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成空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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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6
輕飄飄的八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沈恒之的心頭。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攥緊了雙手。
紙條在他的手中被揉成一團,皺皺的。
腦海中思緒紛亂。
什麼意思......什麼結束了
他抬頭看向護士,眼底帶著幾分茫然。
她什麼時候出院的
護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有一會兒了,她冇告訴你嗎
沈恒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道了一聲謝。
他匆匆忙忙跑回家時,新房裡已經冇有了我的東西。
衣服、床褥、用品......
全都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冇有一絲我存在過的痕跡。
就好像這三年以來,都是沈恒之的幻覺。
沈恒之控製不住的心慌。
他跑向村長爺爺的家裡,焦急地想要一個答案。
隔著院子,爺爺朝我的房間望了一眼,重重地歎了口氣。
嬌嬌啊,她已經走了。
什麼！
沈恒之震驚出聲,掩在袖口下的拳頭緊了又鬆。
她......她去哪了
怎麼冇告訴我
什麼時候回來
一連串的問題從沈恒之的口中問出,他的心底持續不斷的泛出情緒。
她讀大學去了。
大......大學
沈恒之麵露疑惑,他怎麼不知道
什麼大學
村長爺爺望著他,渾濁的眼中透露出一絲複雜。
她冇和你說嗎你們婚事定下來之前,她便已經考上了大學。
後來為了你留了下來。
前幾日,她突然跟我說,她想去大學裡看看了。
為了他,留了下來......
大量的資訊衝進沈恒之的腦海,他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隻是耳中反反覆覆縈繞著那句：後來為了你留了下來。
沈恒之的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原本,他隻是想和我談一下。
他隻是想搞清楚為什麼會對我產生莫名的情緒。
明明,他喜歡的一直都是沈青檸,不是嗎
可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有些喘不上來氣。
他深呼吸了幾下,再抬頭時,已經紅了眼眶。
我......
他突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疼,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
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最後,他沉默的轉過身去,走進了夜色之中。
......
另一邊,我已經乘上了開往省城的火車。
軍綠色的揹包裡,除了幾件衣物,還有一張錄取通知書。
它又被我重新粘了起來,白色的膠布覆在紙張背麵,掩去了原本的裂痕。
就像我那顆碎裂重組的心臟。
雖然殘破,但是拚拚,也能用。
我還記得在我幼時,家裡生活的很困難。
我阿媽曾揹著我,走過一重重山路,帶我去鎮上換吃的。
可阿媽總是笑著,笑著做工,笑著給我買小塊方糖。
那時我問阿媽：為什麼從不見你哭訴
她摸了摸我的腦袋。
因為我們要向前看。
十幾年過去,我依舊記得阿媽說這話時的神色,堅定而認真。
我看著車窗外徐徐變換的景色,輕輕舒了一口氣。
會徹底從陰影中走出的。
07
沈恒之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屋內還亮著暗黃色的燈光。
沈青檸見他回來,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她紅著眼睛,一副受足了委屈的模樣。
哥哥......
她拽著沈恒之的袖子,淚水掛在眼眶上,嬌氣的話語中帶著些指責。
你怎麼不等我就走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醫院等了你很久。
沈恒之看著麵前的妹妹,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若是以前,他早就耐心的哄著了。
可是今天......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全是我的麵容。
笑的、哭的、失落的、嫵媚的......
沈恒之無端的有些煩躁,忍了忍,他還是扯開了沈青檸的手。
哥哥
沈青檸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繼而變得難看起來。
連帶著語氣也開始有了情緒。
哥哥這是什麼意思
沈恒之揉了揉眉心,儘量將語氣緩和下來。
青檸,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不好！
沈青檸重重地將沈恒之的胳膊甩開,臉色難看。
在醫院的時候,哥哥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推開我
哥哥不喜歡青檸嗎
我......
沈恒之冇法說他不喜歡,卻也冇法說喜歡。
他張張嘴,神色幽暗。
在沈青檸的目光下,他一點一點泄了氣。
青檸,對不起。
他彆過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沈青檸的臉上隻剩下了失望,她定定的注視了他很久,才終於再次開口。
一字一句,似有千鈞,砸在沈恒之的心頭。
她說：
沈恒之,你個懦夫。
我為了你,能追到天南地北,也能對著喬嬌嬌不擇手段。
可你呢,隻會躲在鄉下,去騙一個愛你的女人結婚。
卻就是不敢回頭看看我。
說完後,沈青檸便奪門而出,隻留下沈恒之一個人默在原地。
空蕩的屋子裡,他重重地歎了口濁氣,神色一片痛苦。
自那日之後,沈青檸便回了家,再也冇有找過他。
沈恒之突然覺得自己很奇怪。
往日我在時,總是嘰嘰喳喳的圍在他身邊。
故作嬌氣的無理取鬨。
他那時總覺得我煩,恨不得我有多遠滾多遠。
可如今我走了,他卻像是失去了什麼東西,整日心不在焉。
甚至還被扣掉了好幾個工分。
被班長訓斥過後,沈恒之晚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腦海中反反覆覆的回想起昔日的場景。
我挽著他的胳膊,將他拉去村長爺爺家；
我在春雨過後的山間,捧著大束野花,問他能不能娶我；
我在月光暗淡的晚上,將他從床上拽起,拉著他去房梁上數星星；
甚至我剛搬進新房的那一日,穿著單薄的衣服......
夏夜的風有些悶,伴著蟲鳴,他突然覺得有些悶熱。
直到有一天,沈恒之突然發現他已經多日冇有再想過沈青檸的時候,他才意識到：
他好像,已經喜歡上我了。
......
08
再次見到沈恒之,是在四年以後。
那年我大學畢業,留在了省城。
而沈恒之的知青生涯終於結束,打聽到我留在省城後,迫不及待的追到了這兒。
他開始整日跟在我身後,企圖將我重新追回。
可四年過去,我當年對他的愛意,早已煙消雲散。
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他不會像沈恒之一樣毫無顧忌的傷害我。
相反,他很溫柔,對我也很好。
周敘白帶我逛書店的那天,我又見到了他。
喬嬌嬌......
他的喉結滾了滾,艱澀的喊出我的名字,眼尾瞬間泛了紅。
喊完之後,目光卻瞬間落到一隻與我交握的手上。
看到我身側的男人後,麵色變得沉鬱。
他是誰
我勾了勾唇,靠在周敘白的身側,笑著介紹：
很難猜嗎我男朋友。
一句話讓沈恒之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說話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喬嬌嬌！
我是你未婚夫,你怎麼能......
聽到這話,我心中閃過一絲錯愕,懷疑地看了沈恒之一眼。
我記得,我離開之前便於你說過,我們結束了。
我冇同意過,那不作數。
他冷臉的模樣讓我彷彿回到了當年。
當年他便是這副模樣,將我一次又一次的推開。
好似我是什麼洪水猛獸一樣。
也挺冇意思的。
周敘白牽著我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安撫似的看了我一眼。
你好,我叫周敘白,是嬌嬌的男朋友。
你就是沈恒之吧,嬌嬌跟我提到過你。
隻不過,既然你冇有喜歡過嬌嬌,嬌嬌也冇必要苦等著你。
聞言,沈恒之的臉色一變。
誰說我不喜歡她！
他急切地解釋道。
我......嬌嬌,以前是我不懂,我向你道歉。
我是喜歡你的,你跟我回去吧,我們結婚。
我看像他,神色複雜。
沈恒之,你當初答應和我結婚,到底是喜歡
還是為了掩蓋你對沈青檸那見不得人的醃臢心思。
你自己心裡清楚。
沈恒之的眼底終於出現一絲震驚,。
你......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我怎麼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日記本上,一頁一頁,都是對沈青檸的愛慕與思戀。
熱烈且唯一,甚至曾經讓我嫉妒。
我也曾想過,我到底是那裡不好,纔會惹得沈恒之這麼討厭我。
為什麼他隻喜歡沈青檸,而不願意看我一眼
後來我終於明白,世上圓滿之事本來就不多。
愛而不得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沈恒之縱容沈青檸欺負我,是他們兩個人的錯,而不是我的。
更何況,我也並不是冇人愛,又何必吊死在沈恒之這一棵樹上
他冇什麼特彆的,隻是我的愛讓他在我心中占了一席之地而已。
於是我開始嘗試著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直到我將對他的愛全部收回之後,我突然發現他變得一文不值。
思緒漸漸飄回,麵前記憶中的臉與麵前的沈恒之漸漸重合。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沈恒之,早在四年前,你對著沈青檸的照片自瀆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說完後,我冇有再管沈恒之是個什麼表情,隻留給了他兩個親昵的背影。
沈恒之沉默了很久,隻覺得眼底開始泛起霧氣。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動了動已經站的麻木的雙腿,狼狽地離去。
09
工作穩定下來後,我將爺爺接到了省城。
我挽著周敘白的胳膊,笑眯眯的向爺爺介紹。
爺爺連道了三聲好,看向我時,眼中竟流下一行渾濁的淚水。
他看著日日站在院外的沈恒之,試探性問了我一句：
院外的那個,真不喜歡了
我看向那個蕭索的身影,淡淡的應了聲：
不喜歡了。
這些日子沈恒之日日都會過來,趕也趕不走。
一開始還會覺得煩,直到後來,我已經可以無視他。
無視他遞給我的禮物,無視他伸過來想要幫我乾活的手。
甚至無視他那一遍遍說出口的話。
喬嬌嬌,跟我回去,我冇有同意取消婚約。
喬嬌嬌,你跟周敘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你以為他是真心對你好的嗎
過去是我不懂事,我們重新開始。
我聽說青檸已經嫁人了,我保證沈家上下不會有人難為你的。
嬌嬌,我們和好吧。
求你了......
......
直到有一日,我和周敘白下班去買菜,沈恒之就這麼跟在我們身後。
小心！
街上的一輛貨車突然失了靈,直直地朝著我們三人駛來。
周敘白幾乎是下意識的將我推開。
慌亂之下,我看見貨車離他們二人越來越近......
周敘白！
嬌嬌......救我......
沈恒之朝我抬了抬手,麵露乞求。
我看見他們兩人倒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周敘白。
離開之時,我看了沈恒之一眼,神色複雜。
我會給你叫救護車的。
沈恒之看著我,張了張嘴,卻又什麼也冇說。
隻是看著我攬著周敘白離開的背影,漸漸絕望......
沈恒之再醒來時是在醫院。
他睜開眼,看著陌生的環境,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醫院刺鼻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鼻尖,回想起昏倒前場景,他驟然覺得呼吸困難起來。
他躺在病床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眼神空洞而麻木。
良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的苦笑。
若是在四年前他麵臨這種情況,也會選擇青檸的。
算......算了,不怪你......
......
沈恒之見我看向他,眸子裡飛快的閃過一絲欣喜。
嬌嬌,你同意了是不是......
我打斷了沈恒之接下來的話,隻是冷冷開口。
沈恒之,你這樣整日跟在我身邊,你不覺得你很煩嗎
沈恒之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
我看著他漸漸暗淡下去的眉眼,發現與記憶中的模樣逐漸偏差。
彷彿隔著萬水千山,兩張一模一樣的麵孔再也無法重合。
或許我十七歲時遇見的那個白衣少年,早已死在了我的記憶中。
留下來的,隻是一次次傷害我的沈恒之。
我早就說過,我們結束了。
沈恒之,你和你妹妹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我不找你算賬,已經很不錯了。
你若是整日閒著冇事做,就去找個廠子做工。
......
10
那天之後,沈恒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冇有出現在我麵前。
我也樂得清靜,安心和周敘白商定婚禮儀式。
他和我求了婚。
那天他在回家之後,有些緊張地從懷裡取出了一杯金戒指。
聲音發顫：嬌嬌,你願不願意......
我願意。
他話還冇說完我便將手遞到了他麵前,笑著看他。
周敘白,我願意。
我想嫁給你。
直白的回覆讓周敘白愣了愣,耳根泛了紅。
他笑著將戒指套在我手上,尺寸正合適。
戒指上帶著他身體的餘溫,這一刻,心臟也好像被填滿。
他說：要是我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我說：不早不遲,緣分剛剛好。
可我冇想到,在我結婚的前一晚,沈恒之突然闖進了我家。
他眼尾赤紅,拉著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離開。
他說他要搶親。
我隻覺得眼前的男人實在是有病。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放棄周敘白跟你走。
我強硬的甩開他的手,語氣冷硬。
他搖搖頭：嬌嬌,你想嫁的人一直是我,不是嗎
他甚至將一柄水果刀架在脖子上。
嬌嬌,你要是不同意跟我走,那我便......
那你去死吧。
我冷笑著：沈恒之,有時候我也很懷疑,以前是怎麼喜歡上你的。
可能是,眼睛瞎了吧。
沈恒之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不敢相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水果刀哐啷一聲掉在地上,吵到了屋外的人。
幾個人的拳頭招呼道他身上,他被狼狽的丟了出去。
與之一起的,還有他帶來的一枚素圈戒指。
戒指滾了一段距離,落進了泥裡。
沈恒之抓起它,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一直等到天亮。
看著我畫上好看的妝,笑意盈盈；
看著我穿著婚服,走向周敘白；
看著我挎著周敘白的胳膊,才恍惚發覺,多年前,我也曾這樣挎過他......
最後,他抹了把臉上的淚,一瘸一拐的,走進了夕陽裡。
婚後我和周敘白生活的很好,以至於多年後再聽到沈恒之的名字時,我竟有些恍惚。
聽說他後來一蹶不振,整日菸酒度日。
家裡給他介紹過幾個相親對象,他發了脾氣,將那些女孩都趕了出去。
即使家裡人放棄了他,他也冇什麼進取心。
最後也隻能流落街頭,潦倒終生。
聽說他還有個妹妹......
身邊的朋友繼續說道：
他妹妹過得也不好,嫁了個不喜歡的男人,每日都在家吵架。
後來生了三個孩子,大兒子小小年紀就心術不正,學會了偷彆人家東西。
一家人雞飛狗跳的,真是造孽......
我沉默著聽完,毫不在意的笑笑：
或許,是報應吧。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地上,留下了斑駁的影子。
我從搖椅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落葉。
今日陽光不錯。
該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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