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鐘_意思 010
那沈阿弟還如雕像般直愣愣地坐在門口,眼睛一眨沒眨,阿寶走上去拍他一下:“戇大,再回去咪一歇,彆等下走走路睡著了。”
沈阿弟得了令,打了個哈欠,又歡天喜地回到火堆旁躺下。
蘊薇見阿寶拎了那件日軍大衣往廟門前走,她跟了過去,看到他撿了塊尖銳的石頭正拆大衣接縫,她不太懂他這麼做的緣由,卻沒多問,隻默默地幫著他一起把大衣的襯裡和棉絮都拆了出來,再捲成一團塞進黃包車底層。
張素雲走過來時,阿寶已經把拆得七零八落的軍服外殼埋在了廟角落的灰堆裡,用土掩好了。
張素雲手裡托著掰成塊的燒餅,仍像昨天夜裡一樣分了他們一人一塊,道:“今天路途趕,吃完差不多就該走了。”
沈阿弟咬著燒餅睡眼惺忪地走出來,嘴裡塞得滿滿當當,仍不忘盯著阿寶含混地嚷嚷:“阿哥,阿哥。我守好了。”
阿寶沒理他,一言不發啃著燒餅,像有什麼心事。
張素雲把藥包重新安置好,確保沒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後走到阿寶身邊,問他:“還需要多久能到廟行?”
阿寶說:“順利的話,天黑前能到。前麵有個岔口,往左拐是官道,彭浦鎮入口肯定會有日軍的哨卡。要是繞遠路……”
張素雲打斷他:“不能再繞遠了,乾糧不夠,戰事吃緊。彭浦鎮的哨卡避不過去。”
阿寶沉默片刻,撇撇嘴:“討點傷藥把命都要賠上了。”雖這麼說,他卻徑直先朝門外走去,“那彆磨蹭了,走吧。”
從他們的話裡,蘊薇明白過來接下來要麵對日軍,她沒聲響,隻默默跟上,張素雲以為她害怕,上前去拍拍她肩,“離到哨卡還有一段路呢,阿妹不要慌,我們路上可以仔細討論討論。”
蘊薇突然停下腳步:“二哥的臉……可能會引人注意。”
張素雲皺了皺眉:“對,你這樣子太顯眼。要想辦法偽裝一下。”
阿寶皺了眉,卻立刻會意,蹲下來抓了一把濕泥往臉上抹開了,又扯了塊衣角蘸著灰土繼續塗抹,直到把臉弄得又臟又黑,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蘊薇仔細端詳著他,回轉身從黃包車底部抽出剛才塞進去的棉花遞給他:“二哥,你把這個塞衣服裡,裝成駝背。”
阿寶看了一眼她,卻接過照做,背脊立刻弓起一塊,同時他把身體歪向一側,肩膀下垂,模仿著傷殘者的姿態。
沈阿弟被他突然的變化嚇了一跳,躲在一旁不敢靠近。
張素雲觀察了一會兒,又從沈阿弟頭上摘下虎頭帽,戴到了阿寶頭上。
蘊薇沒忍住,“哧”一聲笑了出來。
阿寶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緊,卻自己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確保灰頭發完全塞了進去。
張素雲一拍手:“成了!就是記得過哨卡的時候千萬彆抬頭。”
她說完,停頓片刻,目光在阿寶和沈阿弟之間轉了轉,聲音輕下來:“你戴著這帽子...…不如乾脆裝得和阿弟一樣。這樣日本兵查起來,也不會太注意你。”
阿寶聞言麵色微變,嘴角抿得更緊,卻隻說了句:“知道了。裝就裝吧。先趕路。”
四人離開土地廟,沿著濕滑的田間小路繼續前行。
阿寶就戴著那虎頭帽一個人走在最前,沈阿弟拉著黃包車緊挨著他走在後麵,時不時抬頭看看阿寶頭上的帽子露出傻笑。
日頭一點點升起,蘊薇跟著張素雲走在後頭,從冷得牙齒打架,直走到後背心升起一層薄汗。
彭浦鎮的輪廓慢慢清晰。兩旁的田地大多已經荒蕪,偶有幾個農民,一見他們過來,就如驚弓之鳥般立刻遠遠走開。
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看到一條長隊排在岔路口的哨卡前,阿寶把虎頭帽往下扯了扯,背脊弓起來,身子朝一側,換了傷殘者的走姿行路。
蘊薇忙跑上去,按張素雲叮囑過的那樣攙住他的手臂,她隻覺得阿寶似乎一僵,
卻立即把身體歪得更加厲害,腳步也越發蹣跚不穩。
後頭張素雲拉住沈阿弟,他們排進隊伍,跟著人群往前緩慢挪動,蘊薇能看到日軍士兵刺刀上的反光,白色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阿寶佝僂著身子,視線始終保持低垂。
隊伍中有人被攔下盤問,聲音逐漸提高,最後是一陣粗暴的推搡聲。蘊薇嚇得不敢抬頭,邊往前走著,腿腳有點不聽使喚,突然感到自己手腕被用力攥了一下,曉得是阿寶讓她鎮定,她偷偷深呼吸了一口氣。
終於輪到他們。
一個翻譯模樣的人上下打量著他們問道:“從哪裡來?去哪裡?”
阿寶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哼哼聲,突然撲到翻譯跟前,一把搶過他衣服上彆著的鋼筆盯著傻笑。
那翻譯怒了,搶回自己的鋼筆,用力把他推倒在地上。
阿寶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卻又踉蹌著追了上去,像個被人搶了糖的孩子一樣圍著翻譯又哭又跳。
幾名日軍鬨笑起來。
連蘊薇都被他的樣子唬住,怔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上去把阿寶拉了回來,輕聲安撫:“二哥乖,不搶不搶,等等有糖吃。”
身後一個軍官走過來,皺著眉用日語說了幾句。翻譯神色一變,用中文厲聲道:“黃包車裡裝的什麼?開啟看看。”
張素雲連忙上前,一邊解開黃包車上的包袱,一邊操著一口流利的嘉定本地話解釋:“都是些破衣服和吃的,長官。”
她頓了頓又道:“長官,我們一家門是廟行本地人。回鄉下幫小妹看物件。”
邊說她邊抹起眼淚:“阿弟生下就是傻子。二弟命苦,一場高燒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屋裡廂最作孽的是小妹,才剛
15
歲,就要每天陪著我一起伺候兩個阿哥……”
翻譯剛把她的話一五一十翻譯給日軍,沈阿弟突然雙腿一抖,冒著熱氣的澄黃液體沿他褲腿流下,在地上形成一小灘。
日本軍官和翻譯同時嫌惡地後退兩步。
蘊薇剛剛擺平阿寶,又去拉沈阿弟,從黃包車上扯了塊破布給他圍上,忙得不可開交,一麵含了眼淚,發著抖對日軍軍官結結巴巴地說:“對不住,對不住。”
那軍官看著,點點頭說了句日語,朝著蘊薇豎起大拇指。
翻譯立刻揮手驅趕他們:“快走快走!彆在這兒磨蹭!”
離開哨卡很長一段距離之後,蘊薇突然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田埂邊上。
張素雲把手放到她背上,剛喚了一聲“小妹……”,安慰的話都沒說出口,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也發著抖。
蘊薇搖搖頭說:“阿姐,我沒事。”
阿寶在田埂邊坐下,突然反應過來虎頭帽都忘了摘,他把帽子摘下來扔到一邊,汗已經把發根都浸透了。
張素雲到他們中間伸開雙臂,分彆攬住二人的肩膀,阿寶又是一僵,但沒反抗,三個人就這麼一動不動抱在一處。
沈阿弟傻站著,對於眼前的情境感到困惑不解,隻顧嚷嚷著:“阿弟也要!”說罷,張開雙臂就要撲上來,刺鼻的尿騷味襲上來,三個人同時往旁邊一讓,沈阿弟撲了個空,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沈阿弟爬起來,也不惱,笑嗬嗬盯著阿寶:“阿哥麵孔又紅了。”
阿寶撿起虎頭帽重新戴回到他頭上,順手敲了一記他腦袋,“戇大,車子拖好。接著走了。”
張素雲扶了蘊薇起來,問阿寶:“天黑前能到廟行嗎?”
阿寶邊走邊說:“還有差不多三四裡路,得抓緊。東洋赤佬肯定都埋伏在鎮子正中,不能走。南麵有片瓜田,正好,我們從那裡穿過去。”
張素雲盯了一眼他:“你怎麼條條路煞清?”
阿寶硬生生地回:“愛信不信,愛走不走。”
然而走了一段路,他又還是補了一句:“以前帶貨經常走這條路,巡捕房的人來不及抄小路堵人。”
張素雲點頭:“你帶的不會是假煙吧?酒不是都藏在永新廠地庫裡麼?”
阿寶隻顧走路,沒再吭聲。
蘊薇聽他們說話入了神,張素雲突然道:“阿妹在想什麼?”
她嚇一跳,忙說:“沒想什麼。就是有點困了。”不敢承認她其實是在想,阿寶到底藏了多少東西在永新廠,又跑了多少路送這些假貨。
說話間,已走到瓜田邊緣,乍一看,黑魆魆的一大片,夕陽最後的餘光下,隱約隻能看到瓜架的輪廓。
踏進瓜田,阿寶放慢了腳步,低聲告誡他們:“小心點走,這裡以前沒有警戒,我也不確定現在日本人有沒有設崗。”
四個人借著微弱的月光極小心地走,沈阿弟拖著黃包車,眼睛卻盯著前方的瓜架,那架子上係著農戶用來驅趕鳥獸的金屬小哨子,一不留心,他被瓜架絆住,發出了輕微碰撞聲,阿寶轉回去,索性從他手裡接過黃包車,自己拖著走在前頭。
走到瓜田中段,他們突然同時停下腳步,不遠處閃爍出一絲微弱的燈光,隱約能看得見棚屋的輪廓。這個時候,絕不可能是看田的農民,是什麼人大家心知肚明,幾個人屏著呼吸,儘量遠離那間棚屋,沿著瓜架間的小徑繼續前進。
就在這時,沈阿弟突然跑了出去,一把扯下了一個係在瓜架上的銅哨。
“叮鈴!”警戒鈴炸響,遠處棚屋的燈光立即亮起,傳來幾聲急促的日語喊叫。
阿寶飛撲上去按住沈阿弟,連人帶哨滾進路邊的灌木叢裡。日軍的手電筒光掃過來,他一把捂住沈阿弟口鼻,自己也屏息不動。
張素雲拉著蘊薇迅速蹲下,縮在一排瓜架後麵。兩道手電光在瓜田中來回掃射,幾名日軍踏入瓜田,仔細搜尋著聲音的來源。蘊薇緊捂住嘴,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出來。
日軍交談了幾句,慢慢退回棚屋。燈光暗了下來,四周再次陷入寂靜。
阿寶仍然一動不動,又等了足足半刻鐘,確認日軍真的離開了,才鬆開按住沈阿弟的手。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過瓜田剩餘的部分,阿寶始終一言不發,到他們徹底離開瓜田,踏上通向廟行的小路時,他停下腳步。
沈阿弟見他停下,笑嗬嗬地捧著那隻銅哨跑上去遞給他,“阿哥,給。”
阿寶反手就狠抽了他一記耳光,“尋死啊。”
沈阿弟被打懵,手中的銅哨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蘊薇和張素雲都被嚇住了。
阿寶卻沒停,馬上又一記耳光抽了上去,張素雲回過神來上去拉他,阿寶頓了一下,甩開她的手,盯著沈阿弟,“叫了我阿哥,就跟緊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