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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牆洞·暗影·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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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耀八年臘月廿五,雪後初晴,但寒意更甚。顯陽殿的灑掃進入第三日,清理區域轉向內殿外圍的迴廊、暖閣以及幾處存放皇帝個人舊物、不那麼常用的側室。

黃皓的心神,自昨夜發現那磚下粉末後,便始終緊繃如弦。他如常指揮灑掃,動作依舊沉穩仔細,但目光卻會不由自主地掃過殿內各處牆角、梁柱、壁板,試圖尋找更多不尋常的痕跡。那撮粉末如一根刺,紮在他心頭——它到底意味著什麼?是誰所留?目的何在?他不敢輕易觸碰,更不敢稟報皇帝,隻能在無儘的猜疑與警惕中煎熬。

曹叡也察覺到了黃皓今日似乎比前兩日更加沉默,眉宇間鎖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憂慮。他冇有多問,隻是照常在暖榻上看書,偶爾起身在殿內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那些被清理過的地方。他的神情依舊平靜,但若細看,眼底深處那份空洞的死寂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專注的、近乎狩獵般的審視。

他在觀察,觀察黃皓,觀察那些小宦官,也在觀察這座他居住多年、此刻卻感到無比陌生的宮殿。灑掃進行到第三日,殿外侍衛的“鬆懈”依舊,甚至今日換崗時,有兩個侍衛袖著手在廊下低聲說笑了幾句才分開。一切似乎都朝著他預想中“試探出縫隙”的方向發展。

但曹叡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太順利了。司馬懿會如此輕易地露出破綻嗎?還是說,這些“破綻”本身,就是誘餌的一部分?

午後,清理到一處位於內殿東北角的側室。這屋子不大,平日主要堆放一些曹叡幼時的玩具、舊書籍、以及先帝賜下的一些已不再使用的賞玩之物。因不常用,灰塵積得頗厚。

黃皓親自動手,搬開幾個摞在一起的檀木箱子。箱子很沉,挪動時與地麵摩擦發出沉悶的響聲。當最後一個箱子被移開,露出後麵靠牆的一排矮櫃時,黃皓的目光再次凝住。

那排矮櫃與牆壁之間,本應隻有狹窄的縫隙。但此刻,在火光照耀下(側室窗戶小,光線暗,點了燈),黃皓隱約看到,矮櫃後方靠下方的牆壁上,似乎有一塊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而且……好像不是實心的?

他的心驟然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膛。他強自鎮定,先指揮小宦官們將箱子裡的物品取出擦拭,自己則裝作檢查矮櫃背麵是否藏有蟲蠹,彎下腰,湊近了些。

冇錯!那不是完整的牆壁!在距離地麵約一尺半的高度,有一塊約莫兩尺見方的區域,牆皮的顏色比周圍稍新,邊緣雖然經過仔細修飾,但仔細看,仍能看出細微的、不規則的接縫痕跡。這塊“牆皮”微微向內凹陷,與周圍牆壁並不完全平齊。而且,在這塊“牆皮”右下角,有一個極其微小、彷彿被什麼尖銳物偶然劃出的、不足半寸的缺口,透過缺口,裡麵似乎是……空洞?

黃皓的呼吸瞬間屏住。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是一處被巧妙掩飾過的牆洞!或者,是一道暗門的邊緣!

是誰留下的?先皇?還是……前朝乃至更早時期皇宮修建時的隱秘構造?這洞口通向哪裡?隔壁宮殿?地下?還是宮外?

無數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閃過。巨大的震驚和一絲難以遏製的希望,如同冰水與沸油同時澆在心尖上。他猛地直起身,因為動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黃公公?”一個小宦官見他神色有異,疑惑地低聲喚道。

“冇、冇事。”黃皓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看那牆洞,“這櫃子後麪灰塵太多,嗆著了。你們先擦那邊,這裡我來。”

他接過小宦官手中的抹布,背對著他們,假裝用力擦拭矮櫃的頂部和側麵,實則用身體擋住了那可疑的牆壁區域。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怎麼辦?立刻稟告陛下?不行!現在還在灑掃,人多眼雜,萬一隔牆有耳,或者這三個小宦官中就有眼線……不能冒一絲風險。

他必須自己先確認!至少,要弄清楚這牆洞是否真的存在,是否可開啟,以及……裡麵是否安全。

整個下午,黃皓都心神不寧。他故意放慢了這間側室的清理速度,找藉口將三個小宦官支開去清理其他不那麼重要的角落,自己則留在室內,一邊磨蹭著擦拭,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身體的遮擋,更加仔細地觀察那處牆壁。

他發現了更多細節:那塊“牆皮”的材質似乎與周圍牆壁略有不同,更細膩;在左側邊緣下方,地麵青磚的磨損痕跡似乎也比彆處稍重,彷彿常被什麼東西輕輕刮擦;牆洞上方,有一道極淺的、幾乎與牆麵花紋融為一體的刻痕,形似一個倒置的“V”字。

這些發現讓黃皓的心越來越沉,也越來越熱。這絕非自然形成或年久失修!這是一個設計精巧的機關或暗門!父皇……真的在這裡留了後路嗎?

終於熬到傍晚,灑掃暫停。黃皓如同前兩日一樣,仔細檢查了所有清理出的垃圾,監督小宦官們收拾好工具,然後伺候皇帝用晚膳、服藥。

一切如常。但隻有黃皓自己知道,他的袖子裡,藏著一樣東西——下午他趁人不備,從側室一個廢棄筆筒裡撿到的一小段生鏽的、扁平的鐵簽子,可能是以前用來挑燈芯或撥香灰的。

夜深人靜,顯陽殿內外一片沉寂。曹叡似乎已經安寢。黃皓獨自在外間值夜,坐在矮凳上,麵對著內殿的門,耳中卻敏銳地捕捉著殿內外的每一絲聲響。

他在等待,也在猶豫。是否要立刻去檢視?是否要先告訴陛下?陛下若知道,會作何反應?這牆洞,是生路,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時間一點點流逝,更鼓聲遙遙傳來。黃皓的額角滲出冷汗。最終,對皇帝的忠誠,和對這巨大秘密可能帶來的轉機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風險的恐懼。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鬼魅般飄向那間東北角的側室。冇有點燈,隻藉著從高窗透入的、極其微弱的雪夜天光。

他摸到那排矮櫃前,費力地再次將其挪開一小段距離,足夠他側身擠到後麵。冰冷的牆壁觸手生涼。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摸向那塊顏色異常的牆皮。

觸感微涼,略微粗糙,但確實與周圍牆壁不同,更像是一層精心偽裝的、薄薄的石膏或類似材料板。他沿著邊緣摸索,在左下角靠近地麵處,感覺到一個極其細微的凹陷。他用那根鐵簽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凹陷。

輕輕一撬。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中清晰可聞的機括彈動聲響起。那塊“牆皮”向內微微一縮,隨即,整塊板子如同一個被推開的、冇有合頁的小門,向內旋轉了約三十度,露出了後麵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

一股帶著陳年土腥味和淡淡黴味的、陰冷的氣流,從洞口中撲麵而出。

黃皓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瞪大眼睛,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看到了無儘的希望,也看到了吞噬一切的深淵。

就在這時——

“黃皓。”

一個平靜的、壓低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

黃皓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背脊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手中的鐵簽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側室門口,正靜靜地看著他,和他身後那個剛剛打開的、幽暗的牆洞。

是皇帝,曹叡。

同一夜,大將軍府。

書房內的燈火亮至深夜。司馬懿並未休息,而是在聽一名身著黑衣、麵容尋常、丟入人海絕不會被多看一眼的中年男子的低聲彙報。此人是司馬昭麾下“特科”中負責宮內隱秘監控的頭目之一,代號“暗梟”。

“……顯陽殿灑掃三日,前兩日並無顯著異常。黃皓指揮,四名宦官執行,清理仔細但動作正常。殿外侍衛按令顯出‘懈怠’之態,未見曹叡或黃皓有特彆關注或試探之舉。”暗梟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在念一份枯燥的文書,“然今日清理東北角側室時,黃皓有數次異常。其一,他長時間獨自滯留該室,並支開其他宦官。其二,搬運箱櫃時,其目光多次停留於某處牆壁,神色有瞬間凝滯。其三,清理結束後,其曾趁人不備,撿拾一廢棄鐵簽藏於袖中。”

司馬懿半闔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東北角側室……存放何物?”

“多為曹叡幼時舊物及先帝賞玩之器,平日極少開啟。”

“那處牆壁,可有異常?”

暗梟遲疑一瞬:“屬下之眼線身份低微,無法近前細查。且為免打草驚蛇,未敢在灑掃期間過於貼近觀察。但從其遠觀及事後趁隙粗略檢查,未發現明顯機關痕跡。不過……據早年宮中營造舊檔模糊提及,顯陽殿所在位置,前朝曾為另一宮室,地下或有老舊排水暗道,但多數已於本朝改建時封填。”

司馬懿的眼睛緩緩睜開,眸光在燭火映照下幽深難測:“排水暗道……封填……”他沉吟片刻,“曹丕心思縝密,若真留後手,利用前朝遺留、且已‘封填’之暗道加以改造,作為隱秘通道,確有可能。顯陽殿乃皇帝寢宮,若有一條通往外界的密道……”

他冇有說下去,但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滯。一條從皇帝寢宮通往外界的密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曹叡有可能在關鍵時刻,避開宮禁耳目,悄然離開!意味著“影衛”或其他力量,有可能通過密道潛入接應!這絕對是一個足以顛覆當前局麵的巨大變數!

“父親,是否立刻派人潛入查探?或者加強顯陽殿外圍,尤其是地下方向的監控?”侍立在旁的司馬昭急聲道。

“不。”司馬懿抬手製止,眼中閃爍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芒,“若真有密道,曹叡與黃皓此刻恐怕也纔剛剛發現,或者尚未完全確認。我們貿然行動,隻會讓他們警覺,甚至可能促使他們提前動用或破壞密道。”

他看向暗梟:“你方纔說,黃皓撿了鐵簽,神色有異?”

“是。疑似發現牆壁某處有異,欲行探查。”

司馬懿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很好。讓他去探。你吩咐眼線,今夜對顯陽殿東北角方向的監控,可以再‘鬆懈’半分。但要確保,所有可能通向外界的地麵出口、水門、廢棄院落,都在我們的無形監控之下,尤其是那些可能與前朝排水係統相連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洛陽宮城的詳圖前,手指沿著顯陽殿的位置緩緩移動:“若密道存在,其出口無外乎幾種可能:一是通往宮城內其他偏僻殿宇或庫房;二是通往宮牆之外,最可能是北麵邙山方向或西麵苑囿;三是通往洛水或地下水脈。無論哪一種……”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圖上顯陽殿東北方向的一片區域,那裡標註著“廢棄梨園”和“舊太液池遺址”。

“……這裡,前朝水係曾從此過,且靠近宮牆。傳令‘特科’影隊,即刻起,秘密佈控於這一帶所有可能的地麵出口、水閘、廢井、溝渠,設下最隱蔽的觸發標記和暗哨。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要讓他們看起來與平日毫無二致。”

“父親是想……等他們自己出來?”司馬昭明白了。

“不錯。”司馬懿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既然發現了餌,魚兒總會忍不住咬鉤。我們要做的,不是驚走魚兒,而是在魚鉤周圍,佈下更大的網。讓曹叡以為他發現了一條生路,讓他沿著這條‘生路’小心翼翼前行……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收網。”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掌控力:“這條密道,若真的存在,對我們而言,未必是壞事。它可能成為曹叡自以為是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成為……將他徹底引入絕境的死亡陷阱。關鍵,在於我們如何利用。”

暗梟躬身:“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去吧。記住,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步的動向,但絕不允許提前驚動。”司馬懿揮了揮手。

暗梟無聲退下,融入外麵的黑暗。

書房內隻剩下司馬懿父子二人。司馬昭仍有些擔憂:“父親,萬一密道出口不在我們監控範圍,或者曹叡通過密道與‘影衛’取得聯絡……”

“所以,對邙山、芒山等地的監控,一刻也不能放鬆。”司馬懿打斷他,目光銳利,“曹叡若能動用‘影衛’,絕不會隻滿足於一條逃跑的密道。他必然會試圖聯絡、集結。而我們,隻需守住幾個關鍵節點,以靜製動。隻要他動,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一本攤開的書卷,彷彿剛纔談論的並非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暗戰。“耐心,昭兒。狩獵最大的樂趣,不在於一擊必殺,而在於看著獵物在自以為安全的領域中,一步步走向你預設的羅網。曹叡越是掙紮,暴露的就越多。等他以為抓住了一線生機,奮力一躍之時,往往也是破綻最大、最易擒獲之時。”

司馬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躬身道:“兒臣受教。”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無光。大將軍府的書房燈火,如同黑暗中的獸瞳,冷靜地注視著皇宮的方向,等待著獵物在自以為隱秘的通道中,發出第一聲細微的響動。

隴右,上邽,征西將軍府。

薑維的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有些陰沉,眼中佈滿了血絲。他麵前的書案上,攤開著岩羊小隊八百裡加急送回的報告抄錄、那塊血跡麻布的臨摹件、以及三塊冰冷的身份木牌。

岩羊小隊在發現絕筆和確認留守三人已無生還可能後,又冒險在岩室深處探尋了數日,最終在一條被水流沖刷出的、極其狹窄且危險的向下裂隙底部,發現了一具早已腐爛殆儘、僅餘破碎骨殖和鎧甲的屍骸,從殘留的甲片和隨身一枚私印判斷,應是另一名失蹤隊員。關於李歆和最後兩名隊員探尋的“暗河”,他們沿著岩室深處一條有水流痕跡的縫隙探查了約裡許,縫隙越來越窄,且被後期塌方的碎石部分堵塞,無法深入,亦未再發現任何蹤跡。考慮到補給和風險,岩羊決定先行撤回,將最重要的情報送回。

薑維的手指,重重按在麻布臨摹件上關於“魏人在幷州西河郡黑水上遊(據此洞約三日路程),似有隱秘營壘,屯兵儲械,疑為長遠之計”的那幾行字上。

幷州!西河郡!黑水上遊!

他的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好一個司馬懿!好一個長遠之計!在幷州邊地秘密經營據點,屯兵儲械,意欲何為?是針對關中,還是針對草原?亦或是……為將來可能的中原大變,預留一支奇兵?

這條情報的價值,無可估量!李歆小隊以近乎全軍覆冇的代價換來的,是撕開了司馬氏在北方佈局的一角!

“傳令!”薑維霍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第一,以最高規格,撫卹李歆小隊所有確認及推定陣亡將士家眷,立衣冠塚,入忠烈祠。第二,擢升岩羊為校尉,其小隊全體記大功,厚加賞賜。第三,將幷州黑水魏軍隱秘據點之事,以絕密等級,立即通報成都朝廷,並抄送一份給江東陳砥將軍處,提請其關注中原以北動向。”

他頓了頓,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幷州西河郡的位置:“第四,命令‘斬鋒營’另派一支精銳小隊,攜帶精通測繪與山地作戰的能手,喬裝潛入幷州西河郡黑水上遊區域。此次任務非為尋人,而為證實並詳查該隱秘據點之規模、兵力、防禦、補給路線等詳情。務必謹慎,寧可無功,不可暴露!”

“諾!”身旁的記室參軍凜然應命,迅速記錄。

薑維看著地圖,心中卻是沉甸甸的。找到了袍澤的結局,卻帶來了更沉重的責任和更嚴峻的局勢。司馬懿的佈局,遠比想象的更深、更遠。而李歆……這位能力出眾、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輕將領,真的就那樣葬身暗河了嗎?那最後兩名隨他而去的勇士,又在哪裡?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戰爭,從來都是如此殘酷。能帶回情報,已是不幸中的萬幸。現在,他要將這份用鮮血換來的情報,轉化為未來戰場上克敵製勝的利器。

“李歆……若你泉下有知,且看本督如何用這條情報,為你和兄弟們討還血債!”薑維握緊拳頭,低聲自語。

荊北,汝南,平輿城。

“得意樓”賭坊位於城西,門麵頗大,但此刻門庭冷落,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都顯得有些暗淡。趙管事一副外地富商打扮,帶著兩個精乾隨從,在門前打量片刻,便邁步走了進去。

大堂內空曠得很,隻有幾個無精打采的夥計在擦拭桌椅,賭具都收了起來。空氣中殘留著菸草、汗臭和劣質脂粉混合的渾濁氣味。

“客官,您這是……”一個賬房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帶著警惕。

“鄙姓趙,從荊州來,做些絹帛藥材生意。”趙管事拱拱手,笑容可掬,“聽聞貴樓有意盤出,特來問問。”

賬房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歎氣道:“趙老闆訊息靈通。隻是……不瞞您說,這樓子眼下有些麻煩,怕是不好接手。”

“哦?願聞其詳。”趙管事故作好奇。

賬房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東家……欠了些債,債主逼得緊。這樓子地段是不錯,可名聲……唉。而且,就算盤下來,那些債主若來攪擾,生意也冇法做。”

正說著,內堂簾子一掀,一個穿著錦袍、卻滿臉晦氣、眼袋深重的中年胖子跌跌撞撞走出來,正是胡來。他顯然剛喝過酒,渾身酒氣,看到趙管事,眯著眼打量:“你……誰啊?來看樓子的?”

“正是,胡老闆。”趙管事拱手笑道。

胡來揮了揮手,不耐煩道:“看吧看吧!價錢好說!隻要現錢!媽的,這鬼地方,老子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嘴裡罵罵咧咧,儘是些汙言穢語,抱怨債主、抱怨運氣、抱怨姐夫不幫忙。

趙管事耐心聽著,臉上始終帶著和氣的笑容,偶爾附和兩句,話裡話外卻透著自己資金雄厚、在洛陽也有些門路的意思。他仔細觀察著胡來,此人確如情報所言,貪婪、焦躁、走投無路,而且口風不嚴,幾杯酒下肚,便抱怨賈郎中如何怕事、如何吝嗇,甚至隱隱透露出那位郡丞同鄉似乎也對賈郎中有所求,或許能幫忙說話。

初步接觸,目標狀態符合預期,缺口明顯。但趙管事冇有急於深入,隻是約了次日再來細談樓子結構和價錢,便禮貌告辭。

回到落腳客棧,趙管事寫下密報,通過渠道發回夷陵。他在報告中判斷:胡來可用,但其人反覆無常,需以利牢牢拴住,且接觸必須通過多重掩護,絕不可直接與江東或陳砥將軍產生關聯。建議可考慮通過第三方(如荊州或洛陽的“清白”商號)出麵,以借貸或合作經營為名,逐步控製胡來,進而嘗試接觸、影響賈郎中。此事需從長計議,步步為營。

中原的滲透,如同在佈滿蛛網的黑暗中穿行,每一次伸手,都需慎之又慎。但既然看到了縫隙,就冇有不嘗試的道理。趙管事吹熄油燈,在黑暗中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側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牆洞中滲出的陰冷氣息,與曹叡平靜目光中蘊含的無形壓力,交織在一起,讓黃皓如同置身冰窟。

“陛……陛下……”黃皓聲音發顫,想要跪下,卻被曹叡一個眼神製止。

曹叡冇有理會黃皓的驚恐,他的目光越過黃皓的肩膀,落在了那個打開的、幽暗的牆洞上。他的眼神極其複雜,震驚、審視、疑慮、一絲微弱的希望,以及更深沉的警惕,如同潮水般飛快交替。

他冇有立刻上前,反而向後退了半步,側耳傾聽了一下殿外的動靜。隻有寒風掠過屋簷的嗚咽。

然後,他緩步上前,動作輕得如同羽毛落地。他來到牆洞前,蹲下身,就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仔細打量著洞口邊緣、內部的黑暗,以及那塊被巧妙偽裝的門板。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門板內側的邊緣,觸感冰涼,有細微的、人工打磨的痕跡。他又看了看地麵上那個微小的、被黃皓撬開的機括凹陷。

“何時發現的?”曹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平靜無波。

“就……就在今日午後,灑掃時。”黃皓定了定神,也壓低聲音,將發現的過程和自己的觀察快速說了一遍,包括那塊顏色異常的牆皮、地麵的磨損、上方的刻痕,以及自己方纔用鐵簽撬開機括的經過。

曹叡靜靜聽著,目光始終冇有離開牆洞。黃皓說完,他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這是父皇所留?”曹叡問。

“老奴……老奴不知。”黃皓猶豫道,“但此機關精巧,絕非尋常工匠所為。且位置隱秘,正在陛下舊物存放之室……先帝熟知陛下習性,若留後路,選在此處,確有可能。”

曹叡不置可否。他伸手,從黃皓手中接過那盞未點燃的羊角燈(黃皓方纔進來時提著備用),又示意黃皓將火摺子遞給他。

“你守著門口。”曹叡低聲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陛下!不可!”黃皓大驚,幾乎要叫出聲來,“裡麵情況不明,恐有危險!讓老奴先進去探路!”

“不必。”曹叡搖頭,眼神在黑暗中異常堅定,“若真是父皇所留,當無害我之理。若是陷阱……朕親自看,才能判斷。”他頓了頓,“你在此守著,若有任何異動,立刻示警,並設法關上此門。”

黃皓知道勸阻無用,隻得憂心忡忡地退到側室門口,豎起耳朵,緊張地關注著內外動靜。

曹叡點燃了羊角燈,燈火如豆,勉強照亮洞口附近。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毫不猶豫地鑽進了牆洞。

洞口初入狹窄,僅容躬身,前行約七八步後,豁然開朗,變成了一條人工開鑿的、約一人高、兩人寬的石砌通道。通道內空氣雖然陳腐陰冷,卻並無窒息之感,顯然有通風孔道。地麵和牆壁都很乾燥,積著薄灰,但並無太多雜物。通道筆直向前,延伸入深不可測的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曹叡舉起燈,仔細檢視牆壁。石壁上有人工鑿刻的痕跡,但已很古老。在一些拐角或支撐處,能看到加固的木樁,同樣年代久遠,但似乎經過後期修補。他走了約二三十步,通道開始微微向下傾斜。

他停下來,側耳傾聽。通道深處一片死寂,隻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冇有埋伏的跡象,冇有機關啟動的聲音。這條通道,似乎真的隻是一條被遺忘或隱藏起來的舊路。

曹叡的心中,那絲微弱的希望火苗,不由得跳動了一下。但他立刻強行將其壓下。冷靜!必須冷靜!這條通道的存在,未必是福音。它可能確實是父皇預留的生路,但也可能早就被司馬懿發現並控製,此刻正張網以待。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司馬懿故意留下的誘餌,偽造的痕跡!

他仔細檢查了腳下的灰塵。灰塵分佈均勻,冇有近期大量人員通過的痕跡,隻有一些零星的老鼠爪印。他又看了看牆壁上修補木樁的茬口,新舊程度不一,最近的一次修補,恐怕也是數年之前了。

這些跡象,似乎指向這條通道已久未使用,且近期無人踏足。

但曹叡不敢輕信。司馬懿手段高明,偽造這些痕跡並非難事。

他在通道中停留了約一盞茶的時間,將所見細節牢牢記住,然後果斷轉身,退回洞口。

鑽出牆洞,黃皓立刻迎上,眼中滿是詢問。

曹叡示意他噤聲,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偽裝門板重新推回原位。機括髮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門板嚴絲合縫,從外麵看去,幾乎看不出破綻。

曹叡又讓黃皓將矮櫃挪回原處,仔細拂去地麵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兩人退回內殿。曹叡在暖榻上坐下,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

“陛下,裡麵……”黃皓忍不住低聲問。

“一條通道,石砌,古老,有修補痕跡,近期似無人使用。不知通向何處。”曹叡言簡意賅,“此事,除你我之外,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包括殿內任何宦官。”

“老奴明白!”黃皓肅然。

曹叡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牆洞的發現,徹底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這不再是簡單的試探或精神對抗,而是出現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可能改變一切的物理變量。

用,還是不用?何時用?如何用?

直接通過通道逃走?逃去哪裡?城外是否有接應?司馬懿是否已在出口佈下天羅地網?

利用通道傳遞訊息?傳給誰?如何確保安全?

亦或……這根本就是一個致命的陷阱,一動便是萬劫不複?

無數的念頭,利弊權衡,風險計算,在他腦中激烈碰撞。剛剛因發現密道而升起的一絲希望,迅速被更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所淹冇。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隻是被動地隱忍等待了。這條通道的出現,無論真假,無論吉凶,都意味著局麵發生了變化。他必須做出抉擇,製定新的策略。

“灑掃……繼續。”良久,曹叡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淡,“按原計劃,仔細清理,但不必再刻意搜尋什麼。一切如常。”

他要維持表麵的平靜,繼續迷惑司馬懿。同時,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冷靜的思考,也需要……或許可以通過某些極其隱晦的方式,驗證這條通道的真實性與安全性。

“黃皓,”他看向老宦官,“從明日起,殿內炭火,可再減一分。朕……覺得有些燥熱。”

黃皓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炭火減一分,殿內溫度降低,夜裡值夜的人或許就需要更厚的被褥,或者……需要更頻繁地檢查炭盆?這細微的變化,或許能成為某種掩護或觀察的藉口?

“老奴明白。”黃皓躬身。

曹叡不再說話,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手中,那枚虎符似乎又變得滾燙起來。

牆洞已現,深淵在前。是抓住這根可能是救命也可能是絞索的繩索,還是繼續在冰麵上絕望地等待?這個抉擇,將決定他,以及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最後的命運。

顯陽殿的孤燈,在雪夜寒風中,微弱而固執地亮著。而那條隱藏在牆壁之後的黑暗通道,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悄然張開了它沉默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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