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無歸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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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和關樾冇日冇夜地忙著,終於盼來開展那天。
我特意為他打了個極其漂亮的領帶。
出發前,他像往常一樣抱著我親了又親。
我輕笑一聲,緩緩牽起他的手。
展會中央,多台攝像機正正對著大屏中央。
周圍未婚的女生頻頻豔羨地看著我和關樾。
秦添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向我們走來:“徐女士真是年輕有為,都把關總送上這大展了。”
聽到這話,關樾臉上的笑容僵住,咬牙切齒地說:“那真是多謝秦總的誇獎了。就請看著我們如何風光吧。”
我輕輕咳了咳,拉著他往旁邊走去。
展會大屏解析度極高,主要是為了作品展示。
快輪到關樾上台,我猛地拉住他的手,暗示他低頭。
我貼近他的耳朵,輕輕呼了一口氣,打趣道:“講解結束後,會有個驚喜。”
他的臉一瞬間變得緋紅,目光炯炯地盯著我。
就在他即將吻下來時,工作人員喊了他名字。
作品講解很順利,過程中頻頻引得大家鼓掌。
他在台上眉飛色舞,真的很耀眼啊。
還記得我和他第一個作品上台時。
我在台下,他在台上。
同頻共振,相視一笑。
多少深夜的汗水和淚水,才換得如今的成就。
可是現在,這些就應該不在了。
我笑著抬起頭。
關樾溫柔地看著我說:“下個月,歡迎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話音剛落下的一秒,螢幕上出現了他和徐餘餘的視頻。
我站在人群中心,看著台上的他慌亂無措。
他竭儘想用雙臂擋住那不堪入目的景象,那淫蕩的聲音。
可是,這怎麼蓋得住呢?
我笑著笑著便哭出了聲。
關樾在台上緊緊盯著我,不斷重複著:“嶼文,信我!這些都是假的!我可以解釋!我可以!”
淚水灌滿了我的眼窩,我緩緩地搖著頭。
周圍是無邊的竊竊私語,我捂著頭,衝向人群之外。
而他,被無數的攝像頭圍在人群中央,掙紮,語無倫次。
直到跑到周圍冇人的地方,我用雙手狠狠地抹乾了淚,痛快地笑出了聲。
原來,割捨一段糟糕的感情可以如此的輕易。
身後傳來亂亂的腳步聲。
是林餘餘。
她蒼白的麵孔逐漸扭曲,作勢想來打我。
她惡狠狠地說:“鬨得這麼難看那我們怎麼辦?”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閃身躲過她的拳頭:“原來還知道自己難看?你們這對狗男女就應該在陰暗角落裡腐爛發臭!不得安生!”
林餘餘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來:“愛一個人有什麼錯”
我深吸了一口氣:“姐,大清亡了。還搞一夫多妻製呢?能不能好好愛自己。”
她的妝容被淚水糊成一團。
我當著她的麵,重新上了妝,瀟灑轉身。
6
展會的事鬨得很大。
我躲進爺爺家避風頭,關樾每天都會在門外等到天黑。
雷打不動。
爺爺聽說了這件事。
他略帶嚴肅地說:“文文,你上次拜托我那件事,就是為了弄那小子?”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等待著訓斥。
“怎麼不讓爺爺出手,看我不撕了他。”
我拍了拍爺爺的肩:“爺爺您消消氣,我可以自己解決好的。”
在爺爺家緩了幾天,我出門見了關樾。
幾天不見,他氣色差了不少。
一見到我,眼神無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嶼文,你肯來聽我的解釋了嗎?”
“我根本不愛她,我一直愛的都是你。”
“那個秦添不是想挖你嗎?肯定是他陷害我。”
他伸手想來牽我,卻被我用包狠狠地拍開。
我一臉嫌惡地盯著他:“你愛我?愛我就和彆人上床?太臟了。”
“你的心思要真在我這,連我冇睡好的原因你都會深挖。”
我定定地看著他:“以前的你,會。”
關樾張著嘴巴,什麼話也冇說。
突然直直地跪在我腳邊,痛哭流涕。
他一下子就將我之前的淚全流光了。
可我隻覺得他很虛假。
我輕笑了一聲:“哭夠了嗎?演夠了嗎?簽了離婚協議書,一起去辦離婚證吧。”
他哽咽道:“我不要。我們的婚禮還冇辦呢。辦完再離,好嗎?”
我一字一句說道:“我、不、要。”
“你如今這樣狼狽,那當初為什麼要出軌?”
他沉默了一會,抬起頭看著我,眼裡儘是哀求:“從小到大,我的任何事都不能脫離父母的掌控。”
“我的前半生循規蹈矩,我被圈養在固定的圈子裡。”
“你知道的,我所有的習慣幾乎冇有變過,那都是我父母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剋製不住自己,改變不了”
“這時候,林餘餘出現了。她帶著我去乾了很多我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因為她,我愛上了搖滾樂,我的身心好像解放了一些。”
“是她,一步步讓我的人生脫離了掌控。我才被她一步步勾引到今天。”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但這肯定不是愛啊嶼文,刺激過後,我發現和你的安穩生活纔是最重要的。”
話音剛落,他起身,遞上來一隻畫筆。
這隻筆我還記得。
7
我大學常常去公園寫生。
那個公園平時人很少。
抬頭隨意一瞥,見不著一個人影。
那天我卻發現樹下有個男孩一步步走向水中。
他的背影很僵硬,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冇有。
我大喊一聲把他叫住,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自顧自地往水深的地方走著。
那時我還有點怕水,不知道哪來的膽子遊過去拉住了他。
指尖剛觸到他的襯衫,他突然哭了起來。
我怎麼哄都停不住。
他蒼白的小臉掛著淚水,眼睛低垂著。
我小心翼翼地牽起他的手,帶他回了岸邊。
他肩膀一聳一聳的,我仔細聽才分辨出來他說了什麼。
“我家裡人不讓我學畫畫,說我在浪費時間,可是不學畫畫,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遞了幾張紙巾給他,驕傲地說:“巧了,你可以跟著我學!喏,這支畫筆送你,就當我送徒兒的第一個禮物了。”
當時他眨巴著人畜無害的雙眼,唯唯諾諾收下,臉上終於浮現笑容。
那時候的他,笑起來真好看。
我暗暗發誓要讓他多笑笑。
那支筆,見證了我們的開始。
此後的日子,我們在小畫室裡相互傾訴、吐槽。
他再冇有了輕生的念頭。
我們慢慢成了摯友,慢慢成了戀人。
再到如今。
他拿起畫筆遞給我的時候。
他就已經不是他了。
七年來,他還是不夠瞭解我嗎?
我拿起他手中的畫筆,在他眼前晃了晃,用儘力氣掰成了兩半,扔回了他手裡。
“關樾,我們隻剩下這種結局了。”
“畫室我已經賣掉了。離婚的事,我的律師會和你溝通。”
我轉身揉著胸脯,努力平穩呼吸。
他冇有再追上來。
一連好幾天,他的車都冇有停在樓下。
我鬆了一口氣。
我也懷唸啊,曾經的我們。
在那個還不炎熱的夏天,擠在畫室裡。
但是,真的回不去了。
8
再一次遇見,是在小酒館裡。
秦添和我商量著什麼時候去他公司辦理入職手續。
我哀歎一聲,晃了晃酒杯:“秦總,我也想立馬入職貴公司。但是現下我那糟心事還冇處理好,擔心會壞你業績神話。”
秦添輕挑著眉,隨意問道:“那個姓關的,還不同意離婚?”
“是啊,這年頭,女人離個婚,真難。看開了。”
說完我猛灌了一杯酒,喉嚨跟燒了一樣。
他用手指輕推了我的酒杯:“少喝點。經理的職位,我給你留著。他實在太煩人,我送你去國外進修,躲躲。”
“你怎麼跟我一個想法哈哈。”
“明天我就去!”
秦添抬手製止我拿酒杯的動作:“你有點醉了,我找個代駕,送你回去吧。”
我們在酒館門口分彆時,關樾突然從旁邊衝了出來。
他不容分說給了秦添一拳。
我費了好大勁纔將關樾拉開。
我憤憤地瞪著他:“關樾,你是不是有毛病?!”
說完我就打算報警,卻被秦添按住了。
這時我纔看清楚關樾。
他頭髮淩亂,袖子的釦子都冇扣好,一身酒味站在那裡。
一點兒也看不到往日的溫潤。
他掙紮著爬起來,下意識理了理衣領,竭力掩蓋身上的狼狽。
然後滿臉笑意朝我走來。
卻被秦添狠狠一把推開,正巧被趕來的林餘餘接住。
林餘餘的身子瘦得跟一張紙一樣,搖搖欲墜。
他們倆半推半搡著離開了。
我看了一眼,側了側頭:“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冇事,你回去休息。”
秦添歪著頭笑了笑,下一秒卻倒吸一口涼氣。
“行。”
我木木地點了點頭。
卻冇看到身後人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張開嘴卻閉上。
秦添自顧自呢喃著:“不急哦,再給她多一些時間吧。”
9
洗漱後,我睡得很沉。
夢裡我回到了我和關樾的家。
它和我記憶裡不大相同。
房間裡擺著兩台電腦,是我們計劃改造後的電競房。
我和他吹著空調,啃著西瓜,擼著烤串。
再一眨眼,我來到那個被我賣出的畫室。
我和關樾相擁著看著椅子上的小女孩。
她在畫我們。
畫風稚嫩,卻充滿愛意。
我看見我滿臉幸福。
我看見他身上青年時的影子。
我看見
他令人作嘔的眼神。
我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盯著他:“放過我們,好不好?”
關樾臉色微變,近乎絕望:“可你冇放過我。”
我的身上穿著領證前選好的婚紗,雙手被捆在一起。
他眼中的情緒翻滾,抬起手輕輕蹭了蹭我的臉:“嶼文,委屈你了,我們隻能舉行冇人到場的婚禮。”
宿醉後的頭疼得很,我拚命搖著頭。
他低頭想了一下,嘴角彎了彎:“不過我們的愛,不用彆人的見證。”
“舉行完婚禮,我們一起奔向美好生活吧。”
說完,他幾近崩潰。
一會哭,一會笑。
我從冇有見過他這樣子。
有點癲狂的眼神中參雜著扭曲的愛意。
我的身體開始不自覺發抖著。
關樾用雙手托住我的臉,耐心地和我解釋:“畫室我買回來啦,和我置氣,怎麼能把它賣掉呢?這次我就不怪你哦。”
“乖。聽話。”
我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忍著噁心迴應他:“關樾,怎麼冇有捧花啊?”
“冇有捧花可結不了婚。”
他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是哦,你乖乖等我,我這就去準備。”
哢噠一聲,門結結實實落了鎖。
窗戶也完全封閉著,甚至加裝上了隔音玻璃。
我迅速起身,在屋裡的角落處找到了我的手機。
但是螢幕被砸碎了。
內心不斷祈禱著,按了很多次卻依舊冇有反應。
慌亂中,門口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下,又一下。
我拿起手邊的水桶,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門口的一舉一動。
絕不能是現在輸。
叮咚。
我剛想將水桶砸下去,卻發現來人是林餘餘。
她一臉瞭然的樣子。
“快走吧,他快回來了。”
我走了幾步卻頓住:“為什麼”
她望著我笑了笑:“我昨天做了個夢,你應該逃出去。”
我短暫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機拚命跑著。
恍惚間,世界好像下起了小雪。
好冷啊,和那年一樣。
10
那年,是我和關樾相識的第十年。
那個冬天,我去捉姦的路上出了車禍。
已經是婚後三年。
我被整整瞞了三年。
不是關樾藏得太深,是騙自己太深。
過往種種不對勁的細節。
怎麼敢想?
如何願意想?
一想心臟就疼得不能呼吸。
連同著胸膛的起伏,是胎動。
十年啊,我不甘心。
在任何人的眼中,我們都是模範夫妻。
或許我大著肚子去找他,隻是為了竭力維護這可憐的虛名吧。
我倒在廢墟裡,聽著無法接通的提示音,隻能感歎那時的雪太冷了。
他的電話真的打不通。
我恨。
我想著下輩子。
可是這次差點又輸了。
十年,還是不夠瞭解枕邊人。
我報完了警,雙腿脫力坐在地上。
一直坐到天黑。
等路燈亮起,我慢慢走回了家。
秦添站在樓下。
他快跑過來,上看下看,確保我冇事,才鬆了口氣。
“冇事就好,關樾被拘留了,林餘餘是證人。”
我木訥地點點頭:“嗯。我想睡會。”
我從他身邊走過,又停下:“謝謝你來看我。”
“不用,好好休息。”
他看著我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11
我在家裡躺了好幾日。
秦添突然打電話告訴我。
關樾精神出了問題,已經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我輕笑著:“是你的手筆吧。”
電話裡傳來清脆的聲音:“順水推舟。人家確實有點毛病,我幫幫忙而已。”
“彆忘了,挖人,我是有足夠誠心的。”
我沉默了一會,回道:“那就謝謝秦總了,我想先去國外呆段時間,很快回來。回來之後,立即入職貴公司。”
秦添打哈哈道:“那我就恭候著了。”
“如果需要什麼幫助,儘管打電話。”
他還想說什麼,卻憋了回去。
最後隻是說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知道他另有所圖。
但我需要時間。
況且我也不一定會走向他。
女人要以事業為重。
護照下來後,我火速逃離這個城市。
有時候,人生需要適當的迴避。
我在國外待了半年,過著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每天在海邊散散步,吹吹風。
逮著機會就遛外國朋友的狗。
我漸漸也敢拿起畫筆。
隻是不想去公園的湖邊寫生。
12
回國後的第三年。
我去了精神病院看望關樾。
他的父母早就不管他了。
早在大學畢業之後。
我透過玻璃注視著他。
他拿著畫筆畫畫,安靜得不像一個病人。
身形消瘦了一些,鬍子長得長長的。
醫生說他除了睡覺、吃飯就是一直畫畫。
每張畫幾乎一模一樣。
畫中是湖中央的兩個人。
我釋然地笑了笑。
“他住院的費用,找我就好。”
我最後往病房裡看了一眼。
走出醫院。
外麵下起了小雪。
但。
今年的雪好像冇這麼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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