裡住一夜,明日我再送你出城。
她點點頭,睜大好奇的眼睛,東張西望一陣,這裡水都不結冰的
嗯,這是弱水,取自天河,萬年不竭不凍。他聽見自己答。
厲害,用來養魚好浪費啊。
他會頓一頓,其實我都拿來泡茶。
她理所應當,那還差不多。
她跟著他走上石子小路,一廂四下張望一廂問:對了,這是什麼地方
秦艽:萬妖城。
此城可有主
有。
是誰
我。
——
秦艽含笑,耐心地等著。
有時候你以為的初遇,其實是我在那裡已經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仔細聽,十三娘已經在外頭砸牆了。
這個哥哥不好,我想再換一個。
他睡著時,我明明在他夢裡看見他想念他的媽媽,如同我一般。他對力量的渴望無比深厚,他不想要他的媽媽白死,他要為妖族正身。
我給了他想要的,要他往前看,可他轉眼就變卦,非要回到過去,過去千難萬難,他為了見細辛,還是去了。
他見到細辛,眼神就溫和了。
為什麼呢明明都已經忘了,不是嗎
改頭換麵改了性情,也改不了他的心。
我不喜歡,細辛非死不可,就好像唯兮跟俞遠非,都是廢物。
我的哥哥眼中隻能有我,他明明答應過,隻同我在一起,隻保護我一個。
好比那年我在去張老兒家的路上途徑亂葬崗,我餓得坐在地上哭。
哭也隻是淚水汩汩的,因為實在冇有力氣。
我哥哥經過那裡,他身上帶著淡淡腥氣,衣襬在身後拖出一行水漬,我永遠記得他身上的白衣服,比梔子花還要乾淨。
他問我海邊怎麼走,他還給我錢,讓我可以買饅頭吃,說我可以叫他哥哥。
他抱了抱我,從冇有人肯抱抱我。
過了兩天,我們村裡要祭海神,村長挨家挨戶選童男童女,選到我家,選中我其中一個哥哥。
鄭文氏哭得撕心裂肺。
到了祭海日,她把我的頭髮剃光了,換上哥哥的新衣服,縫上我的嘴,把我塞上了船。
我打被生下第一次穿新衣,是代替我的哥哥去死。
我媽媽躺在床上,身邊躺著我剛病死不久的小弟弟,無暇救我——她也不想救我,她也恨我是個女孩兒,讓她憑白遭了一回活罪。
我們祭奠海神的那隻船,是漏的,很快沉進水裡。
我冇有掙紮,一點點墜落,淹死了屍體被魚吃掉也好過為人,若有來世,我不再做個女孩兒。
甘為海中的一尾魚。
眼淚流進海裡,和著海水喝下去,竟是甜的。
我一定在做夢。
我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直到看到一點微光。
我眼中出現一枚巨大貝殼。
我看到了哥哥。
他是海神。
秦艽回到蜃景幻境時,大殿中不見了蜃兒的蹤影。
在萬妖城度過的萬千歲月在這裡不過隻是一個眨眼,期間他也想回來,發現不可以,一旦開啟什麼特定場景,就非要走到儘頭不可。
他走出去,差點踢到門口蹲著的人。
細辛抬頭,見是他,自覺笑了一下,殊不知秦艽獨自又把他們共同經曆的重新經曆了一遍。
世事輪迴,又孰知,相識的第一眼是命盤中的第幾個相遇。
再次見到細辛,恍如隔世,感慨萬千。
與其說秦艽認了命,不如說是認準了眼前這個人,尋尋覓覓還是你。
什麼細辛冇聽清。
冇什麼,你怎麼還在這裡
細辛道:我想好了,等下我就去海老闆的店裡找份活計,倘若他不招夥計,我還可以留下來重操舊業,開個酒館。
為什麼不乾脆離開
啊細辛一愣,這個問題我冇想過。離開了不就見不到你了嗎
秦艽很久冇說話。
細辛有些不安地在他眼前晃晃手,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秦艽點頭。
我不信,既然都不記得我,剛纔那蜃兒要殺我,為何還要瞞天過海搶先救我秦艽偏過頭去,傲嬌依舊,我……本座純粹懶得殺生。
細辛從後頭踢了他小腿一腳,你還給我裝,本你個頭的座,我從你說出‘恐高’兩個字,就知道你是你了。不無得意挽住他手臂,如何,我配合得還不錯吧
順著他手臂摸下去,秦艽瑟縮一下,掙脫不過,細辛摸到一手的血。
秦艽藏在狐裘底下袖中的左手,一塊厚酒罈碎瓷插進掌心,鮮血濡濕了小半隻衣袖。
敢情他就是用這種方法保持清醒的。
細辛五臟六腑都皺成了一團,心疼得直抽抽,你傻不傻!
秦艽滿不在乎甩開她的手,聽說這位蜃姑娘愛看戲,若是不主動入她的局,怎麼能讓她放鬆警惕,又怎麼能輕易而舉放你出來。
頓了頓,他忽然彆扭地小聲道:我不疼的。
說完轉身即走,一如既往含糊,同時蜃兒強加在他身上的偽裝層層剝落,秦艽恢複原來模樣。
細辛震驚原地,反應過來追上去,你方纔是在安慰我嗎
秦艽毫不猶豫否認,我冇有。
你有。
冇有。
就是有。
說了冇有就是冇有。
你手拿過來我給你吹吹。
哦。
……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玩鬨過後,細辛問。
秦艽看著遠處,幻境四周的海浪成了火焰,沸騰著往上撲,你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嗎
什麼意思
意思是膨脹大了遲早會遭到反噬,那小姑娘以凡人魂魄成妖,根本撐不了多久。
他話音剛落,整個幻境為了配合他一般,開始地動山搖,大片火焰自天空簌簌而落,四處都是尖叫逃跑的人群。
北冥海域眼看就要變成煉獄。
整個幻境在下降。細辛握緊秦艽的手,這樣下去那些凡人怎麼辦他們看上去可不像是幻化出來的人,個個有實體……要去哪兒雖如此問,還是順從被秦艽拉著往前走。
秦艽道:追根溯源,去看看蜃兒的夢境。
蜃兒的夢境在北海深淵底。
小小的姑娘胡亂套著男孩的衣服,閉著眼睛直立浮在水中,牢牢牽著身旁自己的屍體。
她麵前是一隻巨大的蚌,半開半合,在無數起伏的海藻掩映間,一男子在其中沉睡,白衣白髮,連眼睫都染雪,全身散發出柔和的光。
細辛明白了秦艽為何容貌變成了那個模樣,蜃兒所有的哥哥都該是眼前這位的具象。
男子與女孩兒的靈魂同時睜開了眼睛。
蜃兒看清是誰,大為驚喜,一瞬間撲將上去,帶動海底水泡連連,哥哥!
男子十分地驚異,他在這無人之處修煉,何以有人認識自己。
第一舉動是推拒,妖尚且不與妖為謀,更遑論是人。
但奇怪,這人類女孩魂靈為何會有他同族的氣息。
蜃兒見他又是蹙眉又是抗拒,心先冷下一半,鮮紅的魂魄漸灰,哥哥,你不認我了嗎
你這小孩,死了為何不好好投胎去,擾我清淨作甚
我是慎兒啊,十月初九酉時一刻文家村外亂葬崗,你碰見我,我說我想要個哥哥,像小花那樣的哥哥,一隻手臂就可以抱起我,誰欺負我我都不怕,你說……蜃兒急得小臉煞白,你說你就是我的哥哥,你可以抱抱我!
禁不住她手腳並用纏住他,像隻八爪魚,個頭小小,力氣很大。
男子將她端詳一陣,明白少許,歎息,你說的抱抱,是不是這樣
遂張開手臂,兩隻臂膀頓時化作兩隻硬殼。
女孩兒迫不及待,主動迎入他懷抱。
旁觀者清,細辛與秦艽在旁看得分明,男子的身體逐漸柔軟,膠著,分泌出黏液,將女孩兒吞納進去。
不過隻是一刻,蜃兒皮膚上沾了黏液的部分就開始發出焦臭,再下去非要將她融化了不可。
她神情卻始終幸福洋溢,痛也快樂。
男子及時放開她,小傻瓜,你遇到的是一隻蚌精,他不是抱你,而是引誘著要吃你,我也是蚌修煉成精,體貌想來與他差不多,難怪你會認錯。
這小小孩子,身世怎樣坎坷,從冇被人抱過,還以為擁抱的感覺是痛,被吃也不知。
蚌精是隻好蚌精,化成人以後重新抱緊蜃兒,吻了吻她發頂,這纔是抱。
蜃兒在他懷中瞪大眼睛。
她想起來了,那日之後她覺得疲累,拖著腿爬回家去,首先在門口撞到鄭文氏,鄭文氏指著她尖叫不止,還有她爹,壯實的漢子擁著妻兒老小,連連後退,指著她叫:妖怪!
她回過頭去,媽媽那麵破銅鏡映著她,少了半邊臉和一隻胳膊。
她不過是痛極,想要一個撫慰。
後來奶奶還是忍著恐懼將半死不活的她偽裝成哥哥,塞上漏的船。
全村的人敲鑼打鼓,歡送她們離去,迎接又一年的風調雨順。
是的,她們,幾乎家家戶戶都像鄭文氏這麼做。
蜃兒問:哥哥,你叫什麼啊
你問我凡間的名字嗎我叫月素塵。男子道。
秦艽初被蜃兒迷惑心智醒來,在殿中遊走時,曾見一殿柱,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月素塵這個名字,字跡跟他的一樣拙劣,起先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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